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鬼谷子》“养志法灵龟”: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
本文深入探究《鬼谷子》中的“养志法灵龟”命题,从上古龟的象征意义、巫觋传统、龟卜文化、礼制地位及养生观等多个维度,揭示其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精神修养方法论,力图还原其在先秦语境下的原始意涵。

第一章 龟在上古文明中的神圣地位
第一节 龟与天地之象
欲解"养志法灵龟"之义,必先明"灵龟"之所以为"灵"。龟之为物,在上古先民之心目中,绝非寻常走兽可比。其地位之崇高、象征之丰富、功用之广大,在先秦文献中有着极为充分的记载与阐发。
龟之所以被视为灵物,首先在于其形体之象。龟背隆起而圆,腹甲平坦而方。上古先民仰观天穹之圆、俯察大地之方,而龟之一身兼具圆方之象,遂以龟为天地之缩影、宇宙之微型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云:
"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"
此观天察地之法,正与龟之圆背方腹相应。先民何以在万物之中独取龟为通天达地之媒介?正因龟之形体本身即是一个天地模型——背为天,腹为地,龟居其中,犹人之立于天地之间。
《礼记·礼运》载孔子之言曰:
"何谓四灵?麟凤龟龙,谓之四灵。"
龟与麟、凤、龙并列为四灵,而四灵者,天地之精华、阴阳之灵秀所钟也。麟为走兽之灵,凤为飞禽之灵,龙为鳞虫之灵,龟为甲虫之灵。四者各统一类,而龟独以其真实可见、可触可用之身,兼通幽明、贯达天人,是以其在实际的祭祀、卜筮、礼仪活动中,地位反在麟、凤、龙三者之上。何以故?麟、凤、龙三者,或隐或现、或有或无,世人罕得一见;唯龟则实实在在、触手可及,而其灵验通神之功又不在三者之下,是以上古之人于四灵之中最重龟也。
第二节 龟卜之源流与巫觋传统
龟之神圣地位,最直接的体现在于龟卜。龟卜者,灼龟甲以观兆纹,据兆纹以断吉凶,乃上古巫觋通神之最重要手段之一。
殷商甲骨之发现,使今人得以窥见三千余年前龟卜之盛况。商人几乎事事卜龟——征伐卜之,祭祀卜之,田猎卜之,风雨卜之,疾病卜之,生育卜之。龟甲之上,密密麻麻刻满卜辞,记录着商王与贞人向鬼神发问的内容、龟兆显示的结果以及事后的验证。龟,在此不仅是占卜的工具,更是人与鬼神之间的通讯媒介——人之问意通过灼烧传递给龟,龟以兆纹回应人之所问,而这兆纹据信乃是鬼神之意旨的显现。
何以上古之人独以龟为卜?此问极为关键。
其一,龟为长寿之物。《庄子·秋水》篇载:
"吾闻楚有神龟,死已三千岁矣,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。"
三千岁之说虽或有夸饰,然龟之长寿,确为先民之常识。寿则久,久则经历多,经历多则知事理之变化,故龟被视为积聚了极长时间之生命智慧的存在。问之以吉凶祸福,犹问一位阅历无穷之长者,故能知未来之事。
其二,龟能伏藏。龟遇危则缩首尾四足于甲壳之中,外物不能伤之。此种伏藏之能,在上古先民看来,乃是一种"守神"之德——龟能守住自己的精神,不为外物所夺,故其精神完足、灵明不昧,能通达幽冥之域。
其三,龟甲之纹理本身即具象数之美。龟背甲之中央有五枚椎盾,左右各有四枚肋盾,周边有若干缘盾,其数目与排列呈现出高度的规律性与对称性。先民观之,以为此乃天地之数、阴阳之理内蕴于龟体之明证,故龟甲灼裂之纹,亦必蕴含天地鬼神之信息。
《尚书·洪范》载箕子之言曰:
"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"
又曰:
"择建立卜筮人,乃命卜筮。曰雨,曰霁,曰蒙,曰驿,曰克,曰贞,曰悔,凡七。卜五,占用二,衍忒。"
此所谓"卜",即龟卜也。"筮"则为蓍草之占。《洪范》以卜筮与"谋及乃心""谋及卿士""谋及庶人"并列为决疑之法,且龟卜在蓍筮之前,可见龟卜在上古决策体系中的崇高地位。
《周礼·春官·龟人》载:
"龟人掌六龟之属,各有名物。天龟曰灵属,地龟曰绎属,东龟曰果属,西龟曰雷属,南龟曰猎属,北龟曰若属。各以其方之色与其体辨之。"
六龟分属六方(天、地、东、西、南、北),各有名号,各以方色与体形辨别之。此制度之精密,足见上古之人对龟之研究何等细致、对龟之看重何等殷切。而"天龟曰灵属"——天龟名"灵",正与《鬼谷子》所谓"灵龟"相呼应。天龟居六龟之首,名之曰"灵",灵者,神也、妙也、通也,是龟之最高品格。
第三节 灵龟与"通神明之德"
上古之人何以深信龟能通神?此中之理,需从上古巫觋的世界观来理解。
上古巫觋以为,天地之间有幽明二界:明者,人之所居也;幽者,鬼神之所处也。幽明之间,有隔而又有通。通幽明者,必赖灵物。灵物者,禀天地之精气、兼阴阳之灵秀者也。龟居水陆之间,能潜能伏、能动能静,水属阴而陆属阳,龟兼居之,故兼阴阳之性;龟之长寿几近于不死,而不死者近于仙,近于仙者近于神,故龟能通神明之域。
《周易·系辞上》有极为重要之一段:
"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;天地变化,圣人效之;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;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"
所谓"天生神物",历来以为指蓍草与龟甲。"圣人则之"——圣人效法这些天生的神物以知吉凶。龟甲,正是"天生神物"之首要者。又《系辞上》云:
"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,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。"
"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"——探求隐微幽深之理,钩取深远玄奥之义,以此来安定天下之吉凶、成就天下之勤勉不息者,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伟大的了。此语将龟之功用提到了"定天下吉凶"的高度,龟非仅一占卜工具,乃天地间最伟大的通神达灵之器。
又《系辞上》云:
"是故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,六爻之义易以贡。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,吉凶与民同患。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,其孰能与于此哉?古之聪明睿知、神武而不杀者夫!"
此段极妙。"退藏于密"——退而藏之于幽密之处,正是龟之德性的写照。龟遇物则退缩伏藏,守于甲壳之密处,此即"退藏于密"。而"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"——以神妙之智知未来之事,以智慧之光藏往昔之理——此正是灵龟之所以为灵的核心:它能知来藏往,通达过去与未来。
"圣人以此洗心"——圣人以蓍龟之道来洗涤自己的心灵。此处之"洗心",实即"养志"之另一种表述。洗心者,去其杂染、还其本明也;养志者,培其根本、充其灵明也。二者异名而同实。《鬼谷子》之"养志法灵龟",正是将《周易》"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"的精神,凝缩为一个简洁有力的修养法则。
第四节 龟在上古礼制中的地位
龟不仅用于卜筮,在上古礼制中亦有崇高地位。
《周礼·春官·大卜》载:
"大卜掌三兆之法:一曰玉兆,二曰瓦兆,三曰原兆。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,其颂皆千有二百。"
又载:
"凡国大贞,卜立君,卜大封,则眡高作龟。"
国之大事——立君、封疆——必以龟卜决之。所谓"眡高作龟",即选取品质最高之龟以行卜事。龟之高下,关乎国运之隆替、社稷之安危,岂可轻忽?
《礼记·曲礼上》载:
"龟为卜,策为筮。卜筮者,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、敬鬼神、畏法令也。"
龟卜不仅是通神之术,更是治国之器。圣王以龟卜"使民信时日、敬鬼神、畏法令"——通过龟卜确立时日之信用、鬼神之权威、法令之威严。龟,在此已超越了占卜工具的层面,成为上古政治秩序与宗教秩序的基石之一。
又《礼记·曲礼上》云:
"卜筮不相袭。龟,象也。筮,数也。"
"龟,象也"——龟之所以能卜,在于其兆纹之"象"。象者,形象也、意象也。天地万物之理,不以抽象之概念呈现,而以具体之形象呈现,此上古思维之一大特征。龟甲灼裂之纹,呈现出各种形象,卜人据此形象以断吉凶。这种"观象"之法,正与《周易》"观象以知器""立象以尽意"的思维方式一脉相承。
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载穆姜之言:
"龟,象也;筮,数也。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"
此语揭示了龟卜之哲学基础——"物生而后有象",万物产生之后便有其形象,形象蕴含着事物的本质与趋势。龟兆之象,正是天地万物之象的微观呈现。
第五节 龟之"不食而寿"与上古养生观
龟之为灵物,尚有一极重要之特征,即其不食(或少食)而能长久存活。此特征在上古养生学说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。
《庄子·刻意》篇云:
"吹呴呼吸,吐故纳新,熊经鸟申,为寿而已矣。此道引之士,养形之人,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。"
此言养形延寿之术。而龟之长寿,不在于运动(龟之行动极为迟缓),而在于静定、在于伏藏、在于寡欲。龟能长期不食而存活,此即先秦所谓"龟息"之术的生物学基础。所谓"龟息",即模仿龟之呼吸——极其缓慢、极其微细、几近于无——以达到寡欲养精、延年益寿之效果。
《庄子·逍遥游》载:
"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"
龟虽未在此段直接出现,然"大年"之说与龟之长寿精神相通。龟之寿越常物,正因其能"养"——养其精、养其气、养其神、养其志。此"养"非有为之养,乃无为之养;非外求之养,乃内守之养。此义与《鬼谷子》"养志"之旨深相契合。
又《楚辞·天问》中亦有关于龟之记载:
"鸱龟曳衔,鲧何听焉?"
此问涉及大禹之父鲧之故事,龟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。又:
"黑水玄趾,三危安在?延年不死,寿何所止?"
"延年不死"之追问,正是上古先民对长生之渴望的表达。龟以其超乎寻常的长寿,成为这种渴望的最佳寄托对象。
以上所述,旨在勾勒龟在上古文明中的神圣地位。总而言之,龟之"灵",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:
第一,形体之灵——背圆腹方,象天法地,为宇宙之微缩。 第二,通神之灵——龟卜为上古最重要的通神手段,龟为人神之间的媒介。 第三,长寿之灵——龟寿极长,在先民心中近于不死,象征着超越时间的永恒智慧。 第四,伏藏之灵——龟能缩退伏藏,守神不失,象征着"退藏于密"的至高修养境界。 第五,观象之灵——龟兆呈象,蕴含天地万物之理,象征着"立象尽意"的认知方法。
正是因为龟具有如此多重而丰富的"灵"性,《鬼谷子》才以"灵龟"为"养志"之法则,取龟之全部灵德以为修养精神、涵育心志之典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