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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卦成列与天地大德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解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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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爻效象像,情见乎辞:圣人之心的显露

(一)效与像:《易》的忠实性

「爻也者,效此者也;象也者,像此者也。」此二句以声训自释:爻者效也,象者像也。「此」字所指,即上文乾坤所示之易简、天地之动之贞一——爻是对「此」的效法,象是对「此」的模像。二句极简,而定下了《易》书的认识论品格:《易》不是发明,是临摹;不是造作一套理论强加于世界,而是效法、模写那本然如此的天地之道。

「效」「像」二字皆从「仿」义,暗含一个前提:原本在先,摹本在后;摹本之价值,全系于其肖似原本。这是一种极为谦逊的著作观。先秦诸子皆有自道其学之所本者:孔子曰「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」(《述而》),自居于述;孟子曰「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」(《滕文公下》),自居于不得已;老子曰「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」,自谓所言不过天道之常。而《系辞》为《易》所立的自我理解——效此、像此——与孔子「述而不作」精神最近:圣人于《易》,无一笔杜撰,笔笔有本;本者,天地也。这种谦逊不是姿态,而有其深刻的用意:惟其是效是像,故《易》可信;若是私智穿凿,则一人之见,何足以「冒天下之道」?《易》的权威,建立在它的「无我」之上。

然而临摹之中自有创造。天地之道无形无言,如何效?如何像?必待圣人以其独有的洞察,从至赜之中拣择其可象者,从至动之中提炼其可效者——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」,拟与象之间,圣人的心思已经参与。故《易》是「无我」与「有心」的奇妙结合:所写者纯是天地,能写者却是圣人;正如大匠依山川之势而营宫室,宫室之材尽出山川,而宫室之成不能无匠心。下一句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,正是从这「匠心」处着笔。

(二)动乎内,见乎外:一条显现的链索

「爻象动乎内,吉凶见乎外,功业见乎变,圣人之情见乎辞。」此四句连环而下,是全章文笔最精彩处。四个短句,写出一条由隐至显的链索:爻象之推移变动,是在卦画之内、几微之中(动乎内);及其占断既成,吉凶昭然,是显于人事之外、耳目之前(见乎外);圣人体此变化而裁成辅相,其经纶事业,都从「变」中建立(功业见乎变);而贯穿这一切的那颗心——圣人忧世觉民的深情——则从系于卦爻的文辞中透露出来(情见乎辞)。

「内外」之辨,是先秦修身论的老话题。《大学》之教(其学脉在先秦儒门中久有传承):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。孟子曰:「有诸内,必形诸外。」(《告子下》相近之义屡见)又曰:「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」(《离娄上》)内之所动,外必有征——这本是就人身说的;《系辞》此处妙在把这条法则同时用于卦与人:卦之内爻象一动,外之吉凶即见;人之内心几一动,外之休咎亦随之。卦如此,人如此,天地亦如此——「几者动之微」,风起于青蘋之末,霜履而坚冰至。故君子之学,全在「内」上用功:慎其几微之动,则吉凶之见于外者自正。此又与「吉凶悔吝生乎动」遥相呼应:动之初在内,报之成在外;欲善其外者,先慎其内。

「功业见乎变」一句尤当着眼。功业不见乎守成,不见乎因循,而见乎「变」——见乎面对变局、驾驭变化、于变中开出新局。先秦历史意识中,凡大功业皆系于大变革之际:禹之功见乎洪水之变,汤武之业见乎桀纣之变。《易》之革卦《彖》曰:「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革之时义大矣哉!」变局是危机,也是功业惟一的产房;平世无英雄,静水无奇功。此句可谓为「变」正名:上文既言变生于刚柔之推、吉凶生于动,或疑变与动皆可畏之事;此处明告:可畏固可畏,然天下一切功业,皆从这可畏之门出。惧变而避之者,并其功业而失之。

(三)圣人之情见乎辞:一部书的心跳

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。」全章至此,忽然一个「情」字,如奇峰突起。前文所论皆是象也、爻也、变也、贞也——皆是「理」的世界;此处陡然点出:这套理的背后,有一颗有情的心,而这颗心就显露在卦爻的文辞里。

何谓圣人之情?读《易》之辞可知。乾上九曰「亢龙有悔」——盛极之际,谆谆以悔为戒,是惧盈之情;坤初六曰「履霜,坚冰至」——祸乱未形,早早指其萌芽,是防微之情;否九五曰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——危亡之念,念念不忘,是忧患之情;谦卦六爻皆吉——独于谦德,许之至厚,是尚谦之情。下传他章曰:「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」又曰:「其出入以度,外内使知惧……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《易》之道也。」惧以终始四字,即是圣人之情的总貌:不是恐惧战栗之惧,而是临深履薄、唯恐斯民陷于凶咎的恻怛之惧。辞之所以「命」人,正因情之所以系人;无此情,则辞为空文。

以「情」论书,是先秦文教观的通义。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(《为政》)——诗之可读,在其情之无邪;《书》之诰誓,反复叮咛,「若保赤子」,是先王之情见乎诰;《春秋》笔削,游夏不能赞一辞,而乱臣贼子惧——是孔子之情见乎笔削。孟子曰:「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」(《万章下》)读书必求见其人、见其情,此之谓知言。《系辞》以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教人读《易》,正是此法:读《易》而只得其占断吉凶之用,是买椟还珠;必于「亢龙有悔」中读出惧盈之心,于「履霜坚冰」中读出防微之意,而后为善读《易》者。

于此又见儒道之一大分野。道家之圣人「不以好恶内伤其身」(《庄子·德充符》),太上忘情,「圣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;其书之极致,是「得意忘言」「得鱼忘筌」。儒家之圣人则不然:其情不惟不忘,且惟恐不能传——传之以诗,传之以礼乐,传之以《易》之辞。忧以天下,乐以天下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,此情即此道,离情无道。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一句,在先秦思想史上,可谓儒家有情宇宙观的一面旗帜:天地之心见乎复(复卦《彖》),圣人之情见乎辞——天地且有心,圣人安得无情?而这有情的圣人所最挂怀者何事?下文立即给出答案:生民之生养。于是全章转入最后一层,也是最厚重的一层:天地之大德曰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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