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憧憧往来: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通释——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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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恶积而不可掩:噬嗑上九与积渐之祸

(一)何校灭耳:刑之至重者

「善不积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。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,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,故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。易曰:何校灭耳,凶。」

此节引噬嗑上九,与初九为一卦之首尾,亦为本章此两节之首尾。初九「屦校灭趾」,械在足,刑之始也;上九「何校灭耳」,械在颈(何,负荷也;何校,颈荷重械),械大至于掩没其耳,刑之极也。《象》曰:「何校灭耳,聪不明也。」耳者所以听也;灭耳云者,象其平日不听教诫、及刑之至而耳遂为械所灭——不用其聪,终丧其聪,象义之精,可谓入骨。

初九之刑及趾,趾在下,去心远,伤之轻,尚可改也;上九之刑及首,耳在上,近于首领,刑之重,不可逭也。一卦之中,自灭趾至灭耳,中间隔着四爻——这四爻的距离,正是「积」之历程。圣人系辞,于初曰「无咎」,于上曰「凶」,两端之判,只争一个积字。

(二)「积」之为义:先秦思想的公共基石

「善不积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。」这两句是先秦修身论的枢要。名非一善之所能成:一日之善,人未必知;积善之久,德昭于外,而后名归之。身非一恶之所能灭:一眚之失,未足以陨身;积恶之久,罪盈于贯,而后戮及之。善恶之报,皆非「一」之事,而是「积」之事。

「积」之义,为儒道两家所共重,而立言之向不同。坤卦《文言》曰:「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,由辩之不早辩也。」此与本节之言如出一口,可见《易》传作者于「积渐」之理三致其意。弑君弑父,天下之至恶,而《文言》推其原,曰「所由来者渐」——至恶不是一夜暴起的,是一分一分积出来的;而祸机之伏,在「辩之不早辩」。《老子》曰:「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」又曰:「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。天下难事必作于易,天下大事必作于细。」老氏就成事言积,《易》传就成祸言积,其揆一也。《荀子·劝学》则就成德言积:「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。骐骥一跃,不能十步;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。」又《儒效》曰:「积土而为山,积水而为海……涂之人百姓,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。彼求之而后得,为之而后成,积之而后高,尽之而后圣。故圣人也者,人之所积也。」圣人者人之所积——荀子此语,与「善不积不足以成名」互为表里:名之极致是圣,圣即积善之全尽者。

(三)小人之算法:「无益」与「无伤」

「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,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。」这两句刻画小人心理,比上节四「不」字更深一层。上节言小人无耻畏之根,此节言小人有一套自己的算法:他不是不计善恶,而是以「大小」计善恶——小善,为之何益?弗为。小恶,为之何伤?弗去。这算法错在哪里?错在只见一事之大小,不见积渐之势。单看每一件,小善诚若无益,小恶诚若无伤;然善恶之为物,如水之渗、如火之延,不积则已,积则移人:小善弗为,则为善之心日窒;小恶弗去,则为恶之习日熟。习熟之后,恶不复以为恶,乃敢于大恶——「故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」。掩者,遮盖也;积之既多,欲盖而弥彰。解者,脱免也;罪之既盈,欲脱而无路。至于「何校灭耳」,虽悔何及。

《孟子·离娄下》曰:「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」不为者,有所必不为之小恶也;小恶必不为,而后大善可积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又曰:「人不可以无耻。无耻之耻,无耻矣。」小人之以小恶为无伤,正是耻心一分一分磨灭的过程;磨至于尽,则「无耻之耻」,其恶乃不可复药。《左传》隐公六年,君子曰:「善不可失,恶不可长……长恶不悛,从自及也。」恶不可长——长即积也;从自及者,祸之及身乃自取之也。《左传》此语与本节精神全同,可见「积恶致灭」在春秋君子之论中已为通义。

抑此节与上节合观,其劝戒之意乃全。初九言小惩之福,是恶之初萌尚可断也;上九言积恶之凶,是恶之既盈不可救也。两爻之间,圣人示人以一个时间的紧迫感:改过之机,唯在于早。「辩之不早辩」五字(《文言》语),是灭耳之由;「不远复」三字(复初九爻辞,即本章下文所引),是灭趾以免之道。故此两节虽言小人刑狱,其锋芒实指向每一个人心中善恶消长之几——几之义,至豫六二而正式拈出;此处先以刑狱之事,令人于利害上真切感之。圣人之教,先动其畏,后启其明,次第固如此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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