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纪玄枢：十二地支六合化气之上古源流考辨

第一章　地支之起源：上古先民的时空认知

第一节　地支名号之初始

十二地支之名——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——究竟起于何时？此问看似简单，实则牵涉极广。

殷商甲骨卜辞中，已大量使用天干地支纪日。据甲骨文所见，殷人以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相配，六十甲子循环纪日，已成定制。《尚书·尧典》载帝尧之时，已有"日中""日永""宵中""日短"之分至观测，而分至之确定，必赖精密之纪时系统。

甲骨文中地支之字形，与后世小篆已有相当差异，然其序列固定不变。"子"字甲骨文作婴儿之形，"丑"字作手爪纽结之形，"寅"字作矢在弓中将发之形……各字本义虽众说纷纭，然有一点可以确认：这十二个符号在殷商之时，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而封闭的循环系统。

为什么是十二？

此问至关重要。天干为十，地支为十二，十与十二之最小公倍数为六十，故有六十甲子之循环。然天干为十之理由尚可理解——殷人十日为一旬，一月三旬——而地支为什么恰好是十二？

答案几乎可以确定：十二之数，源于岁星（木星）之运行周期。

岁星约十二年绑天一周（实际为11.86年），上古先民观测到岁星每年行经一个特定的天区，约十二年回到原位。于是将黄道附近的天空分为十二个区域，即所谓"十二次"。《左传·襄公二十八年》载：

"岁在星纪。"

此"岁"即指岁星，"星纪"即十二次之一。《国语·晋语》亦载：

"岁星在大梁。"

十二次者：星纪、玄枓（玄枵）、娵訾、降娄、大梁、实沈、鹑首、鹑火、鹑尾、寿星、大火、析木。此十二次与十二地支相配，构成了中国古代天文历法之基本框架。

《尔雅·释天》记载了岁星纪年法中十二地支的别名：

"太岁在寅曰摄提格，在卯曰单阏，在辰曰执徐，在巳曰大荒落，在午曰敦牂，在未曰协洽，在申曰涒滩，在酉曰作噩，在戌曰阉茂，在亥曰大渊献，在子曰困敦，在丑曰赤奋若。"

此十二名号，古奥难解，学者或以为出于上古之语言，或以为源自星象之描述。然无论其语源如何，十二地支与天文观测之密切关联，于此可见一斑。

再问：地支既源于天文，为何名曰"地"支？

此问看似矛盾，实则深含义理。《汉书·律历志》引刘歆之说：

"天施于上，地受于下。天以六合施布，地以六合承受。"

又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云：

"天有九重，地有九州。天有十干以纪日，地有十二支以纪月。"

天干应天，地支应地。盖天行健，日行一度，以十干纪之；地势坤，月行十三度有奇，以十二支纪之。日为阳，月为阴；天为阳，地为阴。十干为天之经纬，十二支为地之脉络。

然此"地"字之义，非仅指大地而言。"地"者，承载也，容受也。天道流行而不居，地道承受而有序。十二地支犹如大地承载万物，各安其位，各司其时。故虽其初源于天文观测，而名之曰"地支"，正以其有承载、有定位、有容受之义也。

第二节　十二地支与十二月之配合

上古历法，以十二地支纪月，此制甚古。《礼记·月令》虽成书较晚，然其所载月令之制，实承自先秦甚至更早之传统。其中以建寅之月为岁首（即所谓夏正），即以寅月为正月。

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详述十二月与地支之配合：

"正月指寅，二月指卯，三月指辰，四月指巳，五月指午，六月指未，七月指申，八月指酉，九月指戌，十月指亥，十一月指子，十二月指丑。"

此处"指"字，指北斗斗柄所指之方向。北斗七星斗柄旋转一周为一年，每月指向一个特定方向，与十二地支相配。此即所谓"斗建"。

为什么以寅月为正月？

此问关乎三正之说。《史记·历书》载：

"夏正以正月，殷正以十二月，周正以十一月。"

夏人建寅，殷人建丑，周人建子。三代更迭，岁首各异。然不论岁首如何变化，十二地支与十二月之固定配合关系始终未变：子月永远是冬至所在之月（约当今阳历十一月中至十二月中），午月永远是夏至所在之月（约当今阳历五月中至六月中）。

此固定配合之根据何在？在于太阳周年视运动与地球公转之实际天文现象。冬至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，此为阳气极弱、阴气极盛之时，故配以子——子者，阳气初萌，一阳来复也。夏至日太阳直射北回归线，此为阳气极盛、阴气初生之时，故配以午——午者，阴气初生，一阴始降也。

《周易·复卦》彖辞云：

"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，天行也。"

复卦一阳在下，正应子月冬至之象。《周易·姤卦》一阴在下，正应午月夏至之象。十二辟卦（又称十二消息卦）之说，虽或成于战国两汉之间，然其以十二卦配十二月之理，实与地支纪月之制相为表里。

十二辟卦之序列为：

• 子月：复卦（一阳五阴）
• 丑月：临卦（二阳四阴）
• 寅月：泰卦（三阳三阴）
• 卯月：大壮卦（四阳二阴）
• 辰月：夬卦（五阳一阴）
• 巳月：乾卦（六阳纯阳）
• 午月：姤卦（一阴五阳）
• 未月：遁卦（二阴四阳）
• 申月：否卦（三阴三阳）
• 酉月：观卦（四阴二阳）
• 戌月：剥卦（五阴一阳）
• 亥月：坤卦（六阴纯阴）

此序列清晰地展现了阳气从子月萌生，经丑、寅、卯、辰逐渐增长，至巳月纯阳极盛；阴气从午月萌生，经未、申、酉、戌逐渐增长，至亥月纯阴极盛的完整过程。此即阴阳消长之节律，亦即地支所承载之最根本的时间信息。

第三节　十二地支与十二辰方位

地支不仅纪时，亦标方位。以子为正北，午为正南，卯为正东，酉为正西，其余各支分布于四正之间，共成十二方位。此即所谓"十二辰"。

《周礼·春官·冯相氏》：

"冯相氏掌十有二岁、十有二月、十有二辰、十日、二十有八星之位。"

此处"十有二辰"即十二地支所代表的十二个方位（或时辰）。

为什么子在正北？

子为阳气初萌之地，而北方为水之位、冬之方。冬至日太阳在南天最低处，自地面观之，日光最弱，万物闭藏。然正是在这极阴之中，一阳萌动。此即《老子》所谓：

"万物负阴而抱阳。"

又《周易·说卦传》：

"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，劳卦也。万物之所归也。"

坎为水，为冬，为北，为子。然坎卦之象，外阴而内阳（☵），一阳陷于二阴之中，正应子月一阳来复之义。

十二地支之方位配置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空间坐标系：

此空间配置并非人为之设定，而是基于天文实测与阴阳五行之理的自然对应。春属木、在东方，夏属火、在南方，秋属金、在西方，冬属水、在北方，四季之交属土、在四维（即东北、东南、西南、西北），此为五行配四时四方之基本法则。

此处须追问：四个土支（丑、辰、未、戌）居于四维之位，其意义何在？

土为五行之中央，为万物之母。然在十二地支的方位体系中，土并不居于中央（中央无地支），而是分散于四维之位。此一安排大有深意。

《管子·五行篇》云：

"土者，万物之本原，诸生之根苑也。"

《春秋繁露·五行之义》载：

"土居中央，为之天润。土者，火之子也，五行莫贵于土。"

土为四行之母，金木水火皆赖土以生。然若土独居中央而不行于四方，则四方之气无以调和。故上古圣人设四土支于四维之位，使之成为季节转换之枢纽——丑在冬春之交，辰在春夏之交，未在夏秋之交，戌在秋冬之交。此即所谓"四季土"或"土旺四季"之义。

每季之末十八日为土所主，此说见于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：

"土生于午，壮于戌，老于寅，死于申。"

又曰：

"中央土也，其日戊己……土兼四时。"

四土支居于四维，恰如四个关节，使四季之气得以流转衔接。无此四土，则木火金水各自孤立，不能相生相续。此正是地支体系之精妙所在。

第四节　甲骨文中的地支与早期运用

回溯殷商甲骨之文字，十二地支之运用已极为成熟。殷人以干支纪日，六十甲子循环不断，见于大量甲骨卜辞。兹举数例：

"癸巳卜，殻贞：旬亡祸。"（《合集》1）

"甲午卜，争贞：今日雨？"（《合集》12）

"乙未卜，宾贞：王其田于麦，亡灾？"（《合集》28）

此类卜辞中，"癸巳""甲午""乙未"皆为干支纪日之名。殷人于几乎每一次占卜时都记录当日之干支，足见此系统在殷商已完全制度化。

须问：殷商之时，地支是否已有五行属性？

此问难以确答。甲骨文中尚未发现明确以五行配地支之记录。五行之说，一般认为至少在西周已有萌芽。《尚书·洪范》载箕子对武王言：

"五行：一曰水，二曰火，三曰木，四曰金，五曰土。水曰润下，火曰炎上，木曰曲直，金曰从革，土曰稼穑。"

此段是否真为箕子之原辞，学者或有疑议，然其所述五行之序列与性质，与后世所传一脉相承。至春秋战国之时，五行配四时四方之说已广为流传。

《左传·昭公二十九年》载蔡墨之言：

"故有五行之官，是谓五官。实列受氏姓，封为上公。祀为贵神。社稷五祀，是尊是奉。木正曰句芒，火正曰祝融，金正曰蓐收，水正曰玄冥，土正曰后土。"

五行之官，各主一方，此为五行与方位配合之早期记录。然此处尚未明言五行与十二地支之一一对应。地支与五行之明确配合，或至战国晚期方始系统化。

《吕氏春秋·十二纪》以五行配十二月，其序列与后世完全一致：

• 孟春之月（寅月）、仲春之月（卯月）、季春之月（辰月）——春，木之季
• 孟夏之月（巳月）、仲夏之月（午月）、季夏之月（未月）——夏，火之季
• 孟秋之月（申月）、仲秋之月（酉月）、季秋之月（戌月）——秋，金之季
• 孟冬之月（亥月）、仲冬之月（子月）、季冬之月（丑月）——冬，水之季

此中虽未直言"寅属木""子属水"，然其以五行配十二月之体系，实已暗含地支之五行属性。

第五节　地支之阴阳属性

十二地支有阴阳之分：

• 阳支：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（居奇数位者）
• 阴支：丑、卯、巳、未、酉、亥（居偶数位者）

此分法以位序之奇偶定阴阳。然尚有另一种理解：以五行之阴阳分之。如子为阳水、亥为阴水，寅为阳木、卯为阴木，午为阳火、巳为阴火，申为阳金、酉为阴金，辰戌为阳土、丑未为阴土。

为什么子为阳水而亥为阴水？

此问须从地支所在之方位与时序来理解。子居正北之位，为水之正位；亥居西北偏北，为水之偏位。正者为阳，偏者为阴。又从时序而言，亥月（十月）纯阴用事，坤卦主之，为阴水；子月（十一月）一阳来复，复卦主之，虽五行属水，然阳气已萌，故为阳水。

此理甚妙。阳水者，水中含阳也；阴水者，水中含阴也。子月之水，虽天寒地冻，然冰下之泉脉已动，阳气暗萌，此所以为阳水。亥月之水，天地闭塞，阳气全无，纯阴之水也，此所以为阴水。

同理可推其余：

• 寅为阳木：正月之木，阳气初升，草木萌芽，生机勃发
• 卯为阴木：二月之木，春分之时，阴阳均等，木气柔和
• 巳为阴火：四月之火，火气初起，尚未极盛
• 午为阳火：五月之火，夏至极阳，火气最盛
• 申为阳金：七月之金，秋气初起，肃杀之始
• 酉为阴金：八月之金，秋分之时，金气纯正

此中寅为阳木而卯为阴木、巳为阴火而午为阳火之分，似与常理有别。盖寅居于阳气上升之始，其势主动、主发，故为阳；卯虽木气正旺，然春分之后阳气已过其半，且卯在地支序列中居偶数位，故为阴。巳虽火气初起，然居偶数位，其势尚柔，故为阴；午居阳极之位、居奇数位，火气最盛，故为阳。

此阴阳之分，于理解六合化气至关重要。盖六合之法，往往是一阳一阴相合，阴阳交泰而后化气。此为后文所详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