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卦多阴:奇偶之数与君民之道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通释
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,全文不过四十余字: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,其故何也?阳卦奇,阴卦耦。其德行何也?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在《系辞》诸章之中,此章篇幅最为短小,句式最为简截,然而其所承载的问题,却贯通了《周易》全书的根基。它以一问一答、再问再答的方式,把三个层面的事情连成一线:卦象的形态(多阴多阳)、数的原理(奇与耦)、人事的德行(君子与小人之道)。象、数、德三者,在这短短数句之中一气贯注,如水之赴壑,无一字旁骛。
(三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的阴阳与占筮
春秋时期,阴阳观念又与占筮实践相互滋养。《左传》僖公十六年,陨石于宋五,六鹢退飞过宋都,宋襄公问周内史叔兴:「是何祥也?吉凶焉在?」叔兴退而告人曰:「君失问。是阴阳之事,非吉凶所生也。吉凶由人。」陨石与退飞,在叔兴看来只是「阴阳之事」——自然气象的变化,与人事吉凶本无必然关联;吉凶的根源在人自身的行为。这句「吉凶由人」,与「是阴阳之事」对举,说明春秋之世已有人明确地把自然变化(阴阳)与道德祸福(吉凶)划分开来,而将祸福之权归于人事。这一理性精神,与《系辞》此章由卦象而归结于「君子之道」「小人之道」——即归结于人的德行抉择——正相呼应。
《国语·越语下》记范蠡论天道:「阳至而阴,阴至而阳;日困而还,月盈而匡。」阳发展到极处便转向阴,阴发展到极处便转向阳,如同日行至极而回还,月满盈而复亏。这是阴阳消息、物极必反之理的明确表述。范蠡以此论兵、论时机:「后则用阴,先则用阳;近则用柔,远则用刚。」阴阳在此已是行动策略的范畴——进取与退守、刚强与柔弱的代称。这与《周易》乾坤刚柔之义,几乎是同一种语言。
至于《左传》所记诸多筮例,虽多以卦象物象(乾为天、坤为土、震为雷之类)立说,而阴阳消长之义已隐然贯乎其中。庄公二十二年,周史以《周易》见陈侯,遇观之否,曰「风为天于土上,山也」,由卦象层层推演陈氏代齐之远运;昭公三十二年,史墨论鲁昭公之失国,曰:「物生有两、有三、有五、有陪贰。故天有三辰,地有五行,体有左右,各有妃耦。王有公,诸侯有卿,皆有贰也。」又曰:「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……《易》卦,雷乘乾曰大壮,天之道也。」史墨以「物生有两」「各有妃耦」论君臣之位可以易处,并引大壮卦(震上乾下,雷乘于天)为证。「物生有两」即万物皆有对待,这正是阴阳观念的骨髓:**一切存在皆在对待之中,对待之双方可以消长、可以易位。**史墨用它来解释「君臣无常位」这一春秋政治的残酷现实——鲁君失民,季氏得民,位随之移。这一思路,与本章「一君二民」「二君一民」以君民结构论治乱,属于同一个思想世界:卦象的阴阳配置,即是政治权力的配置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