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法师、一曲之蔽与同人于野:复盘忙总 2009 年旧帖《讲讲我对工厂高层的看法》
2009 年 8 月的一篇网文。一个人带着两个副手进入几万人的国有工厂,面对三位资历深过自己几十年的老法师,他的办法只有坦诚,目标只有现金流,底线是不耍手段。本文逐段复盘这篇不足一千五百字的短文及其留言,并以《中庸》之诚、荀子先生的解蔽、孟子先生的枉己直人与同人卦,说透其中的管理义理。

老法师、一曲之蔽与同人于野:复盘忙总 2009 年旧帖《讲讲我对工厂高层的看法》
2009 年 8 月,忙总在网上写了三篇短文,分别讲他对工厂低层、中层、高层的看法。这一篇讲高层,是三篇里最短的一篇,正文不到一千五百字,可是信息密度极高。作者当时的身份,是代表金融机构去接管陷入困境的大型国有流程型企业(化肥、农药一类),目的是把企业弄活、收回贷款。他带着极少的人马进厂,必须和原来的管理层一起干活。这篇文章讲的,就是他和留用的三位副总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原文之后还有一长串留言和作者的回复,其中有几段比正文更有分量。本文以原文和留言为主线,逐段解读,再借先秦的典籍把其中的道理说透。先秦的文献不是用来装点的,而是因为这些道理两千多年前就被人说清楚了,今天读起来仍然是对的。
1. 开局的约束:只能带两个人
1.1 为什么只能带财务和人事
原文开头一句话,就把整个局面定下来了:
由于我们接管企业只能带相对通用的财务副总和人事副总,其他专业的副总都必须留用企业原来的管理层,这就成为一个极为艰难的融合过程。
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是能力上的:财务和人事是通用职能,换到哪个行业都能干;生产、销售、采购则是行业专属的,一个化肥厂的生产副总懂的东西,外人十年也学不来。第二层是权力上的:接管方只在两个岗位上有自己人,其余的高层全是原来的人。这意味着接管方在总经理办公会上永远是少数,任何决定都要靠说服,而不是靠投票。
这个约束是整篇文章的前提。后面所有的冲突、妥协、战争,都是在「我只有两个人」这个前提下发生的。理解这一点,才能理解为什么忙总选择了坦诚,而不是别的什么办法。
1.2 「没有悬念的沟通」:坦诚不是美德,是唯一可行的策略
1.2.1 对手是谁
原文对留用的副总们有一段描述:
这些人,能够在几万人中脱颖而出,自然不是笨蛋,而且很多人开始从事这个行业时,我们还没出生。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悬念的沟通。面对这些老法师,你根本没有机会搞什么阴谋,耍什么手段,编什么谎言……
「没有悬念」四个字很有意思。悬念是什么?悬念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不确定。你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事,对方才会猜你下一步要做什么。可是面对一个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四十年的人,你所有的招数他都见过,你所有的算盘他都能看穿。你想藏,藏不住;你想骗,骗不了。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,剩下的只有一条路:把话说明白。
这里的逻辑不是「坦诚是美德,所以我坦诚」,而是「阴谋没有生存空间,所以只剩坦诚」。这是一个由局面逼出来的选择。忙总在另一处留言里说自己「只讲我看见的真实情况,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」,这不是姿态,是他的工作方法。
1.2.2 一张清单
原文接着列出了坦诚的具体内容:
一切都是坦诚相待,直言相告,一是一,二是二,讲清自己的任务、目标、打算,提出要求配合的清单,理出企业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,请求支持。
拆开来看,这里有六件事:任务、目标、打算、配合清单、好处、请求。前三件是「我是谁、我来干什么、我打算怎么干」,第四件是「我需要你做什么」,第五件是「这样做对企业有什么好处,对你个人有什么好处」,第六件是姿态,「请求」而不是「要求」。
值得注意的是「企业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」被并列在一起。忙总没有假装大家都是为了企业,也没有只谈个人利益。他把两种好处都摆到桌面上,让对方自己算账。这一点后面还要再讲。
1.2.3 谈不成就不介入
经过反复讨论,一般会达成互惠互利的合作方案。如果不成,我们就根本不会介入。
这句话是坦诚的另一半。坦诚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背后有退出的选项。如果接管方无论如何都必须进去,那么对方可以坐地起价,坦诚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示弱。正因为可以不介入,所谓「请求支持」才不是乞求,而是平等的谈判。
1.3 先秦的印证:诚、利与不相为谋
《中庸》说「诚者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」。这句话在管理上可以这样理解:任何一项合作,从头到尾都靠一个「诚」字撑着;没有诚,合作就不存在,只剩下各自的算计。老子先生也说「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」,你自己的信用不够,对方自然不信你。面对老法师,信用不够是致命的,因为他们看得出来。
孟子先生说「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」。接管方手里其实有「力」,有资金,有股权。可是忙总没有靠这个,因为靠力压下去的方案,等力一撤就会翻过来。文章后面讲的「我们一撤走,立即回复原来运营模式」,正是「力不赡」的结果。
至于「企业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」,有人可能会觉得谈利益不够高尚。《周易》乾卦《文言》说「利者,义之和也」,把各方正当的利益合在一起,就是义。忙总把各方利益摆到桌面上,让它们能够相容,这不是把义丢掉,而是在做「和」的工作。
「如果不成,我们就根本不会介入」,则是孔子先生「道不同,不相为谋」在商业上的翻版。孟子先生形容孔子先生「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」,能进能退,才是真正的从容。
2. 生产副总:库存与订单之争
2.1 「把我的闺女拐走」
原文对生产副总的描写,是全文最有人情味的一段:
我接触到的几个管生产的副总都十分留恋企业过去的辉煌,有一个曾经跟我说:你没出生,我就在这个企业,现在你来了,就像把我的闺女拐走一样。可想工作的难度。
这句话要认真读。生产副总不是在讲道理,他是在讲感情。企业是他一辈子的东西,他看着它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现在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拿着一纸文件进来,要按另一套办法运营。「闺女拐走」的比喻,说的是一种失去归属的痛。
庄子先生在《大宗师》里讲过一个比喻:「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」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大泽中,以为万无一失了,可是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整个山谷都背走了,睡着的人还不知道。生产副总就是那个把船藏在山谷里的人,他以为企业永远是他的企业,可是市场变了,政策变了,时代这个「有力者」早就把山谷背走了,接管者不过是最后进来通知一声的人。
庄子先生给出的解法是「藏天下于天下」,不把东西藏在一个地方,而是让它回到它本来所属的整体里去。对企业来说,就是让它回到市场里去,而不是留在某个人的记忆里。这话对生产副总来说太残酷,所以忙总没有讲道理,只是说「可想工作的难度」。这是一种体谅。
孔子先生说人到老年「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」,这个「得」不是贪财,而是抓住既有的东西不肯放手。生产副总的问题不是不聪明,而是「得」。理解了这一点,才能不带轻蔑地和他相处。
2.2 两种生产逻辑
2.2.1 为库存生产的完整链条
原文接下来讲的是真正的分歧所在:
跟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习惯的生产优先(或者叫为库存生产)和现在的订单驱动生产之间巨大的矛盾。
他们习惯是按照设备产能,根据已有产品配方,进行产品配置,制定生产计划,排出组织生产列表,然后确定物料采购清单,开始采购生产。
这段话描述了一条完整的决策链:设备产能是起点,配方是既定的,然后配置产品、排生产计划、列采购清单、开始生产。整条链的出发点是「机器能做多少」,终点是「做出来放在仓库里」。市场在哪里?市场根本不在这条链上。
忙总接着指出:
而产品配置是否优化,市场是否有需求,有竞争优势,资源配置是否优化,他们并不考虑,他们决策是单目标的,只考虑产能利用最大化。
这里的「单目标」三个字是要害。生产副总不是不会算账,而是他只算一本账:产能利用率。他不算产品是不是市场要的,不算资源配置是不是最优,不算做出来能不能卖掉。这不是因为他笨,而是因为几十年来考核他的人只看这一个指标。
2.2.2 订单驱动为什么让他们难受
而订单生产他们不喜欢主要原因是要根据订单要求,不断调整产品结构,调整生产组织计划,调整物料采购清单,会极大的降低设备使用效率,降低产能(实际就是降低企业产值,这是政府以前最主要的考核指标),使他们完不成政府制定的工业生产计划。
订单驱动的生产,出发点从「机器能做多少」变成了「客户要什么」。这意味着产品结构要跟着订单变,生产计划要跟着变,采购清单也要跟着变。每一次调整都会让设备停一下、换一下,产能利用率就下来了。而产能利用率下来,产值就下来,产值是政府考核的核心指标。
所以生产副总的抵触是有道理的,不是单纯的思想僵化。在他的考核体系里,订单驱动就是让他完不成任务。忙总换了考核标准,可是原来的考核标准还在他脑子里。
2.2.3 我要的是现金流
可是我需要的是现金流量,是真实利润,而不是库存。
这句话与前面那句「只考虑产能利用最大化」是全文最核心的一组对立。产能最大化的结果是库存,库存是账面上的资产,但不是钱。企业能活下去靠的是现金,不是仓库里的化肥。一个企业可以账面上有利润、有资产,却因为现金断了而死掉。
忙总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盯着现金流。他是来收贷款的,贷款只能用现金还,不能用库存还。这个立场看起来狭窄,但恰恰是它逼着企业回到市场,因为现金只能从市场上来。
2.3 库存是末,市场是本
老子先生说「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」。这话原本讲的是人生,可是放在企业上一字不差。「多藏」就是库存,「厚亡」就是企业因为库存而死。文章里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:
有的企业我们一撤走,立即回复原来运营模式,立即陷入库存困境。有一个已经上市的企业因此而挂掉,壳被人收走。实在可惜。
已经上市的企业,说明资本市场认可过它;因为回到为库存生产而死掉,说明「多藏必厚亡」不是空话。
荀子先生在《富国》篇里把财富分成本末源流:「田野县鄙者,财之本也;垣窌仓廪者,财之末也;百姓时和、事业得叙者,货之源也;等赋府库者,货之流也。」仓廪是末,府库是流,真正的本和源在田野和百姓。换成企业的语言,仓库里的库存是末,市场上的客户才是本。为库存生产,就是把末当成本。《大学》说「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」,把本放到外面,把末抱在怀里,最后的结果是争夺和失去。
庄子先生在《应帝王》里讲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心像镜子,东西来了就照出来,东西走了也不追。「不将不迎」说的是不预先安排,「应而不藏」说的是有需求才响应,响应完了也不留存。这恰好是订单驱动的姿态:市场要什么,就做什么,不提前做,不多做。为库存生产则是「将迎而藏」的姿态,先猜市场要什么,做出来放着,等市场来取。两种生产逻辑背后是两种心态。
孔子先生说「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」。产能利用率就是那个「小利」,眼睛只盯着它,企业这件「大事」就成不了。
2.4 撤走即复原
前面引的那段「一撤走,立即回复原来运营模式」,是这篇文章里最令人沮丧的部分。忙总在厂里的时候,订单驱动可以推行下去;他一走,一切复原。这说明他推行的东西没有变成企业自己的东西,只是靠他个人的存在撑着。
《周易》革卦上六说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。豹变是从里到外的变化,连皮毛的花纹都换了;革面是只换一张脸。生产副总在接管期间配合订单驱动,是「革面」,脸上换了,心里没换。所以接管方一走,脸也换回去了。
孟子先生讲过一个关于水的比喻:「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间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」没有源头的水,夏天雨季来的时候,沟渠都满了,可是雨一停,马上就干了。接管方就是那场雨,企业自己没有源泉,雨停了就干。真正的改革要让企业自己长出「本」来,也就是让企业自己想要现金流,而不是被人逼着要。这一点忙总没有做到,他自己也说「实在可惜」。他没有做到,可能也不是他能做到的,因为下面要讲的另一个问题:他的职责不是让企业长期活下去。
3. 销售副总:直销体系与询价中心
3.1 见过大世面的人
企业的营销副总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跟他相比,我们不但是小毛孩,甚至是土老帽。
跟他的冲突都是硬碰硬的正面冲突:直销体系和询价中心。
对生产副总,忙总的语气是体谅;对销售副总,语气变成了「硬碰硬」。这个差别值得注意。生产副总的抵触是习惯和感情,销售副总的抵触是利益。对习惯可以慢慢磨,对利益只能正面冲突。
3.2 经销商反控企业的机制
原文对国企销售体系的病根有一段极清楚的描述:
原来国企承接计划经济时代的遗产,都靠固定的体系调拨产品,例如化肥靠供销社体系等等,所以他们的市场销售能力极弱,销售队伍也小,一个年销售4、50亿的企业,销售处有时只有不到100人。进入市场化后,原来的销售体系解体了,他们就开始依托各种经销商、代理商,但当经销商销售规模大到一定程度,例如一家可以销售企业20%到30%产品时,这个经销商就反过来控制企业了,要求出厂价格不断优惠,压缩企业空间,不断要求提供授信规模。
这一段可以分三步读。第一步,计划经济时代企业不需要销售,供销社来拉货就行,所以企业没有销售能力,销售队伍小到不成比例。第二步,市场化以后,供销社体系散了,企业不会卖,只好找经销商替它卖。第三步,经销商越做越大,做到企业销量的两三成,就翻身成了企业的主人:压价、要账期、要授信。企业的利润被经销商拿走,风险却留在企业手里。
企业因为压价和应收账款的利息,基本是赔本赚吆喝,当然销售人员是有利益可分的。
最后半句是点睛。企业赔本,但销售人员不赔本,因为经销商会给他们好处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销售副总会硬碰硬地反对直销体系和询价中心:直销体系是企业自己去卖,绕过经销商;询价中心是把定价集中起来,让销售人员没有私下让价的空间。两者都是在拆掉销售人员的利益来源。
3.3 「参国之一」与「龙断」
《左传》隐公元年记载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,祭仲先生劝郑庄公的时候说:「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:大都不过参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」一个封邑的城墙超过一定规模,就是国家的祸害;先王定下的规矩,大的封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。祭仲先生接着说:「蔓,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?」
忙总说的「一家可以销售企业20%到30%产品时,这个经销商就反过来控制企业」,和「大都不过参国之一」几乎是同一个数量级的经验法则。一个下级单位,不管是封邑还是经销商,规模一旦接近整体的三分之一,它就不再是下级,而是可以和你分庭抗礼的一方。祭仲先生说的「不如早为之所」,用今天的话讲,就是在经销商做大之前就要建自己的直销体系,等它做到三成再动手,就已经「蔓,难图也」了。
《左传》昭公十一年申无宇先生对楚灵王说「末大必折,尾大不掉」,讲的也是这个道理。老子先生的说法更根本:「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对一个制造企业来说,客户关系和定价权就是「利器」。把销售全部交给经销商,就是把利器交到别人手里;建直销体系和询价中心,就是把利器收回来。
至于销售人员从经销商那里分利,孟子先生在《公孙丑下》里讲过「垄断」这个词的来历:「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」有个卑贱的人,一定要找到市场里的高地站上去,左看右看,把整个市场的利润都网到自己手里。大经销商站的就是那个高地,销售人员是帮他把网撒下去的人。忙总建询价中心,就是把那块高地铲平。
3.4 为什么这场战争从头打到尾
这场战争是从头打到尾的。很多企业是我们一撤,立即就取消直销体系和询价中心。也许大家可以明白国企为什么会完蛋了!
生产副总那一节的复原,是习惯的复原;销售这一节的复原,是利益的复原。习惯复原是因为没有人再逼着改,利益复原是因为有人主动要改回去。后者更彻底,更迅速,也更难对付。
忙总最后那句「也许大家可以明白国企为什么会完蛋了」,是整篇文章里情绪最重的一句。他没有多解释,但意思很清楚:企业不是被市场打败的,是被自己人从里面掏空的。
4. 行政副总:党管干部与妥协的循环
4.1 程序本身不是敌人
他一般兼任党委书记。最大的冲突在党管干部原则上。也就是我们想任命谁做中层干部,首先得党委同意,然后才能在总经理办公会上讨论。
接管方要推行新的运营模式,就需要换掉一批中层。可是中层的任命要先过党委这一关。这不是行政副总个人在阻拦,而是制度在起作用。忙总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,所以他对行政副总的描述没有生产副总的感情色彩,也没有销售副总的对抗色彩,只有一句话:
这种生活就是妥协、战斗、妥协的循环,需要耐心,智慧和说服力。
4.2 妥协、战斗、妥协
这句话是全文对「管理者如何在制度约束下做事」最凝练的表达。妥协在前,战斗在中,妥协在后。不是先战斗再妥协,而是先让一步,看看能不能过去;过不去再战斗;战斗完了再让一步。整个过程是循环的,没有一劳永逸。
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年记载晏子先生和齐景公论「和」与「同」。晏子先生说,和就像做羹汤,水火酱醋盐梅一起烹煮,味道过头了就减一点,不够了就加一点;「君所谓可而有否焉,臣献其否以成其可;君所谓否而有可焉,臣献其可以去其否」。君上说可以的事情,里面有不可以的部分,臣子把不可以的部分指出来,让可以的部分更完整。如果君上说什么臣子都说对,「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」,用水去调水,谁能喝得下去。
「妥协、战斗、妥协」就是「献其否以成其可」的过程。接管方和党委各有各的「可」和「否」,谈判的目的不是让一方完全服从另一方,而是把双方的「否」都拿掉,留下都能接受的「可」。这是「和」,不是「同」。
《中庸》说「君子和而不流,中立而不倚」,能和别人协调,但不随波逐流;站在中间,但不倒向任何一边。「和而不流」四个字,正是妥协循环里最难拿捏的分寸。妥协过头就是「流」,战斗过头就是「倚」。孔子先生说「礼之用,和为贵」,但紧接着又说「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」,只知道和气而没有原则,同样行不通。
庄子先生在《养生主》里讲庖丁解牛,说到刀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,「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,动刀甚微」。看到难处,警惕起来,眼睛盯住,动作放慢,下刀极轻。忙总说的「需要耐心,智慧和说服力」,就是庖丁在筋骨处的状态。
4.3 不走捷径:从「任命助理」的建议说起
留言区里,河友渡泸给忙总出了一个主意:
他是党的书记,党的干部他能管,不是党的干部他就管不着了吧。任命总经理助理呗。生产助理,销售助理,财会助理等等,需要什么简单任命一下就行了,能把权抓过来就行了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绕道方案:不改程序,而是设计一批不在程序管辖范围内的岗位。忙总的回复是:
党管干部原则是所有干部都管,包括行政和技术干部。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,必须先让党委组织部进行民主评议和考核,合格后,才能上行政办公会讨论,任命。与党派无关,就是任命个技术处长也要组织部走程序。
表面上看,忙总只是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。可是从他整篇文章的态度看,即便这个漏洞真的存在,他也不会用。他在开头就说了「你根本没有机会搞什么阴谋,耍什么手段」,绕开程序设助理,正是「手段」。老法师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架空党委,之后再谈什么坦诚,都没有人信了。
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记载陈代先生劝孟子先生去见诸侯,说「枉尺而直寻,宜若可为也」,弯曲一尺换来伸直八尺,看起来划得来。孟子先生的回答是「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」,自己先弯了,就再也没办法把别人扳直。他还讲了一个故事:驾车的王良不肯违反规矩驾车去帮人打猎,说「御者且羞与射者比;比而得禽兽,虽若丘陵,弗为也」,即使违规能打到堆成小山的猎物,也不干。设助理绕程序,就是「枉尺直寻」;忙总不取,就是「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」。这一条和第一节的坦诚是同一个原则的两面:不耍手段,不只是对人,也是对制度。
5. 留言区里的第二篇文章
正文只有一千多字,留言和回复加起来却有几倍之多。其中有几段,把正文里没有说透的东西补上了。
5.1 假扮老古董的人
渡泸的留言里有一段比正文更尖锐:
好多国企的人思想早就与时俱进了,但是却拿「僵化思维」做掩护。比如忙兄提到的生产副厂长。靠山吃山,这帮家伙很多人吃的就是生产,靠采购原材料和外协件吃饭的。生产一停,外快就停了。他们恨不得工厂天天加班加点拉动GDP。所以人家根本不愿意搞啥「以销定产」。所谓现代生产的理念连个学生小P孩都一学就会,难道这些人精学不会?很多时候他们假扮老古董,实际上精着呢。当你以为他是思想问题然后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,那就上了他的当了。
这段话对正文是一个重要的补充。正文把生产副总的抵触归结为习惯和感情,渡泸指出还有第三种可能:利益。产能开得越足,采购量越大,采购里的油水越多。所以有些人根本不是不懂订单驱动,而是不想懂。他们表现出「僵化」,是为了让你去做思想工作,因为思想工作做多久都没用,时间就这么耗过去了。
忙总没有反驳这一段,只是在别处回答了一个程序问题。这可以理解为默认。正文里那句「当然销售人员是有利益可分的」,其实已经暗示了生产和采购环节也有同样的问题,只是没有明说。
孔子先生说过「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」,又说「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」。看一个人做什么,看他为什么这样做,看他安于什么样的状态,这个人还能藏到哪里去。渡泸的意思正是:不要听生产副总说什么,要看他吃什么。
庄子先生在《列御寇》里列了看人的九种办法,其中有「委之以财而观其仁」「急与之期而观其信」。把钱财交给他,看他是否贪;给他一个紧急的期限,看他是否守信。采购和订单,恰好就是「财」和「期」这两样东西。荀子先生说「口言善,身行恶,国妖也」,嘴上说的是一套,身上做的是另一套,这种人是国家的妖孽。对企业来说也一样。
5.2 银行的本分
河友财迷心窍提出一个问题:银行资本接手企业,是不是过多考虑了短期效益?忙总的回答非常坦白:
银行只管自己的贷款回收,实际上是在管自己的存款人利益,这就够了,这是他的本分。企业能否长期生存与他的定位、职责无关。我们去接管企业,把他弄活目的也是回收贷款而不是让他长期健康活下去,那是产业部门的事情。
这段话解释了前面留下的一个疑问:为什么忙总推行的东西没有变成企业自己的东西。因为他的职责本来就不是让企业长期健康,而是把贷款收回来。至于企业能不能长出自己的「本」,那是产业部门的事,是接手的央企的事。他做到了自己该做的,没有越过去做别人该做的。
这不是推卸责任,而是对职责边界的清醒。他在另一处留言里说「一个人不能什么都干,哪有这么牛的家伙」,又说「如果考我企业运营,我也只限于流程型企业,离散型咱们也不懂,不敢进考场」。
孔子先生说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」,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位置。庄子先生在《逍遥游》里说「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」,小鸟在森林里筑巢,只需要一根树枝;田鼠到河边喝水,喝饱了就行。又说「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」,厨子就算不做饭,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放下祭器去替他做。银行的本分是存款人的钱,企业的长期健康是另一个「樽俎」,忙总不越过去。
这种「知止」的态度贯穿了整个留言区。有人拿经济理论考他,他说「本人不懂经济,从不与人讨论经济理论」。孔子先生说「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」,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,是一种更高的知道。
5.3 无力回天:病入膏肓
忙总在回复陈经的长篇留言里,最后讲了一件事:
最近以前我接管过的一个企业的当地书记和市长找到我,希望我再去帮忙。我去看后,不敢接手,回答他们的就是:10年来元气已经消耗殆尽,无力回天。可想他们的失望,这是当地第一利税大户。
这个企业他接管过一次,弄活过一次。十年后再去看,已经救不了了。前面的分析在这里得到了印证:接管方撤走,企业复原,为库存生产,被经销商反控,十年下来「元气消耗殆尽」。
《左传》成公十年记载晋景公病重,求医于秦,秦国派医缓先生来。医缓先生诊断以后说:「疾不可为也。在肓之上,膏之下,攻之不可,达之不及,药不至焉,不可为也。」病在膏肓之间,针扎不到,药到不了,没法治了。晋景公听完说「良医也」,厚礼送他回去。「病入膏肓」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忙总的「不敢接手」,正是医缓先生的「不可为也」。管理者要有诊断的能力,更要有说出「不可为」的勇气。硬着头皮接下来,对企业、对自己、对当地政府都没有好处。孟子先生说「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」,知道命运的人不站在快要倒的墙下面。孔子先生说「危邦不入」。这些话不是教人自私,而是教人诚实:治不好的病就说治不好。
5.4 兼听、假设与时间
留言区后半段离开了企业,讨论起决策者的问题。忙总有三段话,虽然讲的是治国,放在管理上一样成立。
第一段是关于决策者要不要自己懂业务:
我觉得治国者自己懂不懂不重要,关键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,兼听则明。
《尚书》记载上古的君王「询于四岳,辟四门,明四目,达四聪」,向四方的诸侯询问,打开四方的门,让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,四方的耳朵都能听见。《国语》记载周厉王时的谏言「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」。孔子先生说「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」,不因为一个人说得好就提拔他,也不因为一个人不好就否定他说的话。管理者不可能什么都懂,忙总自己也说不懂离散型企业,所以「听得进」比「自己懂」重要得多。
第二段是关于评价需要时间。忙总以一位历史人物为例,说刚死时是一面倒的骂声,后来才慢慢客观,功过分开。他的结论是:
现在时间太短,我们都没资格评价……不要试图说服某人接受自己观点。时间会说明一切。
这一段放在接管企业上也是对的。忙总推行的直销体系和询价中心,在当时是「从头打到尾的战争」,成败要看多年以后。
第三段是关于假设:
我认为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属于伪问题,不应该讨论。讨论应该基于事实,基于发生过的历史。不要依靠假设讨论现实问题,这样的结论没有意义。
荀子先生在《天论》里说「无用之辩,不急之察,弃而不治」,没有用的争辩,不紧急的考察,扔掉不去管它。「当时如果不这么做会怎样」,就是无用之辩。管理者的时间应该花在能验证的事情上。
5.5 原一把手的归宿
留言区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被接管企业原来的一把手:
一般退休,少部分转为我们总部员工,担任我们顾问,甚至董事长。一般不会干扰管理,因为他们有把柄被抓住,自己也很清楚,安安稳稳过下半生是他们唯一的目标。
这段话讲得很平静,但信息量很大。三位副总要留用,因为他们的专业能力换不掉;一把手可以退,因为一把手的能力恰恰是最通用的,接管方自己就能顶上。而一把手之所以不干扰,不是因为觉悟高,而是「有把柄被抓住」。忙总没有说他用了这些把柄,只说对方「自己也很清楚」。这里的克制和第一节的坦诚是一致的:有把柄,但不用;对方知道你有,也就够了。
老子先生说「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」,又说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」。对原一把手来说,安安稳稳过下半生,是他们能选的最好的路。对接管方来说,让他们能安稳地退下去,也是一种「知止」。
6. 一曲之蔽与持衡:接管者到底在做什么
6.1 三位副总各有一曲
回头看三位副总,会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:每个人只看一件事。生产副总只看产能利用率,销售副总只看经销商出货和自己能分到的利益,行政副总只看干部程序。他们都不笨,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是行家,可是每个人都只看自己那一块。
荀子先生在《解蔽》篇里说:「凡人之患,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。」人的通病,是被一个角落遮住,看不见整体的道理。他还列了一串例子:「墨子先生蔽于用而不知文,宋子先生蔽于欲而不知得,慎子先生蔽于法而不知贤,申子先生蔽于势而不知知,惠子先生蔽于辞而不知实,庄子先生蔽于天而不知人。」这些都是极聪明的人,各自在一个方向上走到了极致,也就各自被那个方向遮住了。
荀子先生给出的解法是「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」,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,中间悬一杆秤。接管者的工作,就是那杆秤。他不比生产副总更懂生产,不比销售副总更懂销售,可是他看的是整体:现金流、真实利润、企业能不能活下去。忙总在文章里不断说的「我需要的是现金流量」,就是那杆秤上的刻度。《尚书》说「允执厥中」,管理者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曲里,而在中间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接管方只带财务和人事就够了。财务是那杆秤本身,人事是决定谁站在秤的哪一边。其余的专业,留给各自的专家去做。
6.2 同人于野:一卦读一次接管
《周易》有一卦叫同人,讲的是与人相聚、与人共事。把这一卦的六爻和忙总的接管过程放在一起读,会发现它几乎就是一份接管的流程说明。
卦辞说「同人于野,亨」。「野」是国都之外的旷野,在野外与人相聚,是通达的。接管方只能带两个人,其余全是陌生人,这正是「同人于野」。六二说「同人于宗,吝」,只和自己的宗族小圈子相聚,会有遗憾。如果接管方只信任自己带来的人,把原来的管理层当外人,就是「同人于宗」,走不远。
九三说「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岁不兴」,把军队埋伏在草丛里,登上高处观望,三年都不敢动。这是渡泸说的那些假扮老古董的人,表面顺从,暗中观望,等接管方走了再动。九四说「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」,登上了城墙,却没有攻下去,反而是吉的。《象传》解释说「乘其墉,义弗克也;其吉,则困而反则也」,攻不下去是因为义理上不该攻,吉是因为遇到困难后回到了正道。忙总对党委程序的态度正是这样:明明可以设助理绕过去,却没有,困而反则。
九五说「同人,先号咷而后笑,大师克相遇」,先是大声哭喊,后来才笑,大军打了胜仗才相遇。这是「反复讨论,一般会达成互惠互利的合作方案」的过程,也是「妥协、战斗、妥协」的过程。先有硬碰硬的冲突,后有合作。《系辞》对这一爻的解释是「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」,冲突过后达成的同心,才是真正锋利的。
上九说「同人于郊,无悔」,在郊外与人相聚,没有后悔。郊比野近,比国都远,是一个不进不退的位置。这是「如果不成,我们就根本不会介入」,谈不成就退到郊外,没有遗憾。
一次接管,从「于野」开始,警惕「于宗」,穿过「伏戎」,在「乘墉弗克」处守住底线,经过「先号咷而后笑」,最后要么「大师克相遇」,要么「于郊无悔」。这一卦里没有阴谋,没有手段,只有相聚的姿态和分寸。
6.3 小人革面与无本之水
前面两次讲到「撤走即复原」,一次是习惯的复原,一次是利益的复原。这两次复原合起来,构成了这篇文章最深的一层。
革卦上六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,本来是讲改革到了最后阶段,有人是真变,有人只换脸。爻辞接着说「征凶,居贞吉」,这时候如果继续往前冲是凶的,守住已有的成果才是吉的。这句话对接管者是一个提醒:面对「革面」的人,不能指望再往前推一步就能让他们「豹变」,能守住已有的成果就不错了。
孟子先生说「有本者如是」,有源头的水「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」,一个坑一个坑地填满,然后流到大海。无本之水则「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」。企业要不复原,得自己长出源泉来,也就是自己想要现金流,自己想要直销,而不是被接管方逼着要。这个源泉从哪里来?从考核体系来,从利益分配来,从一把手的信念来。忙总的职责边界让他没有办法在这些地方深耕,所以他能做的,就是雨季里把沟渠填满,然后诚实地承认,雨停了以后会怎样,是别人的事。
7. 结语
这篇文章讲的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副手,进到一个几万人的企业里,和三个比他资深几十年的人打交道。他的方法只有一个:坦诚。他的目标只有一个:现金流。他的底线只有一个:不耍手段。他的边界也只有一个:收回贷款,其余的不越位。
从先秦的典籍看,这些东西并不新鲜。诚,是《中庸》的「诚者物之终始」;现金流,是荀子先生的「财之本」和老子先生的「多藏必厚亡」;不耍手段,是孟子先生的「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」;边界,是孔子先生的「思不出其位」。三位副总各有一曲之蔽,接管者的工作是「中县衡」;一次接管的全过程,是同人卦的「于野」到「无悔」。
忙总自己说他不懂经济理论,只讲看见的事实。可是把他看见的事实和两千多年前的文字放在一起,会发现管理这件事的道理,从来没有变过。变的只是产能、经销商和党委这些名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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