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不动则无吉凶
「吉凶悔吝者,生乎动者也。」吉、凶、悔、吝,是《易》辞判断的四种基本占断:吉者得,凶者失,悔者困而知返,吝者疵而将穷。此句断言:这四者皆「生乎动」——由行动而产生。反过来说,不动则无吉凶悔吝可言。
这一句看似平常,实为《易》教价值论的第一原理。吉凶不是悬在头上的命运星宿,不是生来注定的祸福簿籍,而是行动的产物:你如何动,便结出如何的果。《易》为占筮之书,最易被人误解为宿命之书;此句正是对宿命论的当头一喝——若吉凶前定,何必占?何必戒?何必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」?惟其吉凶生乎动,占才有意义:占所以决疑,疑所以在动之两可;辞所以命人,命所以望人动而之吉、动而避凶。《易》之全部劝戒,皆建立在「吉凶可由行动而改易」这一信念之上。
试观古经爻辞的口吻,无往不是着眼于动:「利涉大川」——动而涉则利;「不利有攸往」——此时动则不利;「括囊,无咎无誉」——敛而不动,故无咎亦无誉。坤六四「括囊」一爻最可玩味:不动,则吉凶悔吝一概不生,连「誉」也没有。可见在《易》的价值世界里,静止是价值的零点;一切得失荣辱,皆自「动」之门出。这不是劝人不动——恰恰相反,《易》以乾为首,以「自强不息」为君子第一义;这是提醒人:既动,则入于吉凶之域,故动不可不慎。
《论语》曰:「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」(《述而》)临事而惧,非怯懦也,知吉凶生乎动也;好谋而成,非迟疑也,欲动而之吉也。孔子又曰:「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」畏,正是深知动之有果者的心境。《易》教之「惧以终始」(下传语),与孔门之「临事而惧」,一脉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