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卦多阴:奇偶之数与君民之道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通释
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,全文不过四十余字: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,其故何也?阳卦奇,阴卦耦。其德行何也?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在《系辞》诸章之中,此章篇幅最为短小,句式最为简截,然而其所承载的问题,却贯通了《周易》全书的根基。它以一问一答、再问再答的方式,把三个层面的事情连成一线:卦象的形态(多阴多阳)、数的原理(奇与耦)、人事的德行(君子与小人之道)。象、数、德三者,在这短短数句之中一气贯注,如水之赴壑,无一字旁骛。
二、阴阳观念在先秦的展开
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」的立论,以阴阳观念为前提。然而阴阳并非自古便是包罗天地的哲学范畴;它有一个从素朴到深邃、从具体到普遍的漫长展开过程。不追溯这一过程,便无从体会《系辞》使用「阴阳」二字时所调动的全部文化积蕴。
(一)向日与背日:阴阳的原初经验
阴阳的原初意义,是极其具体的:日光的向背。山之南、水之北,日光所照,谓之阳;山之北、水之南,日光不及,谓之阴。这层意思,在《诗经》中保存得最为完好。《大雅·公刘》记公刘迁豳、相土定居之事:「既景乃冈,相其阴阳,观其流泉。」公刘登上山冈,测量日影,察看山地的向阳面与背阴面,考察水泉的流向——这是农耕民族选择聚居之地的实际操作。向阳之地暖而宜于居处稼穑,背阴之地寒而宜于避暑藏物;「相其阴阳」是生存的智慧,尚无形而上的意味。
《诗经》中「阳」字多见,皆不离此原初经验。《豳风·七月》:「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」阳者,日之温暖也。《小雅·湛露》:「湛湛露斯,匪阳不晞。」露水非得日光不能晒干。《大雅·卷阿》:「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。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」朝阳者,山之东坡,晨光所被之处。凡此「阳」字,皆指日光及其温热明亮之效。而「阴」字如《邶风·谷风》「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」,指天色晦暗、云雨将至。阴阳在《诗》的世界里,是天气,是地形,是农人牧人抬头低头之间的切身感受:明与暗,暖与寒,燥与湿,舒展与闭藏。
这一原初经验规定了阴阳观念日后全部展开的基调:**阳总是与光明、温暖、生长、发散相连;阴总是与晦暗、寒冷、收敛、闭藏相连。**后世无论如何抽象化,这层感性底色从未褪去。《系辞》言「阳卦」「阴卦」,其字面深处,仍然回响着日光向背的古老经验。
(二)气化的阴阳:伯阳父论地震与医和论六气
阴阳观念的第一次重大跃升,是从地形天气之名,转为解释天地变化的「气」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幽王二年(西周将亡之际),泾、渭、洛三川皆震,伯阳父论之曰:
「夫天地之气,不失其序;若过其序,民乱之也。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。今三川实震,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。阳失而在阴,川源必塞;源塞,国必亡。」
这段话在思想史上的意义,怎样估量都不为过。第一,阴阳在此已是「天地之气」,是充塞于天地之间、推动万物变化的实体性力量,而不再只是山坡的向背。第二,阴阳之气有其「序」——固有的运行秩序:阳气当升则升,阴气当降则降;地震不是神怒,而是「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」的气机失调。这是以自然之理解释灾异,把变故从鬼神的意志手中收归天地自身的秩序。第三,气之失序与人事相关——「若过其序,民乱之也」,自然秩序与政治秩序被看作同一个大秩序的两面。伯阳父由三川之震而断西周必亡,其推理的前提正是:天地之气的紊乱,即是人间之政紊乱的征兆与同构。
与伯阳父之论相辉映的,是《左传》昭公元年秦国医和论晋侯之疾:
「天有六气,降生五味,发为五色,征为五声,淫生六疾。六气曰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也。分为四时,序为五节,过则为菑:阴淫寒疾,阳淫热疾,风淫末疾,雨淫腹疾,晦淫惑疾,明淫心疾。」
医和把阴阳列为六气之首。阴气过度则生寒疾,阳气过度则生热疾。人身与天地通气,天地之气的过与不及,直接成为疾病的原因。这里的阴阳,已经是可以进入人体、影响血气的自然力量。医和进而以此谏晋侯之近女色:「女,阳物而晦时,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。」将人事之节制与气之秩序相贯通。
伯阳父与医和,一论国之兴亡,一论身之疾疢,而其思维方式如出一辙:**天地之间有阴阳二气,二气各有其序,序则安,失序则乱;人之身、国之政,皆在此气化秩序之中。**这一「气化的阴阳」,是《周易》大传阴阳哲学的直接前身。《系辞上》所谓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,正是把伯阳父、医和所见的气化秩序,提升为宇宙的根本法则。
(三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的阴阳与占筮
春秋时期,阴阳观念又与占筮实践相互滋养。《左传》僖公十六年,陨石于宋五,六鹢退飞过宋都,宋襄公问周内史叔兴:「是何祥也?吉凶焉在?」叔兴退而告人曰:「君失问。是阴阳之事,非吉凶所生也。吉凶由人。」陨石与退飞,在叔兴看来只是「阴阳之事」——自然气象的变化,与人事吉凶本无必然关联;吉凶的根源在人自身的行为。这句「吉凶由人」,与「是阴阳之事」对举,说明春秋之世已有人明确地把自然变化(阴阳)与道德祸福(吉凶)划分开来,而将祸福之权归于人事。这一理性精神,与《系辞》此章由卦象而归结于「君子之道」「小人之道」——即归结于人的德行抉择——正相呼应。
《国语·越语下》记范蠡论天道:「阳至而阴,阴至而阳;日困而还,月盈而匡。」阳发展到极处便转向阴,阴发展到极处便转向阳,如同日行至极而回还,月满盈而复亏。这是阴阳消息、物极必反之理的明确表述。范蠡以此论兵、论时机:「后则用阴,先则用阳;近则用柔,远则用刚。」阴阳在此已是行动策略的范畴——进取与退守、刚强与柔弱的代称。这与《周易》乾坤刚柔之义,几乎是同一种语言。
至于《左传》所记诸多筮例,虽多以卦象物象(乾为天、坤为土、震为雷之类)立说,而阴阳消长之义已隐然贯乎其中。庄公二十二年,周史以《周易》见陈侯,遇观之否,曰「风为天于土上,山也」,由卦象层层推演陈氏代齐之远运;昭公三十二年,史墨论鲁昭公之失国,曰:「物生有两、有三、有五、有陪贰。故天有三辰,地有五行,体有左右,各有妃耦。王有公,诸侯有卿,皆有贰也。」又曰:「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……《易》卦,雷乘乾曰大壮,天之道也。」史墨以「物生有两」「各有妃耦」论君臣之位可以易处,并引大壮卦(震上乾下,雷乘于天)为证。「物生有两」即万物皆有对待,这正是阴阳观念的骨髓:**一切存在皆在对待之中,对待之双方可以消长、可以易位。**史墨用它来解释「君臣无常位」这一春秋政治的残酷现实——鲁君失民,季氏得民,位随之移。这一思路,与本章「一君二民」「二君一民」以君民结构论治乱,属于同一个思想世界:卦象的阴阳配置,即是政治权力的配置图。
(四)从对待到统摄:孔孟荀老庄中的阴阳
进入诸子时代,阴阳观念在各家手中呈现不同的面貌,恰可见其弥漫之广与用法之活。
孔子罕言天道。《论语》中「阴阳」二字并不成对出现,子贡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」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然孔子并非无天道之思,其言四时行焉、百物生焉(《阳货》),言「天何言哉」,正见其默识天地生生之序。儒门后学作《易传》,以阴阳大义充实孔门天道之阙,可谓渊源有自。
《老子》则明言:「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」(通行本第四十二章)万物皆背负阴而怀抱阳,阴阳二气激荡交冲而成和。此语与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」相连,把阴阳纳入宇宙生成的图式:二者即阴阳,三者即阴阳与冲和之气。《老子》不但以阴阳论万物之体,更以阴阳(具体化为雌雄、牝牡、刚柔、强弱)论人事之用,而其独特之处,在于贵阴: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「牝常以静胜牡」「柔弱胜刚强」。此义与《系辞》此章尊阳之旨的对照,是本文后节的重心,此处先按下不表。
《庄子》承《老子》而畅论阴阳。《庄子·则阳》:「阴阳者,气之大者也。」内篇《大宗师》借子来之口曰:「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。」阴阳之于人,甚于父母——人是阴阳二气之所生所化,生死不过气之聚散。《田子方》篇更有一段惊人的宇宙论:「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;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」至阴之气肃肃然凛冽,至阳之气赫赫然炎盛,两者交通和合而万物生。庄子笔下的阴阳,是弥满六合、鼓荡生化的宇宙洪流,人在其中如「游于天地之一气」。
《荀子》则以清明的理智界说阴阳:「列星随旋,日月递炤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,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。」(《荀子·天论》)阴阳是天地间盛大的化育力量,与列星、日月、四时、风雨并列为自然之常。荀子又曰:「天地合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。」(《礼论》)阴阳相接触相交感,变化于是发生。荀子言阴阳,剥落了神秘意味,纯是自然哲学的语言;而其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」之论,与叔兴「吉凶由人」一脉相承。
综观以上,可以为先秦阴阳观念的展开勾出一条线索:由日光向背的具体经验(《诗》),到天地之气的秩序(伯阳父、医和),到对待消长的普遍法则(范蠡、史墨),再到宇宙生成与万物化育的根本力量(老、庄、荀),最终在《易传》中凝结为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的哲学纲领。《系辞下》第四章正立足于这一纲领之上:当它说「阳卦」「阴卦」时,阴阳已不是山南水北,而是贯通天道人事的总范畴;当它由卦体的阴阳配置直接读出「君子之道」「小人之道」时,它所依凭的,正是数百年间层累而成的这一信念——阴阳之序,即天地之序,即人间之序。
尤须注意者:在这一展开过程中,阴阳始终不是善恶二元。阴不是恶,阳不是善;二者如昼夜寒暑,相待而成,缺一不可。《系辞上》曰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,又曰「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」(《系辞下》第六章)——道不在阳,亦不在阴,而在一阴一阳之相继相济。明乎此,则本章以阴卦系「小人之道」,便不可粗率地读为「阴即小人」;其间的分寸,正是全章义理最须细辨之处。下文论奇偶、论卦体、论君民,皆当时时回到这一分寸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