䷿ 未济卦
卦辞
"亨,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":亨通。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,却打湿了尾巴,没有好处。未济是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,讲的是尚未完成之道。下卦坎(水)上卦离(火),火在水上——水火不交、各不相干。六爻阴阳全部"不当位"(阳爻居阴位、阴爻居阳位),与既济完全相反。"小狐汔济"比喻即将完成却功亏一篑。《易经》以"未济"结尾,寓意深远——没有真正的终结,一切都在继续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未济亨,柔得中也":未济亨通,是因为柔爻得到了中位。"小狐汔济,未出中也":小狐狸快要渡河了,还没有走出中间。"濡其尾,无攸利,不续终也":打湿了尾巴,没有好处,不能持续到终点。"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":虽然爻位都不恰当,但刚柔各有应和。未济虽然不完美,但各爻之间有呼应——说明还有希望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未济卦下坎(水)上离(火),火在水上。"火在水上,未济":火在水的上面,水火不能相交,这就是未济。"君子以慎辨物居方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谨慎地辨别事物、各居其位。在未完成的状态中,最重要的是认清形势、找准位置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濡其尾,亦不知极也":打湿了尾巴,也是不知道极限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濡其尾,吝":打湿了尾巴,有遗憾。初六在未济之始就打湿了尾巴——还没开始渡河就出了问题。"不知极"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,冒然行动。
查看详解"九二贞吉,中以行正也":九二守正吉利,以中道来行正道。九二居中。"曳其轮,贞吉":拖住车轮(放慢速度),守正吉利。九二与既济初九类似——在未完成的状态中保持谨慎,不急于求成。
查看详解"未济征凶,位不当也":未济时出征凶险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":尚未完成,出征凶险,但利于渡过大河。六三处境矛盾——出征凶但利涉大川,说明虽然条件不成熟,但有时候必须冒险前进。
查看详解"贞吉悔亡,志行也":守正吉利悔恨消失,志向得以施行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贞吉,悔亡,震用伐鬼方":守正吉利,悔恨消失,奋发用力征伐鬼方。"三年,有赏于大国":三年后,受到大国的赏赐。九四在未济中奋发有为——虽然位不当,但以坚定的意志行动,三年后终有成就。
查看详解"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":君子的光辉,其光芒吉利。六五居君位。"贞吉,无悔,君子之光,有孚吉":守正吉利,无悔,君子的光辉,有诚信吉利。六五以柔居尊,在未济中展现出君子的光辉——虽然事业尚未完成,但内在的光明已经照耀四方。
查看详解"饮酒濡首,亦不知节也":饮酒打湿了头,也是不知节制。上九处于未济之极。"有孚于饮酒,无咎":以诚信之心饮酒(庆祝),无咎。"濡其首,有孚失是":但如果饮酒过度打湿了头(醉倒),诚信就失去了。上九是《易经》的最后一爻——在即将完成的时刻放松了警惕(饮酒过度),功亏一篑。但"有孚于饮酒无咎"也暗示:适度的庆祝是可以的,关键在于节制。《易经》以此作结,意味深长。
查看详解序卦
"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":事物不可以穷尽,所以以未济作为终结。《易经》以未济结尾,表明没有绝对的完成——终点就是新的起点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杂卦
"未济,男之穷也":未济是男子(阳)的穷困——所有阳爻都不在正位。但穷困中蕴含着新的开始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未济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未济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7,681 字未济卦:小狐狸快到对岸时打湿了尾巴,六十四卦就停在这里
1. 物不可穷也:一部书为什么不在「既济」收笔
六十四卦的排列到第六十三卦既济,本来已经可以结束了。既是已经,济是渡过,既济就是事情做成了。可《序卦》偏偏在既济之后再加一卦,而且只用一句话交代理由:「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。」
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,好像不需要再解释。可它值得细想。「穷」在先秦的用法是走到尽头,《系辞下》说「易穷则变,变则通,变则久」,穷是变的前一刻,不是万事的终点。倘若《周易》在既济收笔,那这部讲变化的书就在「不变」上结束了,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。写《序卦》的人显然意识到这一点,他让未济来「终」,可这个终不是完成,而是重新打开。
既济卦辞说:「亨小,利贞。初吉终乱。」《彖》传解释末四字:「初吉,柔得中也。终止则乱,其道穷也。」既济的问题正出在「终」上。事情做成了,六爻各得其位,看上去再好不过,可《彖》传看到的是「终止则乱」:一停下来就要乱,因为定局之后没有去路。既济之道是会穷的。未济反过来,卦辞第一个字就是「亨」,没有一件事做成,却是通的。这两卦的吉凶,恰恰和它们的名字相反。
《老子》第四十五章说「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」,第六十四章说「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。这两句话与既济、未济两卦的关系,几乎像是一段互注。大成的东西看上去有缺口,正因为有缺口才用不坏;事情最容易败在「几成」的时候,所以要把终当作始来对待。《序卦》把未济放在最后,说到底是同一个意思:书要在一个还没做完的地方结束,读的人才不会以为世上有做完的事。
马王堆帛书本《六十四卦》的卦序与今本不同,它按上卦分为八组,未济排在离卦一组的中间,全书最后一卦是益。这说明「未济终焉」不是唯一的排法,而是《序卦》作者的一种有意安排。正因为是有意的,这个「终」字才格外值得读。
2. 火在水上:六爻全反、词句全同的一对卦
未济卦上离下坎,离为火,坎为水,火在水上。既济恰好相反,水在火上。《象》传给这两卦的断语一个是「水在火上,既济」,一个是「火在水上,未济」。
水火两物,水润下,火炎上。水在火上,水往下走,火往上走,两者相遇,火能把水烧开,水能被火煮熟,这是「用」,是事情办成的样子。火在水上,火往上升,水往下流,两者背道而驰,谁也够不着谁。所以未济的「未」不是「还差一点」,而是两个东西根本没有交接。
从爻位看,既济六爻阳居阳位、阴居阴位,是六十四卦里唯一一个六爻全部「当位」的卦。未济则是六爻全部「不当位」的卦:初六阴居阳位,九二阳居阴位,六三、九四、六五、上九也无一例外。可是《彖》传对未济的评语,在讲完「不当位」之后紧接着补了一句:「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。」初六与九四、九二与六五、六三与上九,三对全是一阴一阳,彼此有应。位置都错了,可每个人都能找到对面的人。
这个「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」是读未济卦的一把钥匙。既济卦每一爻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,可《彖》传说它「终止则乱」;未济卦每一爻都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,可《彖》传说它「亨」。位置对与不对,不是唯一的标准。事情没做成的时候,人和人之间还有相求相应的余地,这就是未济的通处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两卦的爻辞。既济初九「曳其轮,濡其尾」,未济九二「曳其轮」、初六「濡其尾」;既济九三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」,未济九四「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」;既济上六「濡其首,厉」,未济上九「濡其首,有孚失是」。同样一批词,在两卦里各出现一次。《周易》卦爻辞中,成对的两卦用词相近的不少,但像既济、未济这样几乎逐句对应的,仅此一例。写这两卦的人,显然是把它们当作一件事的两面来写的。读未济,不能离开既济。
《象》传说君子从火在水上看出的功课是「慎辨物居方」。辨物是分清东西,居方是让每样东西各在其所。火与水不能相交,不是它们坏,而是它们性质不同,各有各的去向。未济之世,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不能凑到一起的东西硬凑到一起,所以《象》传不叫人急着去「济」,而叫人先慎重地辨清楚哪是水哪是火。分清了,才有下一步。
3. 小狐汔济,濡其尾:卦辞里那只狐狸,和「亨」字放在一起的道理
未济卦辞:「未济,亨。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」
「汔」字先秦不常用,《诗·大雅·民劳》「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」,毛传训「汔,危也」,汉以前的用例里它的意思大约是「几乎」「差不多」。小狐汔济,是一只小狐狸差不多要渡过河了。狐狸渡水,先秦人的常识是它会把尾巴高高翘起,怕沾湿了拖累身子。狐尾蓬松,一旦吃水就沉甸甸的,游到一半尾巴湿了,剩下的那一段就过不去了。所以「濡其尾」不是说狐狸掉进水里淹死了,而是说它在几乎成功的那一刻失了力气,最后没有过去。
《彖》传解这三句话,字字有落处:「小狐汔济,未出中也。濡其尾,无攸利,不续终也。」「未出中」是还在河中央没出来,「不续终」是没能把最后一段接上。「续终」两个字用得极好。事情不是到最后一步才需要力气,而是到最后一步最需要力气,前面的力气再大,接不上最后那一截,等于白费。《老子》说「常于几成而败之」,《诗·大雅·荡》说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」,说的都是这只狐狸。
可是卦辞开头明明说「亨」。既然小狐濡尾无攸利,为什么还通?《彖》传的回答是「柔得中也」,指六五。六五以阴居上卦之中,是未济一卦的主爻。「亨」说的是这个卦整体的形势:事情没有做成,但也没有关死,居中的人柔和而有分寸,局面是可以走通的。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」说的是另一件事:在这样的形势下,如果贸然抢渡,学那只小狐狸,就一定过不去。前一句讲形势,后一句讲行动。形势是通的,行动的方式却决定了能不能真的通过去。
「小狐」的「小」也值得注意。不说狐,说小狐,是着眼于它的经验。老狐狸渡水知道量力,知道哪一段水急,知道尾巴什么时候会湿。小狐狸不知道,只看见对岸近了,便一鼓作气往前冲。未济卦六爻,初六正是这只小狐。
4. 濡尾与曳轮:初六和九二把既济初九的一句话拆成两半
既济初九爻辞是「曳其轮,濡其尾,无咎」。未济把这句话拆开,「濡其尾」给了初六,「曳其轮」给了九二,而且吉凶各异。
未济初六:「濡其尾,吝。」《象》传:「濡其尾,亦不知极也。」
初六在全卦最下,是坎水的最底层,阴柔无力,又居阳位,位不当。它上应九四,九四是「震用伐鬼方」的刚健之爻,初六看见上面有应,便急着往上走,结果就是卦辞里那只小狐狸:尾巴湿了。《象》传说它「不知极」,「极」是极限、尽头,初六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哪里为止,也不知道河有多深。既济初九同样濡其尾,却「无咎」,因为既济初九是阳爻,有力气,而且它是「曳其轮」在前、「濡其尾」在后,是有意拖住车轮、放慢速度,尾巴湿一点无妨。未济初六没有这层节制,只是湿了,所以「吝」。吝是小的困窘,不是大凶,因为它毕竟还在初位,退回来还来得及。
未济九二:「曳其轮,贞吉。」《象》传:「九二贞吉,中以行正也。」
「曳其轮」是把车轮往后拉。车要渡水,轮子转得太快,反倒容易陷进河床,所以要拉着走。九二是阳爻,居下卦之中,力气足够,可它偏偏选择拖住车轮。它上应六五,六五柔中,是全卦的主爻,九二不急于上去,而是稳住自己。《象》传的「中以行正」有一点讲究:九二居阴位,本来不「正」,可它因为得中,行事便正。位置不正的人,靠着分寸,可以把事做正。这和《彖》传「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」是一个道理。
两爻放在一起看,初六和九二都在坎水之中,都要过河,一个湿了尾巴,一个拉住车轮。差别不在于谁更想过去,而在于谁知道自己在河的哪一段。初六「不知极」,九二「中以行正」,「知极」和「得中」是一件事的两面:知道自己在哪儿,才知道该快该慢。
5. 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:六三这句自相矛盾的话
六三爻辞:「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。」《象》传:「未济征凶,位不当也。」
这句爻辞前后两半看起来是打架的。「征凶」说往前走有凶,「利涉大川」说宜于渡大河。渡大河难道不是往前走?
先看六三的位置。它是下卦坎的最上一爻,阴居阳位,不中不正,而且身在坎险的尽头。坎是水,六三正在水最深的地方。它上应上九,上九在离卦的顶端,是全卦最远的地方。六三自己的力量不够,往前走的话,是以柔弱之身独自去闯坎险的最后一段,所以「征凶」。《象》传只解释了这一半,说「位不当也」,六三凶就凶在它的位置,它不是渡河的料。
那「利涉大川」怎么讲?六十四卦中「利涉大川」出现多次,需、同人、蛊、大畜、颐、益、涣、中孚都有,它是一个固定的占辞,意思是可以做大事、可以冒大险。在六三这里,它和「征凶」并列,两者的主语恐怕不同。「征凶」是说六三以自己现在的样子往前走会凶;「利涉大川」是说这个位置本身,是必须渡过去的一道大川。六三处在坎的终点、离的起点,是未济卦由下卦到上卦、由水到火的那道门槛。过了六三,九四就要「伐鬼方」,六五就是「君子之光」,事情从这里开始有转机。所以六三的意思是:这里是关口,非过不可,可是不能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过。
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说:「匏有苦叶,济有深涉。深则厉,浅则揭。」渡口有深有浅,水深就连衣裳一起下水,水浅就撩起衣裳。同一道河,因为走法不同,结果不同。六三的「征凶」是不看深浅就往里走,「利涉大川」是这道河终归是要渡的,而且应该像准备渡大川那样来准备。
《周易》爻辞里凶与利并列的例子不多,六三是其中最尖锐的一个。它把未济一卦最要紧的矛盾摆了出来:事情非做不可,可眼下做又不行。怎么办?答案不在六三自己,而在它上面的两爻。
6. 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:九四背后的一段商周旧事
九四爻辞:「贞吉,悔亡。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。」《象》传:「贞吉悔亡,志行也。」
这是未济卦里唯一一条带着具体史事的爻辞,它和既济九三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,小人勿用」说的是同一场战争。
鬼方是商代北方的一个强敌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托文王之口数落殷商:「文王曰咨,咨女殷商。……内奰于中国,覃及鬼方。」怨怒从中原一直蔓延到鬼方,可见鬼方在周人眼里是商的边患。《竹书纪年》记武丁事:「三十二年,伐鬼方,次于荆。三十四年,王师克鬼方,氐羌来宾。」从三十二年到三十四年,正是既济九三所说的「三年克之」。高宗就是武丁,殷商中兴之主,《尚书·无逸》说他「作其即位,乃或亮阴,三年不言……嘉靖殷邦,至于小大,无时或怨」,是一个以持重著称的君主。这样一位君主打鬼方,打了三年才打下来,可见鬼方之难。
既济九三写的是商王自己伐鬼方,「三年克之」。未济九四写的是「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」,叙事的角度换了。「有赏于大国」是受到大国的赏赐,「大国」在周人的话里往往指殷商,《尚书·召诰》说「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」,大国殷是周人对商的称呼。那么九四说的是:某人为大国出征鬼方,打了三年,最后得到大国的赏赐。这个「某人」不是商王,而是替商王打仗的诸侯或方伯。周人在文王之前曾长期作为商的西方藩属,为商征伐西北诸戎,《竹书纪年》里就有王季「伐西落鬼戎」的记载。未济九四很可能记的就是这一类事:周人的先公先王替殷商去打鬼方,三年苦战,得到商王的赏赐。
「震」字有两种读法。一是读作震动、威震,「震用伐鬼方」是以雷霆之势去伐鬼方;一是把「震」看作人名,可先秦文献里没有旁证,不能坐实。无论哪种读法,爻辞的重心都在「三年」和「有赏」上:一场仗打了三年,最后有结果。
九四为什么能做成这件事?它是阳爻,刚健有力,虽然居阴位不当,但它已经出了坎险,进入了离明。《象》传只说「志行也」,志向得以实行。这三个字放在「贞吉悔亡」之后,意思是九四的吉不是等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它下应初六,初六是那只濡尾的小狐,九四没有像初六那样急躁,而是用三年的时间把事情做完。如果说六三是「利涉大川」而不能涉,九四就是真的涉过去了,而且涉的方式是三年。
《周易》爻辞里凡说「三年」,都是漫长而艰难的意思。困卦上六「三岁不觌」,渐卦九五「妇三岁不孕」,丰卦上六「三岁不觌」,都是难熬的三年。既济九三的「三年克之」后面紧跟着「小人勿用」,是说这样的仗小人打不了;未济九四「三年有赏于大国」,同样是说,能熬过三年的人,才配得到赏。未济之世,事情做成的方式不是一鼓作气,而是三年。
7. 君子之光:六五为什么是全卦唯一没有保留的吉
六五爻辞:「贞吉,无悔。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」《象》传:「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。」
未济六爻,初六吝,九二贞吉,六三征凶,九四贞吉悔亡,上九无咎而有失,只有六五是「贞吉,无悔」之后又说「吉」,一条爻辞里两个吉字,中间没有任何条件。《彖》传所说的「柔得中」,就是它。
六五阴居阳位,按爻位说是不当位的。可它居上卦之中,上卦是离,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。《说卦》说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。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」。六五就在这个「向明而治」的位置上。它是阴爻,中虚,虚才能明。
「君子之光」的「光」字,在《周易》里最要紧的一处是观卦六四「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」。一国之光是这个国家的文物声教,是外人一看就能感受到的东西。六五的「君子之光」也是这样:它不是君子自己发出的光,而是君子身上让人看见的东西。《象》传把「光」换成了「晖」,晖是日光照射出来的光华。光是本体,晖是照出去的样子。一个人有德,别人看见的是他的晖。
「有孚」是六五之吉的根据。孚是诚信,在《周易》里往往和「光」连用,需卦「有孚,光亨」,随卦九五「孚于嘉,吉」。六五柔中而有孚,下应九二,九二是「曳其轮」的稳重之爻,两者相应,一个在下稳住,一个在上照亮。未济卦到此,火与水虽然仍未相交,可居中的人有孚有光,全局的通处便在这里。
《彖》传说未济之所以「亨」,是「柔得中也」,指的正是六五。整个卦的吉,最后落在一个柔弱而居中、有诚信而有光的人身上。事情尚未做成,可有这样一个人在中间,事情就有做成的一天。与既济六二「妇丧其茀,勿逐,七日得」的那种焦灼相比,未济六五的从容是另一种境界:既济的六二在做成之后反倒患得患失,未济的六五在做成之前反倒安然有光。
8. 有孚于饮酒,濡其首:上九与既济上六,两次打湿的头
上九爻辞:「有孚于饮酒,无咎。濡其首,有孚失是。」《象》传:「饮酒濡首,亦不知节也。」
上九是未济的最后一爻,也是全部六十四卦的最后一爻。它说的是喝酒。
先秦人对饮酒的态度,最集中地见于《尚书·酒诰》。周公以成王之命告诫康叔,说酒是用来祭祀的,「祀兹酒」,「饮惟祀,德将无醉」,平时不要常喝,「无彝酒」。周人把殷商的灭亡归结到酒上,说纣「荒腆于酒」,「庶群自酒,腥闻在上」,天下的腥气都让上天闻到了。《诗·小雅·宾之初筵》写一场宴饮,从「宾之初筵,温温其恭」写到「宾既醉止,载号载呶,乱我笾豆,屡舞僛僛」,最后说「三爵不识,矧敢多又」,三杯之后已经不省人事,还敢再多喝么。
上九「有孚于饮酒,无咎」,是说心怀诚信地喝酒没有过错。未济到了上九,事情虽然没有全成,可六五之光已经照出来了,九四之功已经立起来了,到这里可以饮酒自乐,这是人之常情,所以「无咎」。但下面紧跟着「濡其首,有孚失是」:连头都湿了,那份诚信就失去了它的正当。「是」是正确、恰当。喝到把头浸进去,前面的「有孚」就不作数了。
「濡其首」与既济上六对应。既济上六:「濡其首,厉。」《象》传:「濡其首厉,何可久也。」既济的濡首是渡河渡到最后把头淹了,危险;未济的濡首是喝酒喝到最后把头淹了,失度。一个是水,一个是酒。两卦的初爻都湿尾,两卦的上爻都湿首,从尾到首,是从开始到结束。既济上六濡首,是做成的事情到最后守不住;未济上九濡首,是没做成的事情到最后先庆祝起来。前者是「乱」,后者是「不知节」。
《象》传给初六的评语是「不知极」,给上九的评语是「不知节」,一头一尾用了两个「不知」。极是限度,节是分寸。初六不知道河有多深,上九不知道酒有多少。小狐狸湿了尾巴,是因为不知极;饮酒者湿了头,是因为不知节。未济全卦,从头到尾说的就是这一件事:在事情没做成的时候,人要知道自己在哪里、力气有多少、什么时候该停。
六十四卦以「潜龙勿用」开头,以「濡其首,有孚失是」结束。开头是一条龙藏在水底,不动;结尾是一个人饮酒过了头,头都浸进去了。从乾初九到未济上九,《周易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一个祝福,而是一个警告。
9. 惧以终始:未济卦真正在教的是那个「终」字
回头看《彖》传对未济的评语:「小狐汔济,未出中也。濡其尾,无攸利,不续终也。」两个关键词,一个是「中」,一个是「终」。
「未出中」,在河中央还没出来。未济六爻,初六、九二在坎水底层,六三在坎的尽头,九四、六五、上九在离的三层。真正在水里的是下三爻,可全卦的名字是「未济」,是因为即使到了上九,事情也没有做成。整个卦都在「中」,都在半途。《系辞下》说:「易之为书也,原始要终以为质也。」《周易》这部书是以原其始、要其终为骨干的,可未济这一卦,恰恰是没有终的。它的终是「未济终焉」,是以「未终」为终。
「不续终」是这个卦的病根。小狐狸的力气接不到最后一段,初六的尾巴湿在渡河将成之时,上九的头湿在饮酒将尽之时。事情不是败在开头,而是败在最后。《系辞下》另有一段话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,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,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。」把危险当回事的人能得平安,把事情看得容易的人会翻船。「惧以终始」,从头到尾都存着戒惧,不只是开头小心,到了末尾也小心,这样才能「无咎」。未济上九「有孚于饮酒,无咎」,无咎的条件就是这个「惧」,一旦不惧,就是「濡其首」。
《杂卦》说:「既济,定也。……未济,男之穷也。」男指阳刚,未济三个阳爻九二、九四、上九都居阴位,是阳刚走到了穷处。可《杂卦》并不以未济收尾,它最后一句是「夬,决也,刚决柔也,君子道长,小人道忧也」。《杂卦》的作者也不肯把书结束在「穷」上,他把夬卦挪到最后,让君子之道在结尾处生长。这个心思和《序卦》「物不可穷也」是一样的:《周易》的两篇卦序之传,用两种不同的办法,都拒绝把六十四卦终结在一个封闭的地方。
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的话:「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」堆一座山,只差一筐土没有堆上去,停下来了,那是我自己停的;填平一块地,哪怕只倒了一筐土,往前去了,那是我自己在走。「未成一篑」就是「小狐汔济」,就是「不续终」。孔子把成与不成的责任完全放在自己身上:止是吾止,进是吾往,不怪河深,不怪酒多。未济卦六爻,初六止于尾湿,九二进于曳轮,六三止于征凶,九四进于三年,六五进于有孚,上九止于濡首。止与进,全在人自己。
未济是《周易》的最后一卦,可它不是一个结论。它是一只小狐狸在河中央,尾巴刚刚沾到水,对岸看得见,还没有到。这部书就停在这里,把剩下的一段河留给读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