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卦多阴:奇偶之数与君民之道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通释
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,全文不过四十余字: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,其故何也?阳卦奇,阴卦耦。其德行何也?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在《系辞》诸章之中,此章篇幅最为短小,句式最为简截,然而其所承载的问题,却贯通了《周易》全书的根基。它以一问一答、再问再答的方式,把三个层面的事情连成一线:卦象的形态(多阴多阳)、数的原理(奇与耦)、人事的德行(君子与小人之道)。象、数、德三者,在这短短数句之中一气贯注,如水之赴壑,无一字旁骛。
(三)君之所以为「一」:位一而心公
然则「一君」之义,止于权力集中么?若然,则暴君独裁亦是「一君」,何以谓之君子之道?此处须细辨:「一」不仅是位之独,更是心之公;不仅是权之专,更是责之专。
《尚书·汤誓》记汤伐桀之辞: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……夏王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。」桀之罪,在「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」——竭尽民力,剥割国邑。民之怨曰:「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!」桀尝自比于日(一之至尊者莫如日),而民愿与之偕亡。可见徒居「一」之位而行剥割之实,其「一」即失其所以为一:民不以之为君,则一君之形existing而君道亡矣。《泰誓》曰(《左传》《孟子》所引):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」又曰:「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。」(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引《泰誓》)君之「一」上承于天,而天之视听即民之视听——故君之「一」,实以民之「众」为其根据。一与二(寡与众)不是压迫关系,而是委托关系:众民不能人人自治,故举一人以任其治;一君之尊,是众民所以自安之具。
孟子把这层意思推到极致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:「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」君至尊而至轻——尊者其位,轻者其身:位之尊,为民而设;身之轻,谓其可易——「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」。《梁惠王下》论汤放桀、武王伐纣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;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纣居一君之位而失君之德,则不复为「一君」而只是「一夫」——独夫。请深味「一夫」二字与本章「一君」二字的对照:同是一人,得众则为一君,失众则为一夫;一君者以一统众,一夫者众叛亲离而孑然一身。「一」之为尊为卑,全系于德。此即「一君二民」何以必系之「君子之道」:非一君即是君子,乃惟君子足以居一君之位而不使其化为独夫。
《论语》中孔子论为政以德,正是「一」之德性化的经典表述:「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」(《为政》)北辰一也,居其所而不动;众星多也,环拱而旋。一者不劳而众者自服,何也?德也。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」(《子路》)季康子问政,子曰:「政者,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」又曰:「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。」(《颜渊》)风一而草万,风行而草偃——君之「一」是德化之源的「一」,非力制之柄的「一」。此与震一阳动于下而二阴顺应、艮一阳止于上而二阴安处,象义全合。
《荀子·君道》曰:「君者,仪也;民者,景也;仪正而景正。君者,槃也;民者,水也;槃圆而水圆。」仪表一立而影随之,槃形一定而水从之。荀子又曰:「君者,民之原也;原清则流清,原浊则流浊。」原一而流众,原之清浊定流之清浊。凡此譬喻——北辰与众星、风与草、仪与景、原与流——皆是「一君二民」之象在儒家政论中的变奏:**一方恒为独一的范型、动源,一方恒为众多的从应、成形;而独一者对众多者负全责。**一君二民之所以为君子之道,正在这「负全责」三字:权归于一,则责亦归于一,无可推诿;政出多门,则人人有权而无人负责,民之困苦,投诉无门。「二君一民」之为小人之道,其恶不止在争,更在责任的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