䷯ 井卦

卦名训诂：从「井」之字形名物说起

井卦之「井」，本是上古聚落赖以生养之具体名物，因其性质而被《周易》取为一卦之象。欲解此卦，当先明「井」之为何物、其字之所从来。

《说文解字·井部》曰：「井，八家一井。象构韩形。罋之象也。古者伯益初作井。」许慎之说，揭示了「井」字三层意涵。其一为字形：「象构韩形」，井字四画交错，正像井上木栏（韩）之构架，「井」字本身即是一幅水井俯视之象形图。其二为制度：「八家一井」，此说本自《孟子》井田之论，谓九夫为井、八家共一井而居，井遂引申为乡里聚落之单位与中心。其三为发明之传说：「古者伯益初作井」，托凿井之始于虞舜之臣伯益，与「黄帝作宫室」「后稷教稼穑」同列上古重器之创制。可见在先秦两汉人的观念里，「井」绝非寻常器物，而是关乎民生定居、社会编组的根本设施。

凿井而后人得以离川泽而居于高燥之地，聚而成邑。故井之于上古文明，意义不在田畴宫室之下。卦辞「改邑不改井」一语，正以邑可迁、井不可移这一最朴素的生活经验立论。邑者，聚落也；井者，水源也。聚落可以因时迁徙，水井却深植于地、不可挪移，亦无须挪移——此即井卦立象之根本。

《杂卦传》以一字断之曰：「井，通也。」「通」字最得井之神髓。井者，下通泉脉、上通人汲，使深藏地下之活水源源而出，养人而不竭。《彖传》所谓「井养而不穷」，正是「通」之功用所在。井之为德，在于其为一通道、一中介：上不自有水，下取之于泉；汲之则出，不汲则伏；养尽天下之人而其源不减。这种「通而不穷、养而不私」的品格，是井卦全部义理的根基。

上下二体与卦象：木上有水

井卦之结构，下巽（☴）上坎（☵），《大象传》一语括之：「木上有水，井。」此象须分两层来看，方见古人取象之精微。

先看《彖传》之说：「巽乎水而上水，井。」巽为入、为木，坎为水。「巽乎水」，谓巽木深入于水中；「上水」，谓将水汲引而上。这是从汲水之动态着眼：井索（绳，巽为绳直）系瓶器，深入井泉之中，再提引而上，正是「巽乎水而上水」的全过程。巽之德为「入」，故能深入泉脉；又巽为风为木，其性能上能下，故可承载汲器升降。坎为水、为险陷，正合井之深陷藏水之形。下入而上出，水由是得通，井之用立焉。

再看《大象传》之说：「木上有水，井。」此则从静态之卦象会意。坎水在上、巽木在下，木在水下，恰如汲水之器（古以木为桔槔、为瓶罋之托，或以木为井干井栏）承水而上，又如井中之泉浸润井壁木甃而水居其上。木性中虚而能浮，水得木而可载可引。古人见木在水下、水在木上之象，便悟出汲水养人之理。

由二体之象，更可推出井卦之卦德。下巽为顺、为入，上坎为险、为水。井之为道，须以巽顺之德深入于险陷之泉，方能取出养人之活水。这一「以顺入险、化险为养」的卦德，贯穿全卦。坎险本是凶象，然井卦不以险为凶，反以险藏其养——水愈深则井愈冽，泉愈险则汲之愈见其功。险不可去，而可善用之，此井卦立德之妙。

卦才与刚中：「乃以刚中也」

《彖传》释「改邑不改井」曰：「乃以刚中也。」此就卦中爻位立论，是井卦卦才之所系。

井卦六爻，九二、九五皆为阳爻而居二、五之中位，是为「刚中」。二居下卦之中，五居上卦之中，一卦之内有此二刚中之爻，正象井之有恒、有源、有主。井所以能「改邑不改井」而恒常不移者，赖此刚中之德。水之有源，源出于坚实不易之地脉；井之能养，养出于刚健中正之德性。九五尤为一卦之主：阳刚居尊、得中得正，《九五》爻辞曰「井冽，寒泉食」，《象》曰「寒泉之食，中正也」——清冽寒泉之可食，正缘九五刚中之正。井卦养人不穷之德，全凝聚于此九五一爻。

「无丧无得，往来井井」，亦由此刚中之恒而来。井水汲之而不见少（无得，谓取者得之而井未尝有所失），不汲亦不见多（无丧，谓不取亦无所损耗）；过往之人来而汲、汲而去，往来不绝，而井常自若。「井井」叠言，状其有条不紊、源源不绝之貌；《尔雅》《诗》中叠字多状其盛其常，此处「井井」正写井德之恒常有序。一邑之人去，一邑之人来，井不为之增损；千万人汲而源不竭，无人汲而水不溢——此即「无丧无得」之至理，亦即「养而不穷」之实证。刚中为体，故能无丧无得而往来井井。

卦辞通释：从「往来井井」到「羸其瓶，凶」

井卦卦辞先扬后抑，前半盛言井德之美，后半骤转汲井之凶，一卦吉凶之机尽在其中。

「改邑不改井」，前已详之，言井恒不移、为养之常。「无丧无得，往来井井」，言井用之不穷、施之无私。此三句，皆赞井之体德，气象宽厚，是全卦之正面。

然卦辞至「汔至，亦未繘井，羸其瓶，凶」，笔锋陡转。「汔」，《说文》训「水涸也」，引申为「几、将近」之义，犹言「将至而未至」。「汔至」，谓汲水将及于出、瓶将出井口之际。「繘」者，井索也，引申为以绳汲水之动作；「未繘井」，谓未能终竟其汲引之功，绳瓶未及上达井口。「羸」，《说文》训「瘦也」，此处引申为缠绕、累系而致倾覆破败之意，谓汲瓶在将出未出之际倾侧而破。瓶既破，则前功尽弃，水复倾归于井，养人之事终归于无成——故曰「凶」。

《彖传》于此申说至精：「汔至亦未繘井，未有功也。羸其瓶，是以凶也。」「未有功」三字，点破此凶之根由：井之能养、泉之可食，皆有赖于汲引终成。若汲之不竟、功亏一篑，则井虽有不穷之养，于人终无所济。瓶羸于将成之际，所惜者不在水之不足，而在功之不终。这是井卦给出的一个深刻警示：养人之具虽备，成事之功须竟其全；行百里者半九十，临门一脚之失，足以使满井活泉皆成虚设。

故井卦卦辞之凶，非井之凶，乃汲井者之凶；非源之凶，乃用源不终之凶。井体常善而汲用易败，吉凶之分，全在人之能否慎终如始、毕其功于将成之顷。

《大象传》：君子以劳民劝相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木上有水，井；君子以劳民劝相。」此就井象而立君子修身治世之则。

「劳民」之「劳」，当读为慰劳、勉劳之劳，谓君子体井养之德，劝勉慰劳其民。井之为物，深藏地下而汲养万人，不矜其功、不私其利，普施而不穷。君子观此象，遂知为政之要在于养民：如井之出水以济众，君子当出其德泽以惠下。「劝相」，谓劝勉相助。「相」者，助也（《尔雅》「相，助也」之义），谓君子劝导民众互助相养。一井养八家，八家共汲一井而相亲相助，井遂成为乡里相恤、守望相助之纽带。君子取此象，劝民以互助之风，使邻里如共一井之水，相济而不相争。

「劳民劝相」四字，深契井卦「养而不穷、通而不私」之旨。井之美德有二：一在「养」——出水养人，无丧无得；二在「通」——上下相通，往来不绝。君子法之：法其「养」，则慰劳百姓、施泽于民；法其「通」，则劝民相助、上下交孚。坎水在上而润下，巽木在下而上承，正象君子之德如水之润、民之承如木之载，上下相养、彼此相劝。井田之制以八家一井为基，亦正以共井相助为乡党教化之始——《大象传》「劳民劝相」之教，与古者井田乡里之制，可谓表里相发。

六爻综述：自井泥至井收，养道渐成之序

井卦六爻，自下而上，恰如井之自底至口、自浊至清、自废至成的一个完整历程。逐爻细义另有专文，此处仅就一卦时位之大势综而述之，以见井道渐次成就之序。

最下初六，阴柔居井之底，爻辞曰「井泥不食，旧井无禽」。井底淤泥，水浊不可食；旧井废弃，连禽鸟亦不来。《象》曰「下也」「时舍也」——居最下而才弱，故为泥；逢废弃之时，故见舍。此井之最劣者，象养道未兴、井废而无用之始。

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，本有刚中之德，然爻辞曰「井谷射鲋，瓮敝漏」。井水侧出如谷，仅能及于小鱼（鲋），且汲瓮破漏而不能盛水。《象》曰「无与也」——居下而上无应援，虽有刚中之质，无与之者，其养仅及微物而不能上达于人。此象有德而失援、其用不彰之况。

九三阳刚得正，爻辞曰「井渫不食，为我心恻」。「渫」者，治井去污使洁也；井已浚治洁净而无人汲食，故贤者为之恻然伤怀。然爻辞续曰「可用汲，王明，并受其福」，《象》曰「求王明，受福也」——井既治洁，本可汲用，若得明王在上而汲引之，则上下并受其福。此象才德已具、清洁可用，所待者唯在上之知遇。井道至此，由废转治，已见转机。

六四阴柔得正，爻辞曰「井甃，无咎」，《象》曰「修井也」。「甃」者，以砖石砌治井壁也；修井固壁，使水不浊不漏。虽未能直接汲水养人，然修治之功不可废，故「无咎」。此象井道之中，必有修整之功，居其位者尽其修治之责，承上启下，为井之大成预为之地。

九五阳刚中正，居尊得位，为一卦之主，爻辞曰「井冽，寒泉食」，《象》曰「寒泉之食，中正也」。「冽」者，清也、寒也；井水清冽，寒泉可食。至此，井之养道乃成：泉清可饮，正所谓「井养而不穷」之实现，而其所以可食者，正在九五之中正。此一爻，是井卦全部美德的凝聚与极致。

上六居井之上口，爻辞曰「井收勿幕，有孚元吉」，《象》曰「元吉在上，大成也」。「收」者，汲水成功、井功收成也；「勿幕」者，勿以盖覆之，谓井既成而开放任人汲取，不私其养。井养之道，至此而「大成」。「有孚元吉」，谓诚信普及、大善而吉——井之德至于不私其养、惠及众人，遂得大吉。井卦以上六之「大成」收束，正与卦辞「往来井井、养而不穷」首尾相应。

综观六爻：初泥、二漏、三渫、四甃、五冽、六收，恰是一井由废而治、由治而清、由清而成、由成而普施的全过程。下三爻多言井之未成与待用（泥、谷、渫），上三爻渐言井之修治与功成（甃、冽、收）。而通体之要，在九五之中正、上六之大成——养道之所以不穷，源于刚中；养德之所以为善，成于不私。卦辞「羸其瓶，凶」之诫，正落在二三四诸爻汲用未竟、功亏待成之险；而九五、上六，则示人以慎终成功之正果。

卦序与对待：困而反下，井所以通

《序卦传》曰：「困乎上者必反下，故受之以井。」井卦次于困卦（䷮）之后，其相承之理深可玩味。困卦之象为泽（兑）上有水流尽于下、泽中无水之困穷；人困穷于上，势必反求于下。水之在上者既已穷竭，则当反求于地下之泉源——此「反下」之所以受之以井也。困者，穷而思变；井者，反下而得养之源。人当困穷之极，正须如凿井者反求于深藏之地脉，于至下处得至养之源。困极而反下取井，于此可见上古「穷则变、变则通」之智，亦正应《杂卦》「井，通也」之断——井之通，正所以解困之穷。

再就卦体反对（综卦）言之，井卦倒转其象，即成困卦：井（䷯）上下颠倒为困（䷮）。困者泽水下漏而无水，井者下汲而上水有水。一困一井，互为反对：困言水之竭、井言水之养；困为穷于上、井为济于下。二卦相综，正示「困极反下、反下得通」之一体两面。

又就错卦（旁通）言之，井卦六爻阴阳尽变，下巽变震、上坎变离，则成噬嗑卦（䷔，火雷噬嗑）。井以巽入坎水而养人，主静主养；噬嗑以雷动离明而决狱，主动主断。一养一断、一静一动，阴阳互对，亦可见井之以静养为德，正与噬嗑之以动决为用相为表里。

互体与卦中之象

井卦下巽上坎，于六爻之中可寻互体。取二、三、四爻（九二、九三、六四），互成兑（☱）；取三、四、五爻（九三、六四、九五），互成离（☲）。

互兑（二三四）者，兑为泽、为口、为悦。井之中互泽，正合井蓄水如泽之象；兑为口，又应汲水入口而食、寒泉可食之义。井水之所以养人，终归于「食」——九五「寒泉食」、九三「井渫不食」，皆以「食」为枢，互体之兑口，正与之相发。

互离（三四五）者，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。井体之中互明，应九三「王明并受其福」、《象》「求王明」之「明」。井虽有清洁可食之泉，必待在上者之明照而后汲引之、用之，故互离之明，正是井道由治转用、由用受福之关键所在。下互兑口以应「食」，上互离明以应「明」，二互上下相承，恰将井卦「待明而食、汲而受福」之义理，藏于卦中之象。

合而观之：下巽为入，初入于泉；上坎为水，水为养源；中互兑口，应汲而食；中互离明，待明而用。由入而水、由水而食、由食而明，一卦取象之脉络，井然贯通。

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升降之大略

依汉代象数易学，井卦亦有其位次与气候之配。孟喜、京房卦气之说，以六十卦配四时节候、七十二候，诸卦分主一岁之气。井卦下巽上坎，巽主东南、坎主正北，二体所合，其气候之配，约当夏秋之际、阴阳递嬗、水气方盛之时——此就卦气大略言之，具体节候配属，传文异说颇多，不敢凿言，姑存其概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而论，井卦属震宫。震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归魂诸卦递变，井卦居震宫之五世卦位。震为动、为长子，震宫诸卦多含奋发动出之意；井居其五世，阳爻渐进而养德渐成，与六爻自井泥而至井收、由废而成之势，亦可相通。纳甲干支之具体配属，京房之法各爻配支、世应飞伏自有定数，然其细目易涉繁碎，且传本互有出入，此处不强为铺陈，惟存「井属震宫五世」之纲，以见其在八宫体系中之位。

至于荀爽升降、虞翻卦变之说，汉魏象数家或谓井卦由某卦升降而来。其大旨不外以阳升阴降、刚柔往来释井之成卦：巽阴在下而坎阳在上，下顺以承、上刚以养，正合「以刚中而养不穷」之义。然此类卦变之具体来历，诸家异说纷然，无十分确据者，宁从其略，不敢妄断某卦变某卦，以免失之穿凿。要之，汉易象数于井卦，皆不离「刚中养德、下入上出、养而不穷」这一核心，象数与义理，于此可互证而相成。

义理人事与决策之启示

井卦虽以一具体名物立象，其所蕴人事之理却至为宏阔，可于体德、修身、行事三端见之。

其一，论体德之恒。井「改邑不改井，无丧无得」，示人以「养而不私、施而不竭」之德。井不择人而养，不因汲者之多寡而增损其源，不因往来之去留而改易其常。人之立德当如井：有可恒守之根本（刚中之德），有可普施之资源（不穷之养），而又不矜其功、不私其惠。一个有德之人、一个可久之事业、一项利众之公器，皆当具此井德——根深而源不竭，施广而我不损。

其二，论修身之渐。六爻自井泥而至井收，示人以成德须经渐进修治之功。井初为泥、为漏，必经渫之（去污）、甃之（固壁），而后能冽、能食、能收。人之自修亦然：未必生而清洁，要在不断浚治涤除、修固根本，去其淤浊之泥、补其破漏之隙，日修而日进，终至于清冽可食、功成可收。修井之功不可废，修身之功亦不可一日而懈——四爻「井甃无咎」之教，正在于此。

其三，论行事之慎终。井卦卦辞之凶，全在「汔至，亦未繘井，羸其瓶」——将成而败、功亏一篑。这是井卦予人最切要之诫：凡事之难，往往不在创始之艰，而在临成之慎。瓶在将出井口之际倾覆，则满井活泉皆成枉然。故凡谋一事、成一功，愈近成功愈须谨慎，毋以将成而骄、毋以垂成而懈。临门之失，败于九十之外者，古今同慨。

落到现实决策，井卦之教可约为三义：一曰「固本」——凡可久之事业，必先求其源之深、本之固，如井之有泉脉、有刚中，源固则养不穷；二曰「修治」——资源虽具，须不断浚治维护，去其淤、补其漏，井渫井甃之功不可一日废，否则虽有源亦不可食；三曰「慎终」——行事须毕其功于将成之顷，临成弥谨，毋使羸瓶之凶坏于垂成。而统摄三义者，则为井之大德：通而不穷、养而不私。凡居上位、操公器、握资源者，当以「井收勿幕」自勉——功成而不私其养，开放以济众人，斯为「有孚元吉」之大成。困而反下、反下得通，井之所以为养者，终在一「通」字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