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刚柔相推,变在其中矣:变化的内在机制
(一)变不自外来
「刚柔相推,变在其中矣。」刚谓阳爻,柔谓阴爻;相推者,互相推移、彼进此退之谓。此句要害,在指明《易》之「变」不是从外面注入的,而是刚柔两种势力相推相荡自然生出的。变在「其中」——在刚柔相推之中,不在刚柔之外。
这是先秦宇宙观的一个根本命题:变化的动力内在于事物自身的两端,不假外力。《系辞》上传曰:「刚柔相摩,八卦相荡。」又曰: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。」天地间无往而非两端之相推: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(此下传第五章语,与本章义脉一贯)。明不是日月之外另有一物,岁不是寒暑之外另有一段,明与岁皆生于「相推」之中。同理,《易》卦之变——阳变阴,阴变阳,一卦化为他卦——亦不须卦外别有推手,刚柔之性本自相推:刚极则折而之柔,柔极则反而之刚。
《老子》于此见得最透:「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」「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」「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较,高下相倾。」两端相倚相生,此消彼长,道之动即在其中。儒道于此本无二致;所异者,老子观两端相推,而其意常在守柔处下之一端——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;《易》则刚柔并建,无所偏主,当刚而刚,当柔而柔。乾之《象》曰「自强不息」,坤之《象》曰「厚德载物」,二德并尊,不相废也。这是《易》与《老子》同源而异流的大分际,后文论乾坤易简处更当详之。
(二)「相推」与争斗之辨
刚柔相推,非刚柔相灭。推者,有往来、有进退、有消息,而两端并存于一体;灭者,此存彼亡,势不两立。《易》之十二消息,阳长阴消而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,阴长阳消而为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;剥之上九曰「硕果不食」,阳穷于上而不绝,故剥尽则为复,「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」(复卦《彖》辞)。阴阳之际,从无一方赶尽杀绝之事;一方之极,正是另一方之始。这种「推而不灭」的变化观,使《易》的世界始终是一个可以往来、可以反复、可以更新的世界,而不是一个决一死战、赢者通吃的战场。
以此观人事,意味深长。《左传》记晏子论「和同之辨」:「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……君所谓可而有否焉,臣献其否以成其可;君所谓否而有可焉,臣献其可以去其否。」君臣之间可否相济,正是刚柔相推之义;若「君所谓可,据亦曰可;君所谓否,据亦曰否」,则是以水济水、以同灭异,「谁能食之?」刚柔相推的宇宙观,落到政治上便是可否相济的谏诤传统,落到人格上便是宽猛相济、文质彬彬的中和之德。变在其中——生机也在其中;若去其一端而任其一端,则不惟无变,抑且无生。
(三)变与常:变中之不变
言变至此,须防一个误解:既然刚柔相推、变动不居,是否《易》的世界便是一片无可把捉的流转?非也。此章下文明言「刚柔者,立本者也」「天下之动,贞夫一者也」——变之中自有其常。刚柔相推,推移者是刚柔的位置与消长,不变者是刚柔本身:千变万化,总不出一刚一柔;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,总不出一奇一偶。变是常的展开,常是变的骨干。
《庄子》曰:「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」(《齐物论》)庄生睹变化之无端,遂有「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」之叹,其极也,欲「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」,一切听之。《易》家睹同样的变化,却不肯止于叹息与因任:变有其门——刚柔是也;变有其序——消息盈虚是也;变有其贞——下文「贞夫一」是也。知其门、循其序、守其贞,则变化非复可惧之洪流,而是可乘之大用。「变在其中矣」这一句的口吻依然从容笃定,正因作者深信:变已被卦爻系统收摄于「其中」,人于变化,可知、可待、可用,而不必随之漂荡。这份对变化的信任与担当,是《易》教的底色,也是它与庄学分途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