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天下何思何虑:咸九四与感通之总纲
(一)爻辞的本相:咸卦与「憧憧往来」
「易曰: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子曰: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。天下何思何虑?」
先看爻辞本身。咸卦艮下兑上,《彖》曰:「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……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。」咸即感,去「心」为咸者,古人或谓无心之感乃为至感——此虽近于后起之说,然咸卦以感为义,则《彖传》已明言之。咸卦六爻,取象于人身自下而上:初六咸其拇,六二咸其腓,九三咸其股,九五咸其脢,上六咸其辅颊舌。独九四居中,不言身体某处,而言「贞吉,悔亡。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」。九四正当心之位——拇、腓、股在下,脢、辅颊舌在上,四居其间,正是心胸之所。故六爻皆言感,而九四独言「思」:心者思之官,感之主也。
「憧憧往来」,是心动不定之貌。憧憧者,往来频频、意绪扰扰,若有所求而不能自安。「朋从尔思」,谓所感者狭:以憧憧之心求感,则唯有与尔声气相投之朋类从尔之思而已,天下之广,不能遍感。爻辞许其「贞吉悔亡」,是就其能正而言;而「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」,则微示其感之未广、心之未化。《象》曰:「憧憧往来,未光大也。」一语点破:憧憧之感,私感也;私感虽亦有应,其应者朋而已,非天下也。
(二)「天下何思何虑」:破题之问
孔子拈出此爻,劈头便是一句反问:「天下何思何虑?」这一问石破天惊。爻辞说「朋从尔思」,明明有「思」;孔子却问天下何思何虑,直欲将这个「思」字连根拔去。这不是否认人有思虑,而是就天下之理而言:天下万物之相感相应、同归一致,本不出于思虑安排。
「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。」涂,道路也。天下之事,所走的路千殊万异,而其归宿则同;所运的思虑百端并起,而其至极则一。此二句是《系辞》中极精之言,须与上传「易简而天下之理得」参看。天地之道,不过一阖一辟、一往一来;万物之情,不过一屈一伸、一消一息。路虽殊而归则同,虑虽百而致则一,则思虑之纷纷,于大道乎何加?故曰「天下何思何虑」——非教人绝念灭思,乃示人以同归一致之大常,使知憧憧之私感为徒劳。
这一层意思,与道家之旨深相契合。《老子》曰:「不出户,知天下;不窥牖,见天道。其出弥远,其知弥少。是以圣人不行而知,不见而名,不为而成。」又曰:「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」万物芸芸,各归其根,正是「同归而殊涂」;不行而知、不为而成,正是「何思何虑」。《庄子·天道》言:「水静则明烛须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?圣人之心静乎!天地之鉴也,万物之镜也。」心静而后能鉴天地、镜万物,憧憧往来则如浊水之不能照物。庄子又有「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之语(《应帝王》):镜之照物,来者即照,去者不留,未尝先设一思以待之,而物无不照——此正是「何思何虑」而无所不感的绝好注脚。
然而《系辞》此处之旨,并不是径直落入道家的虚静无为。细味「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」二句,它并未抹杀「殊涂」与「百虑」的实存:路是真的殊,虑是真的百;只是殊涂自会同归,百虑自会一致。这与《论语》所记孔子之言正可互发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「子曰: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对曰:然,非与?曰: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」又《里仁》:「吾道一以贯之。」多学而识,是百虑殊涂;一以贯之,是一致同归。孔子并不废多学,而归宿在一贯;《系辞》并不废百虑,而归宿在一致。儒家之「一」,不是取消万殊,而是于万殊之中见其通理。故「天下何思何虑」重复两言,前一问是提起,后一问是收束:提起处破人之执思,收束处显道之自运。一章之首,先立此大公无私、不虑而遍的感通之境,为下文十节人事工夫立一个天道的根基。
(三)九四之位与「未光大」之戒
再回到爻位上看。九四以阳居阴,处上卦之下,当心位而不中不正。心之为物,最灵而亦最易扰。使九四能虚其心以感天下,则如天地之感而万物化生;今乃憧憧然往来,以私意逐物,则所感者狭矣。「朋从尔思」四字要善读:从尔之「思」,非从尔之「德」。以德感人者,不期从而天下从之,如《论语》所谓「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」;以思感人者,营营以求,则从之者不过朋党声气之私。《论语·为政》曰:「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」周者遍也,比者偏也。天下何思何虑之感,周也;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之感,比也。一公一私,一遍一偏,圣人观此爻而系此辞,其辨微矣。
《孟子·告子上》曰:「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得思则不得也。」孟子言思,似与「何思何虑」相反,实则各有攸当。孟子之思,是思其在我之理义,是求放心之工夫;咸九四之思,是逐乎在外之感应,是放其心而不知求。以憧憧之思求感于外,愈思而感愈狭;以理义之思反求诸己,则不必求感而天下自感。二者之辨,正是本章由首节导向末数节「修身知几」的枢纽:感通之极致不在营求,而在自修——此意至豫六二「介于石」、复初九「不远复」而大明。
首节既立总纲,孔子随即以四组譬喻,将「何思何虑」的道理从天上说到地下,从物理说到工夫。此即下文「日往则月来」一大段,乃全章义理最深醇处,当另立一节细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