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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卦多阴:奇偶之数与君民之道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通释

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,全文不过四十余字: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,其故何也?阳卦奇,阴卦耦。其德行何也?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在《系辞》诸章之中,此章篇幅最为短小,句式最为简截,然而其所承载的问题,却贯通了《周易》全书的根基。它以一问一答、再问再答的方式,把三个层面的事情连成一线:卦象的形态(多阴多阳)、数的原理(奇与耦)、人事的德行(君子与小人之道)。象、数、德三者,在这短短数句之中一气贯注,如水之赴壑,无一字旁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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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「二君一民」:政出多门的历史创痛

「二君一民」之为「小人之道」,不是抽象推演,而是春秋数百年血泪史的结晶。翻开《左传》,「二君」之祸,触目皆是。

其一曰兄弟争国。郑伯克段于鄢(隐公元年),是《春秋》开篇第一大案:共叔段恃母之爱,「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」,既而「收贰以为己邑」——一国之内,两个权力中心并立,祭仲所谓「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」。庄公养其恶而后诛之,兄弟相残,母子隧誓。卫州吁弑桓公自立(隐公四年),众仲论之曰:「阻兵无众,安忍无亲,众叛亲离,难以济矣。」齐之公孙无知弑襄公(庄公八年),晋之曲沃代翼历数十年(桓庄之世),骊姬之乱逼死申生、逐重耳夷吾(僖公四五年)——凡此皆是「二君」并立、终至流血之局。晋献公宠骊姬而疑太子,士蒍所叹「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」,正发于为二公子筑城之际:君心既贰,臣下无所措手足。

其二曰大夫专政。鲁之三桓,季氏世执国政,昭公伐季氏而败,出奔于外,八年而客死——史墨论之曰:「鲁君世从其失,季氏世修其勤,民忘君矣。虽死于外,其谁矜之?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。」(昭公三十二年)名义之君与实权之主分离,即是「二君」;民既忘君而从季氏,则鲁君虽在位而已同羁旅。晋之六卿,齐之陈氏,皆同此局。《左传》昭公三年晏子谓叔向曰:「此季世也……民闻公命,如逃寇雠」,而陈氏厚施于民,「民归之如流水」。公室与私门并立为「二君」,民之归向遂成胜负之决——政权之移,不待兵刃。

其三曰内宠外嬖之乱政。《左传》闵公二年,狄人灭卫,追论卫懿公好鹤,「鹤有乘轩者」,将战,国人受甲者皆曰:「使鹤!鹤实有禄位,余焉能战?」禄位不施于战士而施于玩物,是权柄与名分的错乱,亦「二君」之变体——正当的权威系统之外,另有一个恩幸系统在发号施令。僖公二年,晋荀息假道于虞以伐虢,宫之奇谏「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」,虞公弗听,卒为晋所灭;虞公贪璧马之赂而自贰其心,是自为「二君」于胸中——利与义两主并立,而利胜焉。

这些历史经验,凝结为春秋贤大夫反复申说的格言。除「国不堪贰」「一国三公」之外,尚有:「并后、匹嫡、两政、耦国,乱之本也」(《左传》桓公十八年,辛伯谏周公黑肩之语)——王后有二(并后)、庶子与嫡子相匹(匹嫡)、政有两出(两政)、都城足与国都相抗(耦国),四者皆「二君一民」之形,皆乱之本。辛伯此言,可谓把「二君之祸」类型化了:从宫闱到朝堂到城邑,凡权力结构出现双中心,皆是乱源。《系辞》「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」,正是把这一整部春秋痛史,压缩进一个三画的卦象。

尤须注意「一民」二字。二君一民,不只是君多,更是民寡——供养的基础狭小而攫取的口众多。一民而事二君,赋敛倍之,力役倍之,而所听之命相互矛盾。《论语·颜渊》哀公问于有若曰:「年饥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对曰:「盍彻乎?」曰:「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」对曰:「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」哀公抽民之赋已至什二而犹不足——民一而上之取者众,此正「二君一民」之实况。有若之对,则申「一君二民」之正理:君之足不足,系于民之足不足;民为邦本,君寡而民众,故君当自处于寡取,而厚其众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