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憧憧往来: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通释——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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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日月相推而明生:往来之为天道

(一)「往者屈也,来者信也」:对「往来」二字的翻转

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往者屈也,来者信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」

爻辞言「憧憧往来」,孔子即就「往来」二字生发。这是本节文章的妙处:不另起炉灶,而是把爻辞中带有病态色彩的「往来」,翻转为天道自然的「往来」。憧憧之往来,是私意的往来,往而无所归,来而无所本;日月寒暑之往来,是大化的往来,往者自往,来者自来,不召而至,不遣而去。同是往来,一则「未光大」,一则「明生」「岁成」——两种往来的对照,正是私感与公感、人为与自然的对照。

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。日月并不同时争辉:日之往,正所以让月之来;月之往,正所以让日之来。一往一来之间,明未尝一日息于天地。倘使日不肯往,恋位而不迁,则月无由来,明反不能相继。寒暑亦然:寒不往则暑不来,暑不往则寒不来;四时若不相推移,则岁功无由而成。《论语·阳货》记孔子之言曰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!」四时之行、百物之生,天未尝有一言之命令、一念之安排,而其运不忒——这正是「天下何思何虑」在天道上的实证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曰「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」,天之所为,无声臭之可寻,而日月寒暑之往来,昭昭然为万世之信。

「往者屈也,来者信也。」信,古伸字。此二句是全节乃至全章的关键转语。往,人多以为消逝、丧失;来,人多以为获得、生长。孔子却说:往不是消灭,而是屈——屈者,收敛、蓄藏也;来不是无中生有,而是伸——伸者,前番之屈所积蓄者的舒展。如此,则往来不是两截,而是一气:往之屈,即来之伸之所自;来之伸,即往之屈之所成。日之落,非日之亡,乃日之屈,屈于此正所以伸于彼;寒之退,非寒之灭,乃寒之藏,藏于今岁正所以复于来岁。

「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」相感二字,回应咸卦之感。日月不相感则明不生,寒暑不相感则岁不成,屈伸不相感则利不生。利者何?明是利,岁是利,凡万物之生成、人事之通泰皆利也。此利不从思虑中来,不从营求中来,只从屈伸相感的自然之机中来。《老子》曰:「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」又曰:「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。」曲、枉、洼、敝,皆屈也;全、直、盈、新,皆伸也。老氏五千言,泰半发挥此屈伸相感之理。《庄子·知北游》曰:「臭腐复化为神奇,神奇复化为臭腐。故曰:通天下一气耳。」一气之屈伸,即万化之往来。《系辞》此节与老庄之说,如出一辙,此正见先秦儒道于天道观上本有共许之大义,非判然两家。

然儒家言屈伸,终有一字为道家所不专主,即「利生」之「利」——更确切地说,是下文由屈伸转出的「崇德」。道家观屈伸,归于守雌、贵柔、不敢为天下先;儒家观屈伸,则要在屈伸之机中成就人文之业。此一转折,即在下文尺蠖龙蛇一喻中显出。

(二)尺蠖之屈,龙蛇之蛰:以物理喻工夫

「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穷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」

尺蠖,屈伸虫也。其行也,必先屈其体,弓其身,而后乃能纵之以进。不屈则不能伸,屈之愈甚,伸之愈远。龙蛇之蛰,藏于泥土深穴之中,若死若亡,一冬不见;然正惟其能蛰,故能存其身以待春雷之起。若龙蛇冬不蛰而妄行于霜雪,则身且不保,况奋乎泽、腾乎天乎?

这两个譬喻,把日月寒暑的天道往来,收到具体生物的屈伸上来,其意义在于:屈不是目的,而是伸的手段与前提;蛰不是消极的退避,而是积极的存养。「以求信也」「以存身也」两个「以」字,最当着眼:屈中自有求伸之志,蛰中自有存身之谋。这就与单纯的委顺不同了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论大丈夫曰:「得志与民由之,不得志独行其道。」不得志而独行其道,即君子之屈与蛰;得志与民由之,即君子之伸。孔子自己一生,正是这尺蠖龙蛇之象:干七十余君而不遇,退而删《诗》《书》、定礼乐、赞《周易》、修《春秋》——不能伸其道于当时,则屈而藏其道于六籍,以待后世。此屈也,乃所以大伸也。《论语·述而》:「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唯我与尔有是夫!」行藏二字,即屈伸二字;孔子独许颜渊能之,可见屈伸之机非小智所及——而本章之末以颜氏之子承「知几」之义,前后固遥相照应。

「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」这两句由物理更进一层,说到学问工夫,是本节的顶点。精义者,研精于义理,穷究其所以然,至于纯熟入微、不可测度之地,故曰入神。入神,似乎是极幽深、极内敛的事,与外用无涉;孔子却说,精义入神,正「以致用也」——义理研之愈精,则施之于事者愈当。利用安身者,动作施为无不便利妥帖,而此身安焉;身安,似乎只是一己之事,孔子却说,利用安身,正「以崇德也」——用利身安,则德日以崇。

这里有一个往复的圈:入神是屈(敛于内),致用是伸(发于外);利用安身是伸之成,崇德又是伸而复归于内之积。内外交养,屈伸互根:愈入神则愈能致用,愈能利用安身则德愈崇,德愈崇则其义愈精、其神愈入。为学之道,与尺蠖龙蛇、日月寒暑,同是一个屈伸相感之理。《论语·学而》:「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」精义入神,务本也;致用崇德,道生也。《荀子·劝学》曰:「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;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圣心备焉。」积之于内而神明自得,正是精义入神之谓;《劝学》又曰「君子之学也,以美其身」,学以美身,正是利用安身以崇德之谓。荀子言学,最重「入乎耳,箸乎心,布乎四体,形乎动静」,由心而身而动静,正是由入神而安身而致用的次第。

「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穷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」过此以往,谓过乎精义入神、利用安身之上者。工夫至此,更有何进境?孔子说:不可知了。这个「未之或知」,说得极诚实,也极高妙。屈伸之理,可以观日月而知,可以察尺蠖而喻,可以于学问之精粗、身心之内外验之;但屈伸相感所以然之极致——神与化——则不可以知求。神者,阴阳不测之谓(上传语);化者,天地之所以成岁生物者。「穷神知化」不是以思虑穷之知之,若可以思虑穷知,则又落入「憧憧」矣;乃是德盛之后自然与之为一。故曰「德之盛也」——不曰「知之至也」而曰「德之盛也」,一字之别,全章之眼。神化不可以知知,只可以德至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曰:「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」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,正与「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」相发明;而孟子明言此是善信美大之「充实」积累而至,亦正与「德之盛也」相发明。

至此,首节「天下何思何虑」之问,得到了完整的回答。何思何虑,不是枯坐无为:天地以不思不虑而成日月寒暑之功,物类以屈伸蛰藏而遂生生之利,君子则以精义崇德而驯致于穷神知化。不思不虑者,无私意之营营;非无为也,乃因道而为、循理而动。憧憧往来者用思于外而德不崇,穷神知化者用力于内而神自至。一外一内,一逐一养,此章前两节,已将全篇之义理规模立定。以下九节,皆是此理在具体人事上的展开:处困、待时、惩恶、忧危、量德、知几、改过、致一、立恒,节节皆是屈伸感应之几,节节皆是崇德广业之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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