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震坎艮与巽离兑：八卦分阴阳的结构分析

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」所指的六卦——震、坎、艮为阳卦，巽、离、兑为阴卦——加上纯阳之乾、纯阴之坤，构成八卦的完整谱系。此节即对这一谱系作细致的结构分析：先明乾坤生六子的家族图式，再逐卦考察一阳（一阴）所居之位如何规定其卦德，进而讨论阳卦与阴卦两两相对（震与巽、坎与离、艮与兑）的错综关系。

（一）乾坤父母与六子：《说卦》的家族图式

《说卦传》曰：

「乾，天也，故称乎父；坤，地也，故称乎母。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谓之长男；巽一索而得女，故谓之长女；坎再索而得男，故谓之中男；离再索而得女，故谓之中女；艮三索而得男，故谓之少男；兑三索而得女，故谓之少女。」

这一图式，把八卦组织为一个家族：乾坤为父母，六子皆由乾坤交索而生。「索」者，求也，交感也。坤初求于乾，得乾之一阳居初位，是为震，长男；乾初求于坤，得坤之一阴居初位，是为巽，长女。再索则阳（阴）居中位，为坎（离），中男（中女）；三索则居上位，为艮（兑），少男（少女）。

细审此图式，即可发现它与本章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」完全同构，且给出了更深一层的理由：**震坎艮之所以为阳卦（男卦），正因其卦体中唯一的阳爻来自父乾——它是乾道的种子，落在坤体之中。**一卦之性别，不由其体之多数（坤体二阴）决定，而由其所受之种（乾之一阳）决定。同理，巽离兑之一阴来自母坤，落在乾体之中，故为阴卦（女卦）。「多阴」的阳卦，其实是「坤体乾魂」；「多阳」的阴卦，其实是「乾体坤魂」。少数的一爻是「魂」，是决定性的禀赋；多数的二爻是「体」，是承载性的资具。

这个「以所受之独定其性」的观念，在先秦生育经验中有其素朴的根源，而在《易》的体系中被提炼为普遍原理。《系辞下》第六章曰：「乾，阳物也；坤，阴物也。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。」乾坤合德而生六子，六子刚柔成体——六子之体皆是阴阳杂糅，而其名其性，则取决于那一点独得之爻。《彖传》于咸卦言「二气感应以相与」，于泰卦言「天地交而万物通」——交感生化，是《易》看待世界的基本方式；而交感所生者，其性从其所感之独，不从其所居之众。这是「阳卦多阴」在生成论层面的解释，与「阳卦奇」在数论层面的解释，互为表里。

（二）震：一阳动于二阴之下

震卦☳，一阳在初，二阴在上。《说卦》曰：「震，动也」，「震为雷」，「万物出乎震，震，东方也」。一阳初生于重阴之下，奋起而动，如雷之出地，如春之破冬。震的全部卦德——动、起、奋、生——都系于那最下面的一阳。

以君民之象读之：一阳在下，二阴在上，是君在民下之象么？非也。此处之「下」是「初」，是「始」，是发动之位。一君倡于下，二民应于上；犹如春雷一声，蛰虫咸动。《彖传》释震曰：「震惊百里，惊远而惧迩。出，可以守宗庙社稷，以为祭主也。」长子主器，承父之业，一人出而众皆肃然——这正是「一君二民」的动态形态：以一动众，以独率群。

复卦之《彖》可与震互证。复䷗者，震下坤上，一阳来复于五阴之下，《彖》曰：「复亨，刚反……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，天行也。利有攸往，刚长也。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！」一阳虽微，而天地生物之心即在此一线生机。儒家的希望哲学，全在此爻：善端虽微，扩而充之，足以保四海（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论四端「凡有四端于我者，知皆扩而充之矣，若火之始然，泉之始达」）。孟子言性善，指点的正是人心中那初动的一阳——恻隐之心，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时怵惕一念。震之为阳卦，多阴而不掩其阳，正如人心多欲而不灭其善端。

（三）坎：一阳陷于二阴之中

坎卦☵，一阳居中，二阴在外。《说卦》曰：「坎，陷也」，「坎为水」，「劳乎坎」。一阳陷于二阴之间，如阳气涵于水中，如光明困于险难。然而坎之德不止于陷，更在于「有孚」。坎卦（习坎䷜）卦辞曰：「习坎，有孚，维心亨，行有尚。」《彖》曰：「习坎，重险也。水流而不盈，行险而不失其信。维心亨，乃以刚中也。」

「刚中」二字，是读坎卦的钥匙。一阳居中，是刚健之德居于核心之位；外虽重险，中心亨通。以君民之象读之：君处二民之间，内外皆险，然君德刚中，信实不失，故能「行险而不失其信」。这是「一君二民」的忧患形态：君不在安泰之位，而在险陷之中；其所恃者非势，乃「维心亨」之诚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：「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」君子处困而不改其守，正是坎之刚中。水之为物，遇险而流，不盈不竭，昼夜不舍——孔子川上之叹「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」，与坎德暗合：在险难中持续前行而不失其信，此中年之君子行险之道。

（四）艮：一阳止于二阴之上

艮卦☶，一阳在上，二阴在下。《说卦》曰：「艮，止也」，「艮为山」，「成言乎艮」。一阳升至极处而止，如山之隆起而静定，如物之成终而更始（《说卦》：「艮，东北之卦也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）。

艮的卦德是「止」。艮卦䷳卦辞：「艮其背，不获其身；行其庭，不见其人。无咎。」《彖》曰：「艮，止也。时止则止，时行则行，动静不失其时，其道光明。」止不是僵死，而是「动静不失其时」——当止而止，当行而行。以君民之象读之：一阳居上，二阴居下，君位在上而民顺于下，这是「一君二民」最安定的形态：君尊民卑，各止其所。《大学》之义虽不必引，而《诗·商颂·玄鸟》「邦畿千里，维民所止」、《小雅》「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」，皆言「止」得其所之美。艮之一阳在上，正是「知止」之君：不复贪进，敦厚以居，故艮上九曰「敦艮，吉」。

震、坎、艮三卦合观，可见一阳在初、中、上三位的完整历程：**震是发动之君（事业之始），坎是行险之君（事业之中），艮是成终之君（事业之成）。**一君之道，自始至终；二民从之，自下而上。三卦如一部君道的三部曲，而其共同点是：一阳无论居何位，皆为卦主；二阴无论居何位，皆为从属。阳之为主，不以位移而改——这正是「君子之道」恒常性的象征。

（五）巽离兑：一阴之三态

与此相对，巽、离、兑三卦，一阴分居初、中、上三位。

巽卦☴，一阴伏于二阳之下。《说卦》：「巽，入也」，「巽为风」。风之为物，无孔不入；一阴潜伏于二阳之下，以柔顺而入于刚强之间。巽之德为「入」为「伏」，其行为「进退」「不果」（《说卦》：「巽为进退，为不果」）。以君民之象读之：二阳在上，如二君并立；一阴在下，如一民伏事二主。民少而君多，供养不给，听从不专；且下之一阴以柔道潜入，浸润于二阳之间——此中隐然有蛊惑离间之机。姤卦䷫（巽下乾上）一阴初生，卦辞即戒曰：「女壮，勿用取女。」《彖》曰：「姤，遇也，柔遇刚也。勿用取女，不可与长也。」一阴虽微，其势将长，五阳且为所浸——先儒读姤，皆凛然有防微杜渐之惧。巽为阴卦之首，其「小人之道」不在于阴之本身，而在于以柔入人、渐浸渐长而人不觉。

离卦☲，一阴丽于二阳之中。《说卦》：「离，丽也」，「离为火，为日」。丽者，附丽也：火无常形，附于薪而明；一阴附于二阳之间而成其文明。离卦䷝《彖》曰：「离，丽也。日月丽乎天，百谷草木丽乎土。重明以丽乎正，乃化成天下。」离之德至美——文明、光丽、化成天下。然其结构隐忧亦在此：明在外而虚在中。一阴居中，中虚也；二阳在外，外强也。以君民之象读之：二君夹一民，民居中而事两主，虽表面文明煊赫，而中心之虚无所主。外表愈明丽，中之虚愈可虑。《论语·雍也》：「质胜文则野，文胜质则史。」离之为象，正有「文胜」之险：小人之道未必粗鄙，往往文采斐然、明察秋毫，而中无诚实之主。「巧言令色，鲜矣仁」（《学而》），巧令即文明之伪态也。

兑卦☱，一阴见于二阳之上。《说卦》：「兑，说也」，「兑为泽」，「说言乎兑」。说者，悦也。一阴出现于二阳之上，如泽水之润于外，如喜色之见于面。兑卦䷹《彖》曰：「兑，说也。刚中而柔外，说以利贞……说以先民，民忘其劳；说以犯难，民忘其死。」兑德之正者，刚中柔外，以悦道先民，民乐为之用。然兑之险，亦在「悦」之易流：柔在最上，见于颜色，悦人以口舌。《说卦》：「兑为口舌」「为妾」。以君民之象读之：二君在下，一民在上以柔色悦之——谄谀之象隐然可见。《论语·季氏》孔子言损者三友三乐：「友便辟，友善柔，友便佞，损矣」；「乐骄乐，乐佚游，乐宴乐，损矣。」善柔便佞，宴乐之悦，皆兑象之流于邪者。兑六三曰「来兑，凶」，《象》曰「来兑之凶，位不当也」——主动前来取悦者凶，正是对谄谀的贬斥。

巽、离、兑合观，一阴自下而上的三态，恰是「小人之道」的三部曲：**巽是潜入（以柔伏于下而渐浸），离是附丽（居中而依附两强，外文明而中空虚），兑是取悦（居上而以颜色悦人）。**入也，丽也，说也——三者皆非恶德本身（入可为逊顺，丽可为文明，说可为和悦），然三者皆是「以柔事刚」「以少事多」的姿态，一旦失正，即成阿附、依违、谄媚。此所以《系辞》系之曰「小人之道」：非谓巽离兑为恶卦，乃谓「二君一民」之结构，最易滋生此类失正之行。

（六）三对之错综：阳卦与阴卦的镜像关系

震与巽、坎与离、艮与兑，两两互为「变卦」：每一对之间，三爻全变（阳变阴、阴变阳）。震☳变而为巽☴，坎☵变而为离☲，艮☶变而为兑☱。这种镜像关系，使阳卦与阴卦成为彼此的反面：动之反为入（雷奋于下，风伏于下），陷之反为丽（阳陷阴中，阴丽阳中），止之反为说（阳止于上，阴见于上）。

而《说卦》「天地定位，山泽通气，雷风相薄，水火不相射」一节，又把八卦组织为四对相对而相成的力量：雷风相薄（震巽），水火相逮（坎离），山泽通气（艮兑），天地定位（乾坤）。请注意：**这四对，每一对都是一阳卦配一阴卦（乾坤则纯阳配纯阴）。**雷与风相激薄而并行，水与火相反而相济，山与泽异形而通气。阳卦阴卦并非敌国，而是配偶；「君子之道」与「小人之道」的判分，是就其独立成象的德行言之，而在天地大化中，二者相摩相荡，缺一不可。《系辞上》曰：「刚柔相摩，八卦相荡，鼓之以雷霆，润之以风雨。」雷霆者震也，风雨者巽坎也——阳卦阴卦共同鼓润这个世界。

明乎此，则本章之义可进一层：《系辞》非欲人取阳卦而弃阴卦，乃欲人明乎两种结构之势——一主之势顺而易治，多主之势逆而易乱——从而在人事中自觉地趋顺避逆、以君子之道自处。卦无可弃，势有可择；象无善恶，行有正邪。此章之归趣在「德行」二字，固不在褒贬卦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