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短章的结构与问题意识

（一）两问两答：从「其故」到「其德行」

此章的行文，是典型的设问体。先设一问：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，其故何也？」再作一答：「阳卦奇，阴卦耦。」复设一问：「其德行何也？」再作一答：「阳一君而二民，君子之道也；阴二君而一民，小人之道也。」

这一问一答的形式，本身即有深意。《系辞》全篇多用此体，如「《易》之兴也，其于中古乎？作《易》者，其有忧患乎？」又如「夫《易》何为者也？」设问不是修辞的点缀，而是思想展开的方式：它先把一个现象悬置为疑难，逼迫读者正视其中的不解，然后再给出解答。就本章而言，被悬置的疑难是一个表面上的悖论——阳卦何以反而阴爻居多？阴卦何以反而阳爻居多？名与实似乎相违。若阳卦以阳爻多而得名，阴卦以阴爻多而得名，那才是顺理成章；如今恰恰相反，名「阳」者多阴，名「阴」者多阳，这就不能不问一个「其故何也」。

第一答「阳卦奇，阴卦耦」，是从数的层面解开悖论：判定一卦之阴阳，不在爻的多少，而在爻画总数的奇偶，或者说，在那唯一的少数之爻。三画之卦，一阳二阴，其画数为奇（阳爻一画，阴爻两画，合而为五，奇也；或谓阳爻一而成其主，其数奇），故为阳卦；一阴二阳，其画数为耦，故为阴卦。此答的关键，在于把「名」的根据从「多」转移到「奇耦」——即从量的优势转移到质的规定。

第二问「其德行何也」，则把话题从象数陡然转入人事。「德行」二字，在《系辞》中屡见，如「显道神德行」，如「以体天地之撰，以通神明之德」。德行者，卦象所昭示的行为品质与伦理取向也。第二答以君民之象作解：阳卦一阳二阴，犹一君而二民，君位独尊，民众而听命于一，此政之正、道之顺，故曰君子之道；阴卦一阴二阳，犹二君而一民，君多而民寡，政出多门，令不知所从，此乱之象、道之逆，故曰小人之道。

两问两答之间，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推进：第一问答解决「是什么」与「为什么」——卦之阴阳由何而定；第二问答解决「意味着什么」——此种结构对人的生活世界有何昭示。前者是象数之学，后者是义理之学。此章之所以为《系辞》中的枢纽性文字，正在于它用最经济的笔墨演示了《周易》的根本方法：由象数而通德行，由天道而明人事。

（二）「多」与「主」：一个被颠倒的常识

细味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」这八个字，会发现它挑战的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常识：以多者为主。在日常经验中，一物之性质往往由其成分之多者决定——水多则湿，火多则燥，众之所趋则势成。若依此常识，一卦之中阴爻居多，便该是阴卦；阳爻居多，便该是阳卦。然而《易》的命名恰恰相反。

这个颠倒不是文字游戏，而是一种深刻的思维方式的宣示：**决定整体性质的，不是数量上的多数，而是结构中的独特者。**三画卦中，震（☳）一阳在下，坎（☵）一阳在中，艮（☶）一阳在上，皆是一阳二阴；这唯一的阳爻，因其独一无二，反而成为全卦之主，全卦因之而名为阳卦。巽（☴）、离（☲）、兑（☱）皆一阴二阳，那唯一的阴爻成为卦主，全卦因之而名为阴卦。物以稀为贵，爻以寡为主。多者为从，寡者为纲。

这一思维方式并非《系辞》此章所独有，而是弥漫于《周易》全书的解释传统之中。观《彖传》之释诸卦，屡屡以一爻为全卦之主：复卦（䷗）一阳在下，《彖》曰「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」，天地之心即寄于那初生之一阳；姤卦（䷫）一阴在下，《彖》曰「姤，遇也，柔遇刚也」，又戒之曰「勿用取女」，全卦吉凶系于一阴之渐长；师卦（䷆）一阳在下卦之中（九二），《彖》曰「刚中而应」，一阳为将帅之象，统率五阴之众；比卦（䷇）一阳居尊位（九五），《彖》曰「比，辅也，下顺从也」，五阴共辅一阳；小畜（䷈）一阴畜五阳，履卦（䷉）一阴履五阳之间，同人（䷌）一阴而五阳同之，大有（䷍）一阴居尊而五阳应之，豫卦（䷏）一阳而众阴悦从，谦卦（䷎）一阳居下卦之上而万民服。凡此诸卦，皆以其唯一的少数之爻为义理的枢纽。可以说，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」这一命名原则，是对《周易》整个卦主思维的最简练的总结。

而这一思维，又与先秦的政治经验深深相契。一国之中，君一而已，民则千万；一军之中，将一而已，卒则千百；一家之中，父一而已，子弟则众。秩序之所以为秩序，正在于以一统众、以寡治多。《周易》以「寡者为主」名卦，实即把政治秩序的原理内化为象数的原理。此章下文「一君二民」之喻，正是把这层意思和盘托出。

（三）「君子之道」与「小人之道」：价值判断的介入

然而此章并未止步于结构分析。它的最后一句，把阳卦阴卦的结构差异，径直判为「君子之道」与「小人之道」的分野。这是一个强烈的价值判断的介入：卦象不再是中性的符号排列，而成为道德世界的图谱。

值得深思的是：阴卦——巽、离、兑——同为八卦之列，同为乾坤所生（依《说卦》，巽为长女，离为中女，兑为少女），在筮占体系中与阳卦等价并用，何以竟被系以「小人之道」之名？难道《易》要贬黜八卦之半么？

显然不是。此处的「君子之道」「小人之道」，不是对六个卦的褒贬，而是对两种结构形态的人事解读：一君二民的形态，象征权责统一、政令归一的治理之道，君子由之；二君一民的形态，象征政出多门、民无所从的紊乱之道，小人由之。卦无善恶，而其所象之势有顺逆；势无善恶，而人之处势有君子小人。此中分际，须待下文详论。此处先须指出：这一判语透露出《系辞》作者鲜明的儒家立场——尊阳而抑阴，尚一而戒二，崇君子而贬小人。而正是这一立场，使此章与《老子》的贵阴守雌之教构成了先秦思想史上最意味深长的对照之一。

（四）此章在《系辞下传》中的位置

通行本《系辞下传》，首章论「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」，总揽刚柔相推、变在其中之旨；第二章历数包牺、神农、黄帝尧舜取象制器之事，明圣人观象以前民用；第三章曰「《易》者，象也；象也者，像也。彖者，材也；爻也者，效天下之动者也」，界定象、彖、爻之名义。第四章即承此而来：既已知《易》者象也、爻效天下之动，便须进一步追问：象之阴阳如何判定？爻之奇耦昭示何种人间之动？于是有「阳卦多阴」之问。而第五章以下，广引诸卦爻辞而系之以「子曰」，逐爻阐发忧患进德之义。第四章恰处在总论与分释之间，是由象数总纲转入德行分说的关钮。

明乎此，则知此章虽短，实为《系辞下传》前后文脉的枢轴：向上收束「象也」「效天下之动」的总义，向下开启「德行」阐释的长流。其言愈简，其任愈重。

以上是对章句结构的通观。以下诸节，将循「阴阳——奇耦——卦体——君民——君子小人——儒道之辨」的次第，层层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