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一君二民:先秦政治哲学中的君民结构
「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此章后半,以最简的比例式——一比二与二比一——概括了先秦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。要充分展开此喻的意蕴,须从三个方面入手:其一,「君一民众」何以是治道之常;其二,「政出多门」何以是乱亡之兆;其三,君与民在此比例中各自承担何种伦理。
(一)「民众君寡」:治道的自然形态
「一君而二民」,一与二之比,取其少与多之象:君少民多,寡者治众。这在先秦人看来,不是可以选择的制度方案之一,而是政治秩序的自然形态、天经地义。
《尚书·洪范》陈天锡禹之九畴,其五曰「建用皇极」——建立君主的大中之则。「皇建其有极,敛时五福,用敷锡厥庶民。」君建其极于上,敛聚五福而布施于庶民;庶民则「惟皇作极」,以君之极为极。一极在上,万民则之——这是《洪范》的政治图式,与「一君二民」之象全然相合。《洪范》又曰:「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。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。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。」作福作威之权,唯君得专;臣下若僭而行之,则害家凶国。这正是从反面申明:威福之柄不可有二。权出于一则治,权出于二则凶——《洪范》此语,几可视为「二君一民,小人之道」的经典注脚。
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曰:「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」普天率土,统于一王。此诗本为劳役不均之怨辞,然其所以为怨,正因「王事」之名义无所不覆——「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」。一王之下,万事系焉;这个「一」是当时政治世界的公理,怨者亦在此公理之内立言。
孔子论政,尤重此「一」。《论语·季氏》:「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;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;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。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」这段话是理解本章君民之喻的最佳参照。礼乐征伐——国家的根本权力——必须「自天子出」,即出于唯一的源头;一旦下移于诸侯、大夫、陪臣,则权源分裂,每降一级,其失愈速。「自诸侯出」已是「二君」之始,「陪臣执国命」则君之名存而实亡,政令所出,不知凡几。孔子身处「政在大夫」「陪臣执国命」的鲁国(季氏专权,阳货执命),其言皆有切肤之痛。「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」(《八佾》)——季氏以大夫而僭天子之乐,正是「二君」僭「一君」之礼的显象。孔子之怒,不为佾数之末节,而为权源紊乱之大本。
「一」的政治哲学,在孟子处得到最富深意的表述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「(梁襄王)卒然问曰:『天下恶乎定?』吾对曰:『定于一。』『孰能一之?』对曰: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』」天下之定,定于一统;然能一天下者,非兵威之强,乃不嗜杀人之仁。这两句合观,恰是「一君二民,君子之道」的完整义蕴:**「一君」言其形(权归于一),「君子之道」言其质(一之者必以仁)。**形与质不可离:徒有一统之形而无仁德之质,其「一」不能久;怀仁德之质者,天下之民「皆引领而望之」,沛然归之「由水之就下」。
《荀子》则把「一」的必要性论证得最为透辟。《荀子·王制》:「君者,善群也。」人「力不若牛,走不若马,而牛马为用,何也?曰:人能群,彼不能群也。人何以能群?曰:分。分何以能行?曰:义。」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而能役使万物,在于能结成群体;群体之所以可能,在于名分;而名分之所以确立,须有一个制分者——君。《荀子·富国》:「无君以制臣,无上以制下,天下害生纵欲。」又《致士》:「君者,国之隆也;父者,家之隆也。隆一而治,二而乱。自古及今,未有二隆争重而能长久者。」国之尊隆归于一则治,分于二则乱——荀子此语,直是本章「一君二民,君子之道;二君一民,小人之道」的政论翻版。荀子并不诉诸神秘的天命,而是从「群」的功能逻辑推出「一」的必要:多中心的群体必因争而散,故群之存立要求定于一尊。这与《系辞》以卦体结构(一阳为主则象定,二阳并峙则象争)说君民,理路相通:皆是从结构自身推出秩序的条件。
(二)「二君一民」:政出多门的历史创痛
「二君一民」之为「小人之道」,不是抽象推演,而是春秋数百年血泪史的结晶。翻开《左传》,「二君」之祸,触目皆是。
其一曰兄弟争国。郑伯克段于鄢(隐公元年),是《春秋》开篇第一大案:共叔段恃母之爱,「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」,既而「收贰以为己邑」——一国之内,两个权力中心并立,祭仲所谓「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」。庄公养其恶而后诛之,兄弟相残,母子隧誓。卫州吁弑桓公自立(隐公四年),众仲论之曰:「阻兵无众,安忍无亲,众叛亲离,难以济矣。」齐之公孙无知弑襄公(庄公八年),晋之曲沃代翼历数十年(桓庄之世),骊姬之乱逼死申生、逐重耳夷吾(僖公四五年)——凡此皆是「二君」并立、终至流血之局。晋献公宠骊姬而疑太子,士蒍所叹「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」,正发于为二公子筑城之际:君心既贰,臣下无所措手足。
其二曰大夫专政。鲁之三桓,季氏世执国政,昭公伐季氏而败,出奔于外,八年而客死——史墨论之曰:「鲁君世从其失,季氏世修其勤,民忘君矣。虽死于外,其谁矜之?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。」(昭公三十二年)名义之君与实权之主分离,即是「二君」;民既忘君而从季氏,则鲁君虽在位而已同羁旅。晋之六卿,齐之陈氏,皆同此局。《左传》昭公三年晏子谓叔向曰:「此季世也……民闻公命,如逃寇雠」,而陈氏厚施于民,「民归之如流水」。公室与私门并立为「二君」,民之归向遂成胜负之决——政权之移,不待兵刃。
其三曰内宠外嬖之乱政。《左传》闵公二年,狄人灭卫,追论卫懿公好鹤,「鹤有乘轩者」,将战,国人受甲者皆曰:「使鹤!鹤实有禄位,余焉能战?」禄位不施于战士而施于玩物,是权柄与名分的错乱,亦「二君」之变体——正当的权威系统之外,另有一个恩幸系统在发号施令。僖公二年,晋荀息假道于虞以伐虢,宫之奇谏「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」,虞公弗听,卒为晋所灭;虞公贪璧马之赂而自贰其心,是自为「二君」于胸中——利与义两主并立,而利胜焉。
这些历史经验,凝结为春秋贤大夫反复申说的格言。除「国不堪贰」「一国三公」之外,尚有:「并后、匹嫡、两政、耦国,乱之本也」(《左传》桓公十八年,辛伯谏周公黑肩之语)——王后有二(并后)、庶子与嫡子相匹(匹嫡)、政有两出(两政)、都城足与国都相抗(耦国),四者皆「二君一民」之形,皆乱之本。辛伯此言,可谓把「二君之祸」类型化了:从宫闱到朝堂到城邑,凡权力结构出现双中心,皆是乱源。《系辞》「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」,正是把这一整部春秋痛史,压缩进一个三画的卦象。
尤须注意「一民」二字。二君一民,不只是君多,更是民寡——供养的基础狭小而攫取的口众多。一民而事二君,赋敛倍之,力役倍之,而所听之命相互矛盾。《论语·颜渊》哀公问于有若曰:「年饥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对曰:「盍彻乎?」曰:「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」对曰:「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」哀公抽民之赋已至什二而犹不足——民一而上之取者众,此正「二君一民」之实况。有若之对,则申「一君二民」之正理:君之足不足,系于民之足不足;民为邦本,君寡而民众,故君当自处于寡取,而厚其众民。
(三)君之所以为「一」:位一而心公
然则「一君」之义,止于权力集中么?若然,则暴君独裁亦是「一君」,何以谓之君子之道?此处须细辨:「一」不仅是位之独,更是心之公;不仅是权之专,更是责之专。
《尚书·汤誓》记汤伐桀之辞: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……夏王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。」桀之罪,在「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」——竭尽民力,剥割国邑。民之怨曰:「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!」桀尝自比于日(一之至尊者莫如日),而民愿与之偕亡。可见徒居「一」之位而行剥割之实,其「一」即失其所以为一:民不以之为君,则一君之形existing而君道亡矣。《泰誓》曰(《左传》《孟子》所引):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」又曰:「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。」(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引《泰誓》)君之「一」上承于天,而天之视听即民之视听——故君之「一」,实以民之「众」为其根据。一与二(寡与众)不是压迫关系,而是委托关系:众民不能人人自治,故举一人以任其治;一君之尊,是众民所以自安之具。
孟子把这层意思推到极致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:「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」君至尊而至轻——尊者其位,轻者其身:位之尊,为民而设;身之轻,谓其可易——「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」。《梁惠王下》论汤放桀、武王伐纣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;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纣居一君之位而失君之德,则不复为「一君」而只是「一夫」——独夫。请深味「一夫」二字与本章「一君」二字的对照:同是一人,得众则为一君,失众则为一夫;一君者以一统众,一夫者众叛亲离而孑然一身。「一」之为尊为卑,全系于德。此即「一君二民」何以必系之「君子之道」:非一君即是君子,乃惟君子足以居一君之位而不使其化为独夫。
《论语》中孔子论为政以德,正是「一」之德性化的经典表述:「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」(《为政》)北辰一也,居其所而不动;众星多也,环拱而旋。一者不劳而众者自服,何也?德也。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」(《子路》)季康子问政,子曰:「政者,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」又曰:「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。」(《颜渊》)风一而草万,风行而草偃——君之「一」是德化之源的「一」,非力制之柄的「一」。此与震一阳动于下而二阴顺应、艮一阳止于上而二阴安处,象义全合。
《荀子·君道》曰:「君者,仪也;民者,景也;仪正而景正。君者,槃也;民者,水也;槃圆而水圆。」仪表一立而影随之,槃形一定而水从之。荀子又曰:「君者,民之原也;原清则流清,原浊则流浊。」原一而流众,原之清浊定流之清浊。凡此譬喻——北辰与众星、风与草、仪与景、原与流——皆是「一君二民」之象在儒家政论中的变奏:**一方恒为独一的范型、动源,一方恒为众多的从应、成形;而独一者对众多者负全责。**一君二民之所以为君子之道,正在这「负全责」三字:权归于一,则责亦归于一,无可推诿;政出多门,则人人有权而无人负责,民之困苦,投诉无门。「二君一民」之为小人之道,其恶不止在争,更在责任的消散。
(四)「民」的分量:从《书》《诗》到孟子
此章以「民」与「君」对举,则「民」在先秦语汇中的分量,亦须一表。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(《左传》所引逸书之义近之)传「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」之训;《皋陶谟》曰:「天聪明,自我民聪明;天明畏,自我民明威。」天之聪明威畏,皆借民以显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: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」天生众民,民秉常性而好美德——此诗孔子读之而叹:「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」(《孟子·告子上》引)民非群氓,乃秉彝好德之类;君之治民,非牧畜,乃养其好德之性而遂之。
故「一君二民」之象中,二阴非卑贱之符。坤之德「厚德载物」,阴爻之德顺而能承。民之顺,非奴性,乃「秉彝」之正:民望治,故顺乎能致治之君;君失道,则民之顺转为民之溃——「时日曷丧」之怨、「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」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之盼,皆是民心向背之动。《左传》庄公三十二年史嚚曰:「国将兴,听于民;将亡,听于神。」兴亡之判,在君之听民与否。由是观之,「一君二民」的卦象是一个双向的伦理结构:君以一而任众之责,民以众而载一之政;君尽君道则民安其顺,君失其道则「一」自解体。《系辞》系之曰「君子之道」,君子二字,正压在那唯一的阳爻上——压在为君者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