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纪玄枢:十二地支六合化气之上古源流考辨
本文深入探究十二地支六合化气(如子丑合化土)的先秦上古源流与内在理据。通过考辨地支的起源、与岁星周期的关联、十二月与十二辟卦的对应,以及四土支在四维方位的空间定位,揭示了地支体系作为华夏术数根基的深层天文与阴阳哲理。

第二章 "合"之哲学:上古阴阳交合思想
第一节 阴阳观念之起源
欲明地支六合化气之理,须先明"合"之义。"合"者,阴阳交合也。阴阳之观念,为中国上古哲学之根本。
《周易·系辞上》云:
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
又云:
"天地氤氲,万物化醇;男女构精,万物化生。"
阴阳者,天地之大义也。天为阳、地为阴,日为阳、月为阴,刚为阳、柔为阴,动为阳、静为阴。一切事物皆可以阴阳分之,而阴阳之交合,正是万物生成变化之根本动力。
《老子》第四十二章云:
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
此段极为精要。"一生二"者,太极生阴阳也;"二生三"者,阴阳交合而生和气也;"三生万物"者,和气流布而万物生也。关键在于"冲气以为和"——阴阳二气相冲相荡,交合而生中和之气,此中和之气即为万物化生之根本。
地支六合化气之理,正与此相通。六组地支之合,正是阴与阳之交合;合而化气,正是"冲气以为和"之具体表现。
第二节 天地交合与泰否之道
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,泰卦与否卦最为直接地体现了天地交合与不交之理。
泰卦(☷上☰下),地在上而天在下,卦辞曰:
"泰,小往大来,吉,亨。"
《彖传》释之曰:
"泰,小往大来,吉,亨。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。"
天在下则天气上升,地在上则地气下降,二气相交而万物通泰。此即"合"之大义——阴阳相交,上下相通,乃有生化。
否卦(☰上☷下),天在上而地在下,卦辞曰:
"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。大往小来。"
《彖传》释之曰:
"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。大往小来。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,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,内小人而外君子。"
天在上则天气愈升而不降,地在下则地气愈降而不升,二气不交而万物闭塞。此即"不合"之象。
由泰否二卦可知,上古圣人极为重视阴阳之交合。合则通,通则生;不合则塞,塞则死。此为天地间最基本之法则。
为什么泰卦配在寅月(正月),而否卦配在申月(七月)?
泰卦三阳在下、三阴在上,配于寅月。寅月为正月,春气初动,天地交泰之始。此时阳气已有三分(自子月一阳、丑月二阳至寅月三阳),与阴气恰成均等,阴阳交合之势最为明显。
否卦三阴在下、三阳在上,配于申月。申月为七月,秋气初起,天地闭塞之始。此时阴气已有三分(自午月一阴、未月二阴至申月三阴),与阳气恰成均等,然其势为阴阳分离而非交合。
至为有意思的是,寅与申在地支中恰好相冲(寅申冲),而泰与否在卦理上恰好相反。冲者,对立也;然对立之中又有转化之机。寅月之泰终将转为申月之否,而申月之否亦终将转回寅月之泰。此即阴阳消长、循环往复之理。
然而,寅与申并不构成六合关系。在六合体系中,寅与亥合。此何以故?此问容后详论。
第三节 合德与合气——先秦文献中的"合"
先秦文献中,"合"字使用极广,其义甚丰。
《周易·乾卦·文言》:
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"
"保合太和"四字,极为重要。"太和"者,阴阳冲和之至极也。"保合"者,保持合德之状态也。乾道变化,万物各得其正,而能保持阴阳冲和之至极状态,此即天地间最完美之境界。
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载医和之言:
"天有六气,降生五味,发为五色,征为五声。淫生六疾。六气曰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也。分为四时,序为五节,过则为灾。阴淫寒疾,阳淫热疾,风淫末疾,雨淫腹疾,晦淫惑疾,明淫心疾。"
此处虽非直言地支之合,然"六气"之说,正暗合六合之数。天有六气,地有六合,此岂偶然?
又《国语·周语下》载伶州鸠论乐律之言:
"夫政象乐,乐从和,和从平。声以和乐,律以平声。"
"和"者,合之至也。声音之和谐,在于阴阳高低之调和;天地之和谐,在于六气之交合。地支六合化气,正是天地之气交合和谐的具体表达。
第四节 合与化——质变之关键
"合"之后必有"化"。"化"者,变化也,化生也。阴阳交合之后,不是简单的叠加,而是产生了质的变化,化生出新的气质。此即六合化气之"化"字所涵之义。
《周易·系辞下》:
"天地之大德曰生。"
又云:
"天地絪缊,万物化醇。"
"絪缊"即"氤氲",阴阳二气交融弥漫之状。"化醇"者,化而成精醇之物也。此非简单混合,而是化学变化式的质变。
《庄子·齐物论》:
"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"
《庄子·大宗师》:
"造化之尸。"
"造化"二字,先秦已有。"造"者,创也;"化"者,变也。造化即创生变化,而此创生变化之动力,正在于阴阳之交合。
《管子·内业篇》:
"凡物之精,此则为生。下生五谷,上为列星。流于天地之间,谓之鬼神;藏于胸中,谓之圣人。是故此气,杲乎如登于天,杳乎如入于渊,淖乎如在于海,卒乎如在于山。"
此"精"即精气,为阴阳交合而化生之精微之气。此气无所不在,流于天地则为鬼神,藏于人身则为圣人。地支六合所化之气,正是此种精微之气在天地间运行之具体表现。
为什么合而能化?为什么不是合而仍旧?
此问涉及阴阳哲学之深层。阴阳之合,非同类之聚,乃异类之交。同类相聚则量增而质不变;异类相交则势冲而质必变。犹如牝马与牡马交合则生驹,种子入地得水火则萌芽——凡异类之交合,必有新生之物产出。
《周易·咸卦》卦辞:
"咸,亨,利贞。取女吉。"
《彖传》:
"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。止而说,男下女,是以亨利贞,取女吉也。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"
"天地感而万物化生"——此句点出了"感"与"化生"之关系。"感"即阴阳之交感相合,"化生"即合后之质变新生。地支六合化气,正是此理之具体运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