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为典要:一部与人相守而随时俱迁的书
《系辞下传》第八章之文不长,然而其在整部《易传》中的分量,却重得出奇。请先诵其全文:
易之为书也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。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。其出入以度,外内使知惧。又明于忧患与故。无有师保,如临父母。初率其辞而揆其方,既有典常。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。
这一章说的是「书」。《系辞》上下两传纵论天地、幽明、死生、鬼神,说圣人之意、天下之赜,气象宏阔;而此章却收拢笔锋,回到那卷摊在读者面前的竹帛之上,问一个最切身的问题:这部书与读它的人,究竟是什么关系?它给出的回答由一连串看似相互抵牾的断语构成——这书「不可远」,须臾不可离;可它的道却「屡迁」,一刻不肯停驻。它「不可为典要」,你不能把它当作一部现成的法典去查检;可循其辞而揆其方,它又「既有典常」,自有不易的常轨。它「无有师保」,没有一位耳提面命的师长坐在你身旁;可它又「如临父母」,让你时时感到一种既亲且严的临在。最后一句更把全部重量压在读者身上: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」——这书的道不会自己走路,得遇其人而后行。
一部书,既亲近又流动,既无常又有常,既无师而又如父母临之,既已写定而又必待其人——这些张力不是修辞的巧饰,而是《易》这部书的存在方式本身。本文即以这一章为纲,在先秦儒道思想的语境之内,逐层展开其义理:先论「不可远」所立的读者与书的根本关系;次论「屡迁」与「变动不居」的变易哲学;再论「周流六虚」所展开的爻位空间;进而以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为枢纽,与老庄之道两相对勘;复论「出入以度」「忧患与故」的戒惧工夫;论「无有师保,如临父母」的敬畏体验;终之以「典常」与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」的传承之义。
一、不可远:一部要求相守的书
书何以言「不可远」
先秦言书,罕有以「不可远」许之者。《书》为政典,《诗》为弦歌,《春秋》为史策,各有其用,用毕则庋藏之可也。惟独《系辞》作者于《易》独下此语:「易之为书也不可远。」这五个字须细细掂量。「远」是人对书的态度:束之高阁,敬而远之,用时一顾,不用则忘。「不可远」便是对这种态度的断然否定——这部书要求与人朝夕相守,要求进入人的日用起居、进退出处,成为须臾不离的伴侣。
这个句式令人立刻想起《中庸》所记孔门论道之语:「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」《系辞下传》此处以「不可远」论书,其思路正与之同构:可远之书,便不是《易》这样的书。为什么?因为《易》之为书,写的不是一时一地之事,而是「变动不居」的道本身;而人生在世,无一日不处于变动之中。既然变动无一刻止息,则观变知几之书亦无一刻可以离手。《易》的「不可远」,其根据在于人之处境的「不可逃」。人不能逃于天地之间,不能逃于吉凶悔吝之外,故不能远于这部写尽吉凶悔吝之所由生的书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记仲尼之言曰:「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命也,其一义也。子之爱亲,命也,不可解于心;臣之事君,义也,无适而非君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」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,此先秦儒道所共许的人之基本处境。《易》正是为这「无所逃」的存在而作的书。你可以不读《诗》,不害其为农为工;你可以不习《书》,不害其为子为弟;但你不能不处于变化之中,不能不面对得失存亡——而《易》所言者正是此事。故「不可远」非劝勉之辞,乃事实之陈述:这部书所写的,就是你正在过的生活。
「不可远」与「百姓日用而不知」
《系辞上传》曾言:「一阴一阳之谓道……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」道本在日用之中,百姓终日由之而不自知。《易》之为书,正是要把这日用而不知者,翻转为日用而知。「不可远」的深意亦在此:不是把一件本来遥远的东西强拉到近处,而是提醒人,这书所言者本来就近——近在你的一饮一食、一进一退之间。远之者非书远人,乃人自远之。
孟子曰:「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,而天下平。」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求道于远,是先秦儒者反复针砭的通病。《论语》记孔子之言:「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(《述而》)仁不远人,道不远人,《易》亦不远人。《系辞》作者以「不可远」三字,把《易》从卜史之官的密室里请了出来,放到每一个读者的案头。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:在更古的时代,《易》藏于太卜,掌于筮人,《周礼》所谓太卜「掌三易之法」,寻常人等无由亲之;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记用《易》之事,多在朝聘、征伐、立嗣等大事之际,由史官揲蓍陈辞。那时的《易》,恰恰是一部「远」的书——远在官府,远在仪式,远在少数专家之手。而《系辞》此章宣告「易之为书也不可远」,实即宣告一种新的读《易》方式的成立:《易》不复仅为占筮之具,而成为君子修身处世、观象玩辞的常读之书。《系辞上传》所描画的正是这种新式的读者:「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。」居与动,观与玩,无往而不与《易》相俱——此即「不可远」的具体样态。
亲切之书:从「玩」字看与书相处的方式
「玩其辞」「玩其占」之「玩」,是理解「不可远」的一把钥匙。玩者,摩挲赏爱、反复涵泳之谓。对一部法典,人们查检它;对一部史册,人们征引它;惟有对一部亲切之书,人们才「玩」它。玩是一种无功利目的的长久相处,如玩璧、玩琴,愈久而愈知其温润。《易》之辞所以耐玩,正因它「不可为典要」——它不给你一个查完即可合卷的答案,而是随你的处境变换而展现新意。今日读「潜龙勿用」,明日读之又是一番意味;穷时读「困,亨」,达时读之别有警醒。书不变而读者屡迁,读者屡迁而书义常新,此所以可玩而不可远。
《论语》首章曰:「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」时习之「时」,正是与「不可远」相通的工夫:不是一次性的通晓,而是随时的温理。《易》尤其如此。它是一部必须「时习」的书,因为它的主题就是「时」。《彖传》于豫、随、颐、大过、坎、睽、蹇、解诸卦,屡屡赞叹「时义大矣哉」「时用大矣哉」;艮卦《彖传》曰: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」时无一刻停驻,故对时的体认亦无一刻可以自足。你不能在二十岁把《易》读完,就像你不能在二十岁把一生过完。「不可远」者,是说这部书与你的一生同其长短:它陪你潜,陪你见,陪你惕,陪你跃,陪你飞,也陪你亢而知悔——乾卦六爻,正是一部人生与书相守的图卷。
「不可远」的另一面:书亦不远人
「不可远」既是对读者的要求,也是对这部书自身品格的描述:它不以高深自阻,不以神秘自秘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」乾坤之德在易简,易简故可亲可从。《易》书虽言天道之幽深,其入手处却极平易:不过奇偶两画,不过六位一卦,不过吉凶悔吝几个断语。天下之至赜寓于天下之至简,此所以人人可读,人人可近。这与《老子》所言「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」(七十章)异曲同工——大道不远人,远人者皆非大道。老子又说「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」,正见易知易行者反而最难相守;《易》之「不可远」,其难亦不在知之难,而在守之难、时习之难。
然则「不可远」三字,实立起了此章全部议论的地基:书与人处于一种相守的关系之中。惟其相守,故书之「屡迁」方有着落——迁给谁看?迁给这个不远它的读者看。惟其相守,故「出入以度、外内知惧」方有主体——谁在出入?谁在知惧?是这个日日与书相对的人。惟其相守,故「如临父母」方有其温度——父母之临,正是最切近的临在。此章以下诸义,皆自「不可远」三字生出。我们且顺着文脉,看这部不可远的书,如何展现它「屡迁」的道。
二、为道也屡迁:变易的哲学
「迁」字的分量
「易之为书也不可远」之后,紧接着便是「为道也屡迁」。书不可远,而书中之道却屡屡迁徙——这两句连读,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悖论:最应当亲近的东西,恰恰是最不肯停留的东西。你要相守的,是一个永远在移动的对象。
「迁」在先秦语汇中是个有方向感、有身体感的字。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曰:「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」鸟自幽谷迁往乔木,是处所的改换,也是境界的升进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引此诗而申之曰:「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」可见「迁」可以有升降两向,而先秦君子尤重「迁善」一义。《论语·雍也》记孔子称颜回「不迁怒,不贰过」,《易·益·象传》曰:「风雷,益。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。」迁善改过,正是把「迁」纳入了德性工夫。而《系辞》此处说「为道也屡迁」,则是把「迁」提升为道自身的品格:不是人迁就道,而是道本身在迁。道不驻留于任何一卦一爻、一辞一象之中;它在这里显现,随即又移向别处。「屡」字尤须着眼——不是一迁而定,而是迁而又迁,无有穷已。
这与《系辞上传》「生生之谓易」一语正相呼应。生生者,生而又生;屡迁者,迁而又迁。「生生」自天地造化一面言之,「屡迁」自书中之道一面言之,其实一也。天地之化不肯留停: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」(《系辞下传》)往来相推,即是天地之屡迁。《易》既然「与天地准」,其道自然也随天地而屡迁。书是写定的,道却是活动的;文字有尽,而文字所指的变化无尽。「为道也屡迁」五字,等于预先告诫读者:你手中的这卷竹帛,不是道的居所,只是道的行踪。
逝者如斯:儒家对流变的体认
先秦儒家对世界之流变,有极深切的体认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:「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」这一叹,历来读者闻之心动。川流不舍昼夜,既是伤逝,也是赞叹——赞叹天地之化健行不息。《象传》释乾曰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」天之行所以为「健」,正在其无一息之停;君子法天,故亦不息。可见在儒家眼中,流变不是需要克服的缺憾,而是天道生生之常态。万物若不迁,则春不得为夏,穑不得为获,少不得为长,天地便成一潭死水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记孟子答徐子问「仲尼亟称于水」曰: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,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。有本者如是。」水之不舍昼夜,正因其有本;道之屡迁,正因其有源。屡迁不是漂泊无根,而是有本者的盈科而进。
《易》全书的结构本身就是对屡迁的摹写。六十四卦以乾坤始,以既济、未济终。既济者,事之成也;然《易》不终于既济,而必以未济殿后——渡而未渡,成而未成,终而复始。未济《彖传》曰「未济,亨,柔得中也」,六爻皆不当位而犹言亨,正见《易》道不许有一个封闭的终局。天地之化无终局,故《易》书亦无终局;书无终局,故其道屡迁而不可执。《序卦》之意(其排列本身即先秦传《易》者之旧),以「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」收束全书,这是对「屡迁」二字最庄严的注脚。
屡迁与常道:变中之不变
然而先秦思想言变,从不是单纯地歌颂流动。变的背后有不变者在,屡迁的背后有所以迁者在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动静有常,刚柔断矣。」又曰:「天地之道,贞观者也;日月之道,贞明者也;天下之动,贞夫一者也。」(《系辞下传》)天下之动至赜至繁,而皆「贞夫一」——正定于一个统宗。道之屡迁,迁的是其显现之所,不迁的是其生生之德。譬如日月:日月无一刻不移,而日月之「贞明」未尝一日废。四时无一刻不迁,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序未尝一岁乱。《荀子·天论》曰: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」天行之「常」,不是静止之常,而是运行之常——常常在动,动得有常。这一层意思,是理解「屡迁」而不流于「无常」的关键。此章后文既言「上下无常」「不可为典要」,又言「既有典常」,正是要在这两端之间往复:无常者其迹,有常者其则。
《老子》于此有极精的表述:「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是谓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」(十六章)万物芸芸并作,是屡迁;各归其根,是有常。知常曰明,不知常则妄作而凶。《易》复卦《彖传》曰:「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!」一阳来复于群阴之下,正是在最幽晦的迁流之中,见出那不迁的生意。儒道两家于此若合符节:变化不可止,而变化自有其归复之常;圣人观变,正为知常。
「屡迁」对读者意味着什么
「为道也屡迁」不仅是对道的描述,更是对读法的规定。既然道屡迁,则读《易》便不能守株待兔。同一句爻辞,在不同的时位下指向不同的方向。《左传》所记先秦筮例,最能见此。襄公九年,穆姜始往东宫,筮之遇艮之八,史曰「是谓艮之随,随其出也,君必速出」。若按辞直断,「随,元亨利贞,无咎」乃大吉之占。然穆姜自省曰:「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」同一「随」卦,在史官口中是速出之吉,在穆姜自审之下是必死之凶——不是辞变了,是辞之所指随人随事而迁。穆姜之明,正在她懂得「为道也屡迁」:占辞不是判决书,而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是照镜者自己的德与位。又如昭公十二年,南蒯将叛,筮遇坤之比,得「黄裳元吉」,以为大吉。子服惠伯曰:「吾尝学此矣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……且夫《易》,不可以占险。」黄裳元吉之辞未尝不吉,然道已迁矣——迁到了「忠信」与「险」的分界上。以险事叩之,吉辞即成空文。这两个先秦故事,等于是「为道也屡迁」的活注:《易》之道不停留在字面上,它随着问者之德、问者之事而移动其锋芒。
由此可知,「屡迁」二字实已埋下此章后文「不可为典要」的伏笔。道既屡迁,则任何把《易》辞固定为一部吉凶对照表的做法,都是刻舟求剑。《庄子》书中有一个意象与此绝相发明。《天运》篇记师金论礼义法度曰:「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啮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」又曰:「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」舟行于水则利,推于陆则窒;先王之陈迹守于当年则治,胶于后世则乱。道屡迁而人守其迹,正如推舟于陆。《易》之作者深知此病,故于书中预置解药:先自道破「为道也屡迁」,令读者永远不敢把手中之书当作道本身。书是舟,道是水;水屡迁,故操舟者之心亦须屡迁。
屡迁之道与三才之动
更进一层说,「屡迁」之所以为《易》道的本色,是因为《易》所写的对象——天、地、人三才——无一是静物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。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而两之,故六。六者非它也,三才之道也。」天道有昼夜寒暑之迁,地道有刚柔燥湿之迁,人道有穷达进退之迁。三才皆动,六爻乃随之而动。《说卦》曰:「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」阴阳相摩,柔刚相推,仁义随时而措——三才之道各自成对,成对故有往来,有往来故有屡迁。一卦六爻,便是三才之迁在符号中的缩影。读《易》者面对的从来不是六根静止的线条,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运动的定格;下一瞬,它就要变作别卦。此意到下一节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」,便全幅展开了。
三、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:爻位的空间
「六虚」:一个意味深长的命名
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」四句,是此章对《易》书内部构造的正面描写。其中最堪玩味者,莫过于「六虚」这个命名。一卦六位,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,本可径称「六位」——《系辞》他处也确实说「六位而成章」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。然而此处偏不言「六位」而言「六虚」。位者,定所也;虚者,空廓也。称「位」,则重其已然之分际;称「虚」,则重其未然之容受。六画之位,在没有爻居于其中之前,只是六个虚空的框格,如同室之有奥阼、朝之有阶席:席不自坐,待人而坐;位不自实,待爻而实。爻者何?《系辞下传》曰:「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」爻是「动」的摹效者,它流行于六个虚位之间,居而不留,去而复来——此之谓「周流六虚」。
「虚」在先秦思想中是个有深厚意蕴的字。《老子》曰:「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」(十一章)毂之所以能转,正因其中虚;室之所以能居,正因其中空。六虚之「虚」正堪与此互训:一卦的框架之所以能容受万变,正因六位本身是虚的。倘若六位是实的——譬如规定初位必吉、上位必凶、五位必尊而不可犯——那么《易》就成了一副僵死的格子,天下之动便装不进去了。惟其位虚,故刚柔之爻可以更迭而居之;惟其能更迭,故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可以摹尽天下之赜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记孔子语颜回「心斋」之义曰:「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」虚而待物,正是六虚的品格:六个空位虚而待爻,如同斋戒之心虚而待道。《易》以「虚」构筑其空间,这一点与道家对虚、无之用的洞见,实有先秦思想深处的共鸣。
周流:一个循环运动的宇宙缩影
「周流」二字,写爻在六虚之间的运动形态。周者,遍也,环也;流者,行也,不滞也。爻自初而二、而三、而四、而五、而上,穷上而反下,如日月之周天,如四时之成岁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。」又曰:「六爻之动,三极之道也。」爻之上行为进,下行为退;进退往来,无有止息。乾卦六龙,正是周流的极好图像:潜、见、惕、跃、飞、亢,一条龙在六个虚位中次第上行;至上九而「亢龙有悔」,《文言》申之曰「盈不可久也」,于是穷而思反,用九「见群龙无首,吉」——首尾衔接,环行不已。这不是一根爬到顶端便折断的直线,而是一个循环。
先秦人的宇宙经验,本就是循环的经验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一篇,自「七月流火」至「曰为改岁」,把农人一岁的劳作与天时的运转编织为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;《尚书·尧典》记尧命羲和「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」,分命四子宅四方以殷四仲,也是把时间安排成一个循环的空间。《易》的六虚周流,正是把这种循环宇宙观收摄进一卦之内:六位如一岁之有四时、一日之有昏旦,爻行其间,如气之周流于天地。故《系辞》又说:「变通配四时。」「变通莫大乎四时。」爻位之变通,与四时之代谢,是同一个节律的两种写法。
尤须注意者,「周流」不是漫流。周流有其道路——由下而上,由内而外,由微而著。《系辞下传》论爻位曰: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初辞拟之,卒成之终。」又曰: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。」六虚虽虚,虚中有序:初为本,上为末;二多誉,四多惧;三多凶,五多功。爻可以流行于任何一位,但每一位对居之者的意味不同。这就是说,「虚」不等于「无差别」。六虚是一个有结构的空间,如同朝廷之位虚以待贤,然公卿大夫之班次自在;如同弈枰之点虚以待子,然中边角隅之势自殊。爻之周流,是在一个有结构的虚空中的流动——这个微妙的平衡,正是下文「不可为典要」而又「既有典常」的空间根据。
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:位与德的双重不定
「上下无常」承「周流」而言爻位之运动:今日在下者,明日或在上;今日在上者,明日或在下。《易》中此类例证不胜枚举。泰卦乾下坤上,天反居下,地反居上,《彖传》曰:「天地交而万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」否卦坤下乾上,各安其「常」位,反而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」。可见在《易》的世界里,上下之「常」未必是福,上下之「无常」未必是祸;生机恰在上下的交易往来之中。泰之九三曰: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。」平地无有不化为坡坂者,往者无有不复返者——这是《易》对「上下无常」最直白的爻辞表述。而泰上六「城复于隍」,筑城之土终又崩回壕沟,泰极而否,高下易位。读《易》至此,谁能再相信有什么位置是永久的?
《诗》三百中早有同样的惊心之句。《小雅·十月之交》曰: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哀今之人,胡憯莫惩!」高岸下陷为谷,深谷隆起为陵,这是西周末年的诗人借山川之变写世运之颠覆。《左传》昭公三十二年,史墨论鲁昭公之丧曰:「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故《诗》曰: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三后之姓,于今为庶,主所知也。在《易》卦,雷乘乾曰大壮,天之道也。」史墨此论,正是以《易》证「上下无常」的先秦第一等文字:雷本天上之物之所生,而大壮卦震反乘乾上,臣强君弱之象,史墨谓之「天之道也」——不是变态,而是天道之常态。「君臣无常位」与「上下无常」,一在史家之口,一在《系辞》之文,若合符契。这说明「上下无常」并非书斋里的玄谈,而是春秋之世人人目睹的政治经验:三后之姓于今为庶,陪臣执国命,社稷无常奉。《易》书把这种历史经验提炼为爻位法则,又把爻位法则反照回历史人生。
「刚柔相易」则更进一层:不仅位置在变,居位者的性质也在变。刚爻可变为柔,柔爻可变为刚,此即占筮中老阳变阴、老阴变阳之理,也是六十四卦相互生成之门。乾坤二卦,《系辞》称为「易之门」「易之缊」:「乾,阳物也;坤,阴物也。阴阳合德,而刚柔有体。」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无非乾坤二画之相推相易。刚柔相易,故剥可以复,否可以泰,损可以益。《杂卦》曰:「损益,盛衰之始也。」盛衰互为其始,正因刚柔互为其易。若刚永为刚、柔永为柔,则天下将有永祸永福、永贵永贱,而《易》所见的世界恰恰相反: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。」(丰卦《彖传》)盈虚消息,即刚柔相易在天象上的呈现。
爻位空间中的人生
六虚周流之说,落到人事上,便是一套深刻的处境哲学。人生在世,如爻在卦中:所居有位,所遇有时,所比有邻,所应有与。位有当与不当,时有可与不可,邻有承乘之顺逆,应有得与不得。同一个刚健之才(同一根阳爻),居初则「勿用」,居二则「利见大人」,居三则「夕惕若厉」,居五则「飞龙在天」,居上则「有悔」——才未变而位变,位变而所宜之行随之全变。这是《易》教给先秦君子的第一课:论人不可离位,谋事不可离时。《论语·泰伯》记孔子曰「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」,《宪问》记曾子曰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」,此语正与艮卦《象传》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同文。可见「位」的自觉,是孔门与《易》共享的核心观念。而《易》更进于此者,在于它同时强调位之「虚」与「无常」:你此刻之位非你永久之位,故居下不必馁,居上不可骄。《文言》释乾九三曰:「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。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」不骄不忧,正因深知上下无常、周流不居。
孟子论圣之时者,最得此意。《孟子·万章下》曰:「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又曰:「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」速、久、处、仕,正是一身而周流于诸位之间,无可无不可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孔子自道:「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」无可无不可,非无原则,乃不以一位自锢、不以一节自名——这正是一个活在「六虚」之中而非钉死在「一位」之上的人格。伯夷居「清」之一位,伊尹居「任」之一位,柳下惠居「和」之一位,皆一节之圣;惟孔子周流无滞,故孟子以「集大成」称之。以《易》语言之: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各得一爻之义,孔子则得「周流六虚」之全。爻位空间的哲学,至此由卦画而入于人格,由书而入于生命。
四、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:与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的对话
「典要」是什么
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八字,是此章的枢纽,也是整部《易传》读法论的总纲。「典」者,常法也。《尚书》有《尧典》《舜典》,尧舜之政所以垂宪后世者也;《周书·多士》曰「惟殷先人,有册有典」,典是写定于册、可世守勿替的成宪。「要」者,约束纲要之谓,执其要则众目可举。「典要」合言,即一套可以一劳永逸地执定、按图而索的成法定例。「不可为典要」,就是说:《易》这部书,不能被当作这样一套成法来使用。你不能编一部「凡得某爻则吉、凡遇某卦则凶」的对照手册,然后依表断事。为什么不能?因为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」——书的对象既是纯粹的变动,则任何凝固的条例都必与对象脱节。「唯变所适」是惟一可行的读法:随着变化之所往而往,变到哪里,理解就跟到哪里。「适」者,往也,之也。道之所之无定在,故学之所适亦无定轨。
这一断语的锋芒,首先指向《易》自身的占筮传统。占筮之为术,天然趋向「典要」化:某卦某爻配某辞,某辞主某吉凶,久之便成一部查检之书。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记筮例中,已可见两种用《易》者的分途:一种是执辞而断的史官,见「随,元亨利贞无咎」便曰吉,见「黄裳元吉」便曰大吉;另一种是揆德而断的君子,如穆姜自知无四德则随不为吉,如子服惠伯断言「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」。前者以《易》为典要,后者以《易》为唯变所适。《系辞》此章明白站在后者一边,等于对前一种用法下了判词。尤可注意者,《左传》桓公十一年记斗廉之言曰:「卜以决疑,不疑何卜?」《荀子·大略》更进一步:「善为《易》者不占。」由「不疑何卜」到「善易不占」,先秦思想中有一条清晰的线索:真正深于《易》者,已将《易》理内化于德,不复依赖机械的检索。「不可为典要」正是这条线索在《易传》内部的自我表述——《易》书亲手拆除了把自己降格为吉凶手册的可能。
与《老子》首章对勘
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,与《老子》开卷第一句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」,是先秦思想中最堪对读的两段文字。老子之意:凡可以言说而定著的道,即非那恒常之道;凡可以命名而固指的名,即非那恒常之名。道一落言诠,即成陈迹;名一经指实,即失其真。《系辞》之意:凡可以编为定例的《易》,即非那屡迁之《易》;执辞为典要者,得其筌而失其鱼。两者所警惕的,是同一件事——语言与成法对活的道的凝固作用。
然而两家由此开出的方向,却大有异趣,此正是儒道分途之所在。老子既知言之不可执,遂趋于「不言」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(五十六章),「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」(五章),「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(二章)。庄子承之,于《天道》篇借轮扁斫轮之喻,把这层意思推到极处。轮扁谓桓公曰:「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斫轮之妙,「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」。道之精微不可传于言,故凡书皆糟粕。《庄子·外物》又曰:「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」言只是筌蹄,得意则当忘之。
《系辞》的作者显然深知此难。《系辞上传》自己就记着:「子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」这一问,与轮扁之讥如出一辙——若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,则六经皆糟粕矣,《易》独能免乎?《系辞》的回答是一个转身:「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」言不尽意,故不徒用言:立象、设卦、系辞、变通、鼓舞,五者层层相济。象非言也,象是一种「不定指」的符号——「潜龙」不专指某一龙、某一人、某一事,它是一个虚位以待的意象,万事之含此理者皆可入之。卦非言也,卦是可动可变的结构,此卦可之彼卦,一爻动而全局改。正因为《易》的表意单位是象与卦而非定义与条例,它才能既「书」而又不死于书,既「言」而又不胶于言。「不可为典要」正是对这套符号系统的使用说明:象本虚设,故不可实指为典要;卦本待变,故惟当唯变所适。可以说,老庄看到了「言不尽意」便主张离言,《易》看到了「言不尽意」却发明了一种自带流动性的言——一种以自身的不确定性来匹配道之屡迁的书写。这是先秦思想应对同一难题的两种天才方案。
无常道与有常道:分歧的深处
再往深处看,《老子》说「非常道」,《系辞》说「不可为典要」而又说「既有典常」,两家对「常」的安顿并不相同。老子并非无常,其常在「复命曰常」「知和曰常」,在那不可道之道自身;一切可道者皆非常。《系辞》则把「常」安放在变化的法则性之中:变是常的,变之有往来、有消息、有物极必反,是常的。「刚柔相推而生变化」「变化者,进退之象也」——变化本身有其可知之象、可循之理。故《易》敢于系辞,敢于著书,敢于说「既有典常」;老子则宁曰「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强为之名曰大」(二十五章),命名已是不得已。一个「强为之名」,一个「系辞焉而明吉凶」,一收一放之间,儒道气象判然。
但两家在实践层面又惊人地趋同。《老子》曰:「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」(八章)又曰:「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」虽为后人兵家之语所本,而老子固已言「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」。水之为喻,正是「唯变所适」的具象:水无定形而随器赋形,无定向而就下必达。《系辞下传》论九卦之德,谓「巽以行权」;孟子亦极重「权」字:「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」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执一贼道,正是「为典要」之害的孟子版表述。嫂溺援之以手,礼与权之间,孟子毅然曰:「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」(《离娄上》)礼是典常,权是唯变所适;无典常则无所据,无权变则典常杀人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曰:「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」权居为学次第之最上——立乎典常者众,能唯变所适者寡。可见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并非《易传》的孤明独发,而是先秦儒家「权」论与道家「水」喻共同指向的智慧高地;《系辞》的贡献,在于把这智慧铸入了一部书的读法之中。
「毋必毋固」:孔子人格中的唯变所适
《论语·子罕》曰:「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」意者,凭空臆度;必者,期其必然;固者,执滞不化;我者,私己自是。四者之中,「必」与「固」正是心灵层面的「典要」病:必是把未来钉死,固是把自己钉死。孔子绝之,故其应事「无可无不可」,其教人「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」,因材而施,因时而变。子路问「闻斯行诸」,answered「有父兄在」;冉有问同一问题,则曰「闻斯行之」。公西华惑焉,孔子曰:「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」(《先进》)同问异答,正是教法上的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:问题相同而问者之才性异,则答案随之而迁。若孔子编一部问答定例,凡问「闻斯行诸」皆答某语,则冉有终身退缩而子路速死于卫矣。圣人之教如医之用药,无常方而有常理——这与《易》之无典要而有典常,是同一个结构。
《庄子》书中的至人应物,亦复如此。《应帝王》曰: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」镜无成像之典要:物来则照,物去则空,不留前影以格后物。若镜中固存一像,以之格量后来之物,则天下之物皆将失真。用心若镜,即心之「唯变所适」。儒家说权,道家说镜,《易》说唯变所适,三者名异而实通:皆是要人保有一种不被既有成法锁死的应变的虚灵。而《易》的特出之处在于:它不止描述这种虚灵,它以一部书的形式训练这种虚灵。三百八十四爻,无一爻之义可以脱离时位而定;读者每读一爻,都被迫重新掂量整卦之时、六位之势、承乘比应之情。这部书的每一页都在对读者说:勿执我,勿固我,观其会通。日日读之,则「毋必毋固」不复是一句悬空的教训,而成为一种被反复操练的心智习惯。此所以《易》为寡过之书、洗心之书——「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」(《系辞上传》),所洗者何?正是意、必、固、我之尘。
Comments
(0)No comments yet. Be the first! 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