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型笃于时:复盘忙总 2010 年旧帖《另类解读加息:从接管企业谈开去》
2010 年 10 月一次意外加息的当晚,忙总用他最熟悉的企业接管经验去解读国家层面的交班、货币与产业升级。本文把文中的判断、方法与价值三层分开,逐条对照此后十五年的事实,看一个高颗粒度的管理模型在哪里应验、在哪里失效,并以《易》《尚书·洪范》《论语》的义理衡量其得失。

5. 产业升级是政治问题
5.1 五个条件逐项对照
留言里有人说产业升级要靠央企,忙总回答说,产业升级"已经喊了 16 年,一直起色不大,关键是体系不配合",然后列了一张清单:激励机制和税务安排,知识产权保护,地方保护,投融资体制,政治体制也就是民营企业的国民待遇。他的结论是"产业升级本质是政治问题"。
这张清单可以逐项打勾。
税务激励。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比例从 50% 一路提到 100%,2023 年扩到所有行业。
知识产权。2014 年北京上海广州设立知识产权法院,2019 年最高法设立知识产权法庭,2021 年民法典写入惩罚性赔偿。
地方保护。2022 年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出台,2025 年的反内卷直接指向地方政府的招商补贴。
投融资体制。2019 年科创板开板,2023 年全面注册制。忙总说风险资本市场"已经变态了,成为坑蒙拐骗赌博套现市场",这句话后来又应验了一次,2024 年一级市场退出难,投资机构拿回购条款告创始人,成了新的问题。
民营企业的国民待遇。民营经济促进法 2025 年 5 月 20 日施行。离忙总写下这五个字,整整十五年。
结论是:他的清单是对的,每一项后来都得到了回应,回应的时间尺度是十到十五年。孟子先生在《离娄上》说,"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"。知道缺什么,是善。把它做成制度,是法。法还要有人推着走。忙总在 2010 年就知道缺什么,制度走到 2025 年才补齐,中间的十五年就是"法不能自行"的十五年。
5.2 两个十六年
忙总说的十六年,是从 1994 年国家计委用行政命令推产业升级,到 2010 年。从他写文章到今天,又是十五年。两段时间几乎一样长,结果完全不同。
前一个十六年,内部推不动。忙总说得很清楚,"花了大量钱,结果收效不大,只有一些产品和技术升级了,整个产业链仍然比较落后"。原因是他列的那五条,每一条都牵扯到有人要让利,内部没有人愿意让。
后一个十五年,外部推动了。2018 年 4 月中兴禁令,2019 年 5 月华为进入实体清单,芯片卡脖子。忙总说"产业升级本质是政治问题",制裁把这句话逼成了现实,解法叫新型举国体制,2019 年四中全会提出,2022 年二十大写进报告。留言里有人提议把军工用的系统强推到政府机构,忙总说"很多设计院、研究所、大学的骗术就得穿帮,谁敢"。后来的信创和鸿蒙,就是这个提议的落地,落地的推力不是内部有人敢了,是外面有人逼了。
孟子先生在《告子下》说:"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"这句话在这里不是装饰,是解释机制。忙总说的政治问题是内部的利益格局,内部格局动不了的时候,敌国外患替它动了。这是复盘里最值得深想的一处:忙总的判断是对的,但他假设推动力来自内部,事实上推动力来自外部。同一个结论,不同的机制。
5.3 孟子先生的"龙断"
忙总在留言里说,"在中国产业升级成功的例子全部在垄断行业:高铁,电网,化肥,通讯等等,无一例外"。又说央企之间的所谓垄断"是个伪概念",四大发电集团之间你死我活的博弈,哪有寡头瓜分市场的痕迹。
"垄断"这个词的出处值得说一说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讲,古时候的市场,是拿自己有的换自己没有的,官吏只是维持秩序。"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。"龙断就是垄断,一个人爬上高地,左右张望,把市场上的利全网罗到自己手里。大家都觉得这个人下贱,于是官府开始向商人征税。
孟子先生笔下的垄断是私商的行为,官府的介入是垄断的后果,不是垄断本身。这和今天口诛笔伐央企的那个"垄断",是两回事。先秦的国家队不是垄断者。《周礼》里的泉府,收购市场上卖不掉的货,向民众放贷,是一个平抑市场的机构。忙总说央企垄断是伪概念,从词源上看,他是对的。
但他说升级成功"全部在垄断行业",事实只对了一半。2015 年以后真正打出世界地位的行业,是新能源汽车、动力电池、光伏、无人机、通信设备、人工智能。主角是比亚迪、宁德时代、隆基、大疆、华为、深度求索,没有一家是垄断央企。高铁、特高压、核电这一批,确实是国家队。两条路径并存,各成一半。
忙总支持在国计民生行业搞国家队,理由是"竞争只是导致短期资源配置优化,长期来看会产生杀鸡取卵结果"。这个立场在光伏和电动车的价格战里得到了一半印证,价格战打到 2024 年,行业利润归零,官方开始反内卷。另一半印证是国家队自己也会出问题。芯片大基金 2022 年的窝案,武汉弘芯千亿投资的骗局,说明耐心资本也会被揠苗助长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里那个嫌禾苗长得慢、一棵一棵往上拔的宋人,是给国家队看的。
5.4 低成本消灭对手,再创新
留言区里种植园土讲了通信设备的故事:几百家程控交换机厂杀到只剩四家,再杀到两家,价格从每线四百美元打到四美元,西方公司"简直没法在这种环境生存"。忙总回复说,这就是中国制造业的竞争模式:"掌握一定的技术(能用,但是不领先);以举国之力支持占领市场;利用人口红利的低成本消灭对手。等对手都死光了,就剩下自己时,再来考虑技术创新获得高速成长和利润。"
这段话是 2010 年写的,它精准描述的是 2015 年以后光伏和电动车走的路。先掌握够用的技术,靠补贴和市场规模铺开,靠成本把欧美日韩的对手挤出去,然后再往技术上走。2023 年,新能源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产品这三样的出口破万亿元,中国汽车出口世界第一。忙总不但预见了结果,连路径都说对了。
他没有说的是这条路的副作用。对手死光之前,自己人先打起来了。2024 年 7 月政治局会议第一次提出防止"内卷式"恶性竞争,2025 年中央财经委员会会议明确治理低价无序竞争。国家队那边的解法是合并,2015 年南车北车合并成中车,目的就是停止海外市场上的自相残杀,"等对手都死光了"这一步是用行政合并做到的。民企那边没有这个办法,只能靠反内卷。
忙总讲这个模式的时候,引了王岐山在中金公司成立时的话,"这种大生意,不要指望很快有回头钱,我们等得起"。这一段放到后面讲时间观的时候再说。
5.5 打群架与一曲之士
忙总在留言里推崇 GE,说它是真正的打群架高手,能把全球单项最优的业务整合在一个平台上,靠的是流程管理和系统集成的功力。反观我们,"机构或企业都是专家,却缺乏通才。相当于阿波罗登月的每个子系统我们都能生产,但是把这些子系统组合起来的系统工程能力不具备"。
先说 GE。忙总看重的那个结构,七成利润来自服务业和金融,恰恰是它被掏空的开始。2015 年 GE 剥离金融板块,2018 年被踢出道琼斯指数,2023 年到 2024 年拆成三家公司。忙总用来当标杆的公司,十五年后已经不存在了。这提醒读者一件事:模型里的标杆自己也会倒,对标的时候要看它的骨头,不要只看它的肉。
再说中国。C919 在 2023 年商业首航,是典型的系统集成商,发动机是外国的。留言里种植园土担心高铁"表面上自主知识产权,实际上是系统集成商",2017 年复兴号下线,算是回答了这个担心。但制裁恰恰打在系统集成商的软肋上。子系统不在自己手里,整合能力就是空中楼阁,华为的手机业务 2020 年以后的遭遇就是例子。忙总说我们缺整合能力,事实是我们后来有了整合能力,然后发现光有整合能力不够。
先秦人对系统集成有自己的认识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说"一器而工聚焉者,车为多",一辆车要汇聚最多的工种,轮人、舆人、辀人各管一段,合起来才是一辆车。《考工记》还说,"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,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",四个条件缺一个都做不出好东西。这是先秦版的系统工程。
专家和通才的分别,《庄子·天下》讲得最透。"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",每个人抓住道的一角就自以为得了全体,结果是"道术将为天下裂"。庄子先生把这种人叫"一曲之士","不该不遍",不全面不周到。荀子先生在《解蔽》里说的是同一件事,"凡人之患,蔽于一曲,而暗于大理"。忙总说的专家多通才少,就是一曲之士多而知大理的人少。
忙总还说,"宁为鸡头,不为凤尾,是大项目管理的主要障碍"。这个障碍,《论语·子路》的解法是"君子和而不同",《礼记·乐记》的解法是"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",用礼让各人各安其位,用乐让各人合成一体。大项目管理要的正是这个,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,又能合成一件事。
5.6 我们等得起
忙总的时间观,集中在他对种植园土的回复里。中金公司的大生意不指望回头钱,"一个项目 20 年亏损,也是常见的,只要有战略价值,损失就是可以承受的。我们在非洲耕耘 50 年,从来没有回头钱,但是可能给子孙留下最大一块有战略意义的财富"。
这个时间观后来开出了两张账单。代价账单是一带一路的债务重组,2017 年汉班托塔港九十九年租约,非洲和南亚多国的债务谈判,2023 年第三届高峰论坛转向"小而美"。收益账单是 2024 年官方提出的"耐心资本",比亚迪从 1995 年做电池到 2024 年销量超过特斯拉,宁德时代从 2011 年成立到成为全球第一,都是二三十年的长跑。忙总说的等得起,两头都应验了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说"美成在久,恶成不及改",好事要长时间才能做成,坏事一旦做成就来不及改。《老子》六十四章说"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"。《论语·子路》说"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"。这三句话是忙总时间观的先秦表达。反面是揠苗助长,配芯片骗局正合适。
时间观里还有一个案例值得单独说。忙总在留言里讲,官员都有政绩时间限制,所以都要"有水快流",很多项目换一批官员就另起炉灶,"例如高铁,一会磁悬浮,一会轮轨(好在还成功了)"。文章发出四个月后,2011 年 2 月,刘志军落马。同年 7 月,温州动车事故。高铁却没有停,2017 年复兴号,2024 年里程近五万公里。
《中庸》说,"其人存,则其政举;其人亡,则其政息"。高铁是一个人亡政不息的案例。为什么?因为路线制度化了,不再依赖某一个人。忙总文章开头引的那句话,"路线定了,干部就是主要因素",高铁给出了它的另一面:路线定了之后,干部换了,路线还在。这一面比正面更值得琢磨。一个制度成熟的标志,不是有多少能干的人,而是能干的人走了之后事情还能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