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各指其所之——吉凶与补过
《系辞上》第三章读解。彖爻吉凶悔吝的“词典”,重在“无咎者,善补过也”一语:圣学不求无过而求补过。呼应先秦典籍论过与改过之义,见易辞指示方向而非宣判命运。

八、忧悔吝者存乎介
书上的三个"存乎"说完,笔锋转向人身上来。"忧悔吝者存乎介"——要在悔吝上用忧,忧要用在"介"处。
介是什么?介者,界也,际也;两田之间的一线田埂,两境之间的一道界画。引而申之,为纤介之微:事情初萌、善恶初分、吉凶初判的那一丝一毫之际。悔吝既是"小疵",那么防悔吝的功夫,就必须下在疵之初起、其小无内的地方——等它长大了再忧,忧已无用。所以说:忧悔吝者,存乎介。真正的忧患功夫,不在事败之后的捶胸,而在几微之际的一凛。
《周易》里有一爻,正是这个"介"字的肖像。豫卦六二:"介于石,不终日,贞吉。"耿介如石,不用等到一天过完,守正而吉。豫者,安乐也;一卦之中,上下都在逸乐里酣醉,独有六二一爻,中正自守,介然如石——安乐未央,它已经看见安乐尽头的天色,所以"不终日":朕兆一现,即刻行动,不把决断拖过今晚。《系辞》下传记夫子赞这一爻的话:"知几其神乎!……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"几,是动之微,是吉凶尚未成形时最先透出的那一点消息;君子见几而作,不等到日暮。又说:"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万夫之望。"知微而后知彰——万夫所仰望的人,不过是比众人早看见一层薄霜。介与几,正是一物之两名:介是那道界线,几是界线上最初的一颤。忧悔吝者存乎介,也就是:在一颤处用心,在一线处设防。
这功夫,先秦圣贤说过千言万语。坤卦初六:"履霜,坚冰至。"脚下踏到第一层薄霜,便知严冬的坚冰已在路上——霜是冰的"介"。《诗·豳风·鸱鸮》里,那只护巢的母鸟唱道:"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"趁天还没有下雨,赶紧剥取桑根,把巢的门窗缠缚牢固——后人所谓未雨绸缪,正出于此:修补窗牖的时机,在雨前,不在雨中。太上说:"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"又说:"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"又说:"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。天下难事,必作于易;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。"合抱的大木,起初只是毫末;滔天的大祸,起初只是纤介——在毫末处培护,在纤介处删削,是最省力也最见识的作为。他还有四个字,简直是替"存乎介"作的注:"见小曰明。"能看见小的,才叫明;看见大的,人人都会,那不叫明,叫晚。《中庸》说得更切近人心:"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"没有比隐微处更昭著的了——因为一切昭著,都从隐微里来;所以君子在独处的、无人看见的、念头初动的地方谨慎。慎独之独,正是人心里的"介":一念之萌,善恶同门,吉凶同根,此处一慎,胜过事后百悔。
由此也就懂得,《周易》为什么把"忧"字用在悔吝上,而不用在凶上。凶已成,忧之何益?悔吝未成乎凶,尚在半路,尚可挽回——这正是该倾全副心力去忧的地方。忧患之书的忧患,不是终日惶惶,而是把警觉用在最有用的一段:几微之际,小疵之初。太上说"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"——败事都败在中途警觉的松懈上;而《系辞》说得更精:慎始尤在慎介,第一道田埂上站住了,后面的田亩都是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