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)小人之情:四「不」字的深察
「小人不耻不仁,不畏不义,不见利不劝,不威不惩。」此四句是先秦文献中对常人道德心理最冷静的观察之一。君子以不仁为耻,以不义为畏;耻与畏发于内,故不待劝惩而自向于善。小人则不然:不仁,彼不以为耻;不义,彼不以为畏——内无所发,则必待外有所加。何以劝之?利。何以惩之?威。不见利则不劝,不威则不惩。
这一观察,与《论语》所记若合符节。《为政》:「子曰: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」孔子明言刑政之治,民免而无耻——可见孔子深知常民之情,正是「不耻不仁」。然则圣人之意,岂遂弃此不耻不畏之人于教化之外乎?非也。德礼为本,而刑罚为辅;于不耻不仁者,刑罚正是接引之具。《尚书·康诰》周公告康叔曰:「敬明乃罚。」又曰:「人有小罪,非眚,乃惟终自作不典,式尔,有厥罪小,乃不可不杀。乃有大罪,非终,乃惟眚灾,适尔,既道极厥辜,时乃不可杀。」眚者过误,终者故犯——罚之轻重,不视罪之大小,而视其心之误与故、其行之偶与常。《康诰》又言「刑罚世轻世重」,皆见先王用刑,非以快怒,乃以启其自新之路。噬嗑初九之义,正承此周初明德慎罚之传统。
「小惩而大诫,此小人之福也。」此语最可玩味。刑者,人之所畏恶也,孔子乃谓之「福」。其为福也有说:小人内无耻畏之根,若初恶不惩,彼将以为恶可为也,再为之,三为之,驯至于大恶而刑戮随之——彼时之刑,乃真祸矣。今于其初犯,即以至轻之刑械其足,使之痛而知戒:所惩者小(灭趾而已),所诫者大(终身不敢复为)。以一时之小痛,免终身之大戮,非福而何?故「无咎」二字,不是说初九无罪,而是说因此小惩而得免于大咎。
此中有屈伸之理在。小惩者,屈也;因惩而戒、终得保身,伸也。天下之祸福常相倚伏:初犯而即受惩者,若不幸而实幸;初犯而幸免者,若幸而实不幸。《老子》曰: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」正可移评此爻。又曰:「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圣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」病病者,以病为病而知戒也;小人不能自病其病,则赖刑罚使之痛而病之——小惩之教,是替不能自省者设的省察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