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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卦多阴:奇偶之数与君民之道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通释

《系辞下传》第四章,全文不过四十余字:「阳卦多阴,阴卦多阳,其故何也?阳卦奇,阴卦耦。其德行何也?阳一君而二民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而一民,小人之道也。」在《系辞》诸章之中,此章篇幅最为短小,句式最为简截,然而其所承载的问题,却贯通了《周易》全书的根基。它以一问一答、再问再答的方式,把三个层面的事情连成一线:卦象的形态(多阴多阳)、数的原理(奇与耦)、人事的德行(君子与小人之道)。象、数、德三者,在这短短数句之中一气贯注,如水之赴壑,无一字旁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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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)从对待到统摄:孔孟荀老庄中的阴阳

进入诸子时代,阴阳观念在各家手中呈现不同的面貌,恰可见其弥漫之广与用法之活。

孔子罕言天道。《论语》中「阴阳」二字并不成对出现,子贡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」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然孔子并非无天道之思,其言四时行焉、百物生焉(《阳货》),言「天何言哉」,正见其默识天地生生之序。儒门后学作《易传》,以阴阳大义充实孔门天道之阙,可谓渊源有自。

《老子》则明言:「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」(通行本第四十二章)万物皆背负阴而怀抱阳,阴阳二气激荡交冲而成和。此语与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」相连,把阴阳纳入宇宙生成的图式:二者即阴阳,三者即阴阳与冲和之气。《老子》不但以阴阳论万物之体,更以阴阳(具体化为雌雄、牝牡、刚柔、强弱)论人事之用,而其独特之处,在于贵阴: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「牝常以静胜牡」「柔弱胜刚强」。此义与《系辞》此章尊阳之旨的对照,是本文后节的重心,此处先按下不表。

《庄子》承《老子》而畅论阴阳。《庄子·则阳》:「阴阳者,气之大者也。」内篇《大宗师》借子来之口曰:「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。」阴阳之于人,甚于父母——人是阴阳二气之所生所化,生死不过气之聚散。《田子方》篇更有一段惊人的宇宙论:「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;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」至阴之气肃肃然凛冽,至阳之气赫赫然炎盛,两者交通和合而万物生。庄子笔下的阴阳,是弥满六合、鼓荡生化的宇宙洪流,人在其中如「游于天地之一气」。

《荀子》则以清明的理智界说阴阳:「列星随旋,日月递炤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,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。」(《荀子·天论》)阴阳是天地间盛大的化育力量,与列星、日月、四时、风雨并列为自然之常。荀子又曰:「天地合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。」(《礼论》)阴阳相接触相交感,变化于是发生。荀子言阴阳,剥落了神秘意味,纯是自然哲学的语言;而其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」之论,与叔兴「吉凶由人」一脉相承。

综观以上,可以为先秦阴阳观念的展开勾出一条线索:由日光向背的具体经验(《诗》),到天地之气的秩序(伯阳父、医和),到对待消长的普遍法则(范蠡、史墨),再到宇宙生成与万物化育的根本力量(老、庄、荀),最终在《易传》中凝结为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的哲学纲领。《系辞下》第四章正立足于这一纲领之上:当它说「阳卦」「阴卦」时,阴阳已不是山南水北,而是贯通天道人事的总范畴;当它由卦体的阴阳配置直接读出「君子之道」「小人之道」时,它所依凭的,正是数百年间层累而成的这一信念——阴阳之序,即天地之序,即人间之序。

尤须注意者:在这一展开过程中,阴阳始终不是善恶二元。阴不是恶,阳不是善;二者如昼夜寒暑,相待而成,缺一不可。《系辞上》曰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,又曰「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」(《系辞下》第六章)——道不在阳,亦不在阴,而在一阴一阳之相继相济。明乎此,则本章以阴卦系「小人之道」,便不可粗率地读为「阴即小人」;其间的分寸,正是全章义理最须细辨之处。下文论奇偶、论卦体、论君民,皆当时时回到这一分寸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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