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、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
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;刚柔者,昼夜之象也。
这两句要合着读,而先说前一句——它是本章埋得最深的一句。
天地间的变化,何止亿万:云蒸霞蔚,川流山移,草木荣枯,人事代谢。可是《系辞》说,落在卦爻上,"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"——一切变化,摹写到这门语言里,归结为两个字:进,退。阳进则阴退,阴进则阳退;一爻由下而上,是进;由盈而变,是退。为什么亿万变化可以收摄为进退二字?因为这部书摹写变化,从来不是为变化作账本,而是为人作镜子。变化落到人身上,无论其貌如何万殊,逼着人抉择的,永远只有这一件事:进,还是退?出,还是处?动,还是止?取,还是舍?——卦象是人事进退的影子。观一卦,看见阳气正长,那是告诉人时可进了;看见阴气渐盛,那是告诉人时当退了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说到底是一部进退谱。
这进退谱的总纲,就是乾卦那条龙。潜龙勿用,是退以养其进;见龙在田,是初进而未张;终日乾乾,是进中怀退意——白日刚健向前,入夜警惕自省;或跃在渊,是进退之间的迟疑试探——"或"之为字,正是可进可退、临机未决;飞龙在天,是进之极盛;亢龙有悔,是当退而不退。一卦六爻,把进退的全部节候排演了一遍。而夫子自道平生,也正是这条进退的路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他对颜渊说:"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"世用我,则行道于天下;世舍我,则藏道于己身——行藏进退,一无所滞。这份从容,不是天生的洒脱,是深知"变化者进退之象"之后的定力:知道进退各有其时,便不在当藏之时怨天,不在当行之时惜身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里,夫子还表彰过一位善进退的君子:"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。"国家有道,就出来做事;国家无道,就把才具卷起来揣在怀里。卷而怀之——多好的四个字:不是折断,不是抛弃,是卷起来收好,如收一幅画,等挂得出的日子。退不是败,是藏;藏不是终,是待。
进退又因人而异,不可执一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:子路问"闻斯行诸"——听到了就去做吗?夫子说,有父兄在,怎么能听到就做。冉有问同样的话,夫子却说,听到了就去做。公西华不解,一样的问题,为什么两样的答案?夫子说:"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"冉有性子退缩,所以推他进一步;子路性子勇锐过人,所以按他退一步。——请看,同一位夫子,对进退没有一定之辞,只有一定之理:过者裁之,不及者引之。这正是《周易》的家法:卦无吉卦凶卦,爻无好爻坏爻,进退本身无所谓对错,合其时则对,失其时则错。
再看后一句:"刚柔者,昼夜之象也。"刚与柔这一对,摹写到人间最切近的经验里,是什么?是昼与夜。白昼明动,是刚;黑夜晦静,是柔。这个取象,妙在它一举斩断了对刚柔的两种误读。其一,刚柔不是善恶:白昼不是黑夜的敌人,没有人指望消灭黑夜——只有白昼的世界会枯焦,只有黑夜的世界会僵冷,生机恰在昼夜之相代。其二,刚柔不是两种人的标签,而是一人之内的两个时候:同是这一天,日出而作是我的刚,日入而息是我的柔;同是这一身,奋发任事是我的昼,敛藏休养是我的夜。乾卦九三说"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"——白天刚健不息,晚上警惕反省:一日之内,先昼后夜,先刚后柔,这才是完整的一天,完整的人。夫子在川上说:"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"(《论语·子罕》)流水昼夜不停,变化昼夜不停,人的进退刚柔,也当如昼夜之自然更迭,不僵在任何一端。
还要请读者注意这四句排语共有的一个字:象。吉凶者,失得之"象";悔吝者,忧虞之"象";变化者,进退之"象";刚柔者,昼夜之"象"。四个"象"字,声声相叠,是本章自报家门:这门语言的字义,全是象——是影子,是映照,不是定义,不是律条。影子的好处,在于它随形:日移则影移,人动则影动;卦爻之象随人事而活转,所以三千年用不旧。定义会过时,影子不会——只要天地还有昼夜,人间还有进退,这些象就永远有本体可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