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各指其所之——吉凶与补过
《系辞上》第三章读解。彖爻吉凶悔吝的“词典”,重在“无咎者,善补过也”一语:圣学不求无过而求补过。呼应先秦典籍论过与改过之义,见易辞指示方向而非宣判命运。

十、辞也者,各指其所之
词典的末折,收在三句话上:
是故卦有小大,辞有险易。辞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
卦有小大,上文已说:阳长之卦大,阴长之卦小,处境有顺有逆。辞有险易——文辞便随之有险峻与平易:处逆之卦,辞多危惧之音,"厉""吝""咎"字相望;处顺之卦,辞多安平之响。然而《系辞》下传另有一句惊心的话,教人不可把险易读死了:"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"危惧的辞,使人警惕,反而得平安;平易的辞,若使人松懈轻慢,反而致倾覆。履卦的卦辞说"履虎尾,不咥人,亨"——踩着老虎尾巴走路,居然不被咬,亨通;它的九四又说"履虎尾,愬愬,终吉"——踩着虎尾,畏惧戒慎,终得吉。辞面之险,无以复加;而险辞之下,偏偏许人以吉——只因那份"愬愬"的戒惧,正是渡险的资粮。反过来,既济卦是六十四卦中诸事已成之卦,水火既济,六爻各得其正,而卦辞偏偏说"初吉终乱"——成了,正是乱的开始。下传接着"危者使平"说: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。"自始至终保持临事的敬惧,其归要不过"无咎"二字——这就是易的道。请看,说到全书宗旨,拈出的仍是"无咎":三千年的雷霆风雨,最后叮咛人的,还是那件补过的功课。
于是全章收在最后八个字上:"辞也者,各指其所之。"之者,往也。每一条辞,各自指出它所通往的方向。这八个字,是读《周易》全部文辞的总纲,也是这部书对"语言是什么"的最后交代:**辞是路标,不是判决书。**判决书宣布一个已定的结局,路标指示一条可走可不走的路。"吉",是说此路通向得;"凶",是说此路通向失;"悔",指一条回头的路;"吝",指一条越走越窄的路;"无咎",指一条随时可以修补的路。指了方向,走不走,向哪边走,仍在行路的人。入门篇里说过,占筮得"某卦之某卦"的"之"字,正是这同一个"之":没有一个处境是死的,每个处境里都埋着通向另一处境的枢机——辞所指的,就是这些枢机的方向。也请回味孟子先生那四个字:"又从为之辞。"文过者也造辞,可是他的辞不指所往,只饰所在;《周易》之辞恰恰相反,从不粉饰你的所在,只指点你的所往。两种辞,一进一退,一生一死,学者不可不辨。
《左传》里有一个故事,把"辞指其所之,而人不肯之"演得惊心动魄。齐国的崔武子,吊丧时见棠姜貌美,欲娶之。筮之,得困卦之大过——困卦六三动。史官们都说:吉。崔武子把卦拿给陈文子看,文子却说:不可娶。这一爻的辞说得明明白白:"困于石,据于蒺藜,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,凶。"困于石,前往而不济;据于蒺藜,所倚仗的正是伤人之物;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——归而无所归,凶。崔武子答了一句:"嫠也,何害?先夫当之矣。"她是寡妇,有什么妨害?那凶,她的前夫已经当过了。——遂娶之。后来的事,《春秋》的读者都知道:齐庄公私通棠姜,崔杼弑其君;再后来,崔氏内乱,家族屠灭,棠姜自缢于房中,崔武子奔回家来——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——也自缢而死。爻辞的每一个字,一一应在他身上。可是请想清楚这个故事真正可畏之处:不是蓍草灵验,而是辞早已把方向指给他看,他亲手把路标扭向了别处。"先夫当之矣"——他不肯让辞指着自己,便替辞另找一个受主;这一扭,正是"又从为之辞"的手法。史官谀之以吉,文子告之以凶,而最后为这一卦作注的,是他自己的行迹。入门篇里子服惠伯说"《易》不可以占险",崔武子这一卦,是同一个道理的又一遍血写。
辞不是命运,辞是方向——这一层,对一切翻译《周易》的工作,关切最深。译者日日面对的,正是"辞";翻译的工作,说到底是让这些辞在另一种语言里依旧指得出它们所指的方向。这一章教给译者的,比任何一章都直接:译"吉凶",要译出失得之义,不要译成祝福与诅咒;译"悔吝",要译出小疵之义、并且保住悔与吝一返一滑的相反方向;译"无咎",千万不要译成"无罪开释"或"平安无事"——要让译入语的读者,也能从那个词里听见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:过而补之,补而无咎。若译入语中有一个词,带着"修补""缝缀""复原"的温度,应当郑重地留给这五个字。一部《周易》译得成不成,试金石不在"一阴一阳之谓道"那样的高文,倒在这几个低处的断语上——高文动人,人人肯用力;低处的字眼,才见译者的深浅。而这一章既是全书自带的词典,也当成为一切译本自带的词典:他日异语的读者在译文中遇见这几个词,翻回这一章,便知道它们的分量是这部书自己称定的。
这一章从"彖者言乎象"起,字字是解释文辞;到"各指其所之"止,忽然把一切文辞都交还给行路的人。词典合上了,路在脚下。下一章,笔势将拔地而起,从词典一跃而至天地:"易与天地准,故能弥纶天地之道。"这部书的规模,究竟大到哪里?幽明之故、死生之说、鬼神之情状,如何都在其中?"乐天知命,故不忧",又是怎样一种胸怀?第四讲,我们登这一座高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