鼎卦 · 六五

鼎卦六五一爻，居全卦尊位而辞极简，仅"鼎黄耳金铉，利贞"七字，《小象》申之曰"中以为实也"。然此七字之中，色（黄）、器（耳、铉）、金（金属之铉）与一断辞（利贞），皆有所本，皆可层层剖析。以下分就名物训诂、爻位时义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、终及人事义理，逐次推阐，务求字字有据，不蹈空言。

一、鼎之为器与"耳""铉"之名物

欲解此爻，先须明鼎之形制，再明"耳""铉"之实指，否则色之"黄"、质之"金"皆无所附丽。

鼎为三代礼器之大宗。《说文·鼎部》："鼎，三足两耳，和五味之宝器也。"许慎此训，正可与本卦诸爻相印：初六言"鼎颠趾"，趾即足也；九四言"鼎折足"，足即三足；九三言"鼎耳革"，耳即两耳；而本爻六五言"鼎黄耳"，亦正落在"两耳"之上。可见《周易》鼎卦自下而上，本以鼎之实体为取象之序：初爻象足（趾），中爻象腹（实），上近口缘而象耳，至上爻象铉，俨然一鼎之全形自下而上铺陈。六五当鼎之上体近口处，正两耳所在之位，故爻辞独于此言"耳"，非偶然也。

"铉"字，《说文·金部》："铉，举鼎也。《易》谓之铉，《礼》谓之鼏。"许慎明言铉为"举鼎"之具，且特标"《易》谓之铉"，是知"铉"乃《周易》之专名，而礼家则别有"鼏"之称。所谓举鼎之具，即贯于鼎耳两旁、用以扛举移鼎之横杠。鼎重不可手提，移之必以杠贯耳而抬，此杠即铉。《仪礼》诸篇言"扃鼏"，扃亦此物之异名（《说文》："扃，外闭之关也"，引申为横关之木，鼎耳之横杠与门关之横木同理）。故"耳"与"铉"二物，本是相须为用：无耳则铉无所贯，无铉则耳无所举。六五一爻而"耳""铉"并举，正见其为一鼎之枢机所在——鼎之能举、能移、能用，全系于此。

由名物再进一层：鼎之三足、两耳、一腹，其功用之轻重亦自有别。足以立之，腹以盛之，而耳以举之。立而后能盛，盛而后须举以致用（亨饪既成，须举鼎以荐神养贤）。故"耳"虽居器之上，却是鼎"致用"之关键。彖传曰"圣人亨以享上帝，而大亨以养圣贤"，亨饪之物终须举而荐之、举而养之，此"举"之一事，即落于耳、铉。六五以柔居尊而独当"耳铉"之象，是全卦"致用"之枢纽，下文论爻位时义当详之。

二、"黄"与"金"——中色、中位与质地之象

爻辞两设其色质："黄耳"言其色，"金铉"言其质。此二者皆非泛设，而深契《易》之取象成法。

先言"黄"。《说文·黄部》："黄，地之色也。"地色为黄，而于五行配属，黄属土，土居中央。此乃先秦两汉一贯之说。《周易》坤卦六五爻辞"黄裳，元吉"，《文言》释之曰："君子黄中通理，正位居体，美在其中，而畅于四支，发于事业，美之至也。""黄中"二字，正以黄为"中"之色。坤六五与鼎六五，爻位全同（皆五位之柔爻），而皆取"黄"为象，又皆系以"吉""利贞"之善辞，此绝非巧合，乃《周易》以"黄"配"中位之柔"的成例。坤之"黄裳"，黄而居下体之服（裳为下衣），喻柔顺守中而处下以承上；鼎之"黄耳"，黄而居上体之耳，喻柔中而当致用之要。二者一下一上，而"黄=中德"之取象则一。

何以五位之柔独宜以"黄"象之？盖五为君位、为上卦之中，居中则取中央土色之"黄"；而五位本为阳刚之正位，今以柔居之，则其德不在刚断而在虚中能受、中和能容。"黄"者，不亢不卑、不偏不倚之色，正状此"以柔居中"之德。故《小象》直点"鼎黄耳，中以为实也"——"中以为实"四字，乃通解此爻之钥。所谓"实"，非谓充塞壅满，乃谓以"中"为其内在之充实、为其立身之本。耳本中虚之器（耳之得名，正以其中空可贯铉），然其虚非空洞无物，而是"以中为实"：唯其虚中，故能受铉；唯其守中，故能成用。虚而能受，正是柔尊之大德。此"中以为实"，与坤《文言》"黄中通理……美在其中"语意相贯，可互为笺注。

次言"金"。"金铉"之"金"，一可解为质地——铉以金属为之，坚刚可任举鼎之重；二可于五行取象——金性刚，与上九"玉铉"之"玉"（温润而刚，兼金石之德）相对而又相承。就质地言，举鼎之具必坚，木铉易折，故贵金铉，此就实用立象。然《易》之取象不止于实用：六五以柔居中而曰"金铉"，是柔中之君而援刚以自辅。铉贯于耳，耳柔（黄、土、中、虚）而铉刚（金），柔耳得刚铉而后鼎可举；犹柔中之君得刚明之臣而后大业可成。此正彖传所谓"得中而应乎刚"之象——五之柔中，下应九二之刚中，又上承上九之刚（玉铉），故其象为"黄耳"自居中虚之德，而以"金铉"应接上下之刚。"黄"言其自处之中，"金"言其所资之刚，一柔一刚，相济成用，此六五立象之深意。

更可注意者，"黄耳金铉"实暗含土生金之序。黄为土，金为铉，土能生金，故黄耳与金铉之配，非徒并列，乃有母子相生之理寓焉：中虚之土德（黄耳）为本，刚举之金器（金铉）为用，本立而用生。此与《小象》"中以为实"互发——正因"中"为内实之本，故能生发"金铉"之刚用。先秦两汉言五行相生，土生金为常说（《淮南子·天文》《白虎通·五行》皆载五行相生之次，土生金在其列），以此观"黄耳金铉"，则其取象之缜密益显。

三、爻位时义：柔进上行、得中应刚之卦主

六五之所以为鼎卦至善之爻（爻辞唯系"利贞"而无一戒辞，《小象》且许以"中以为实"之美），关键在其爻位。请就当位、中正、承乘比应、及与卦义之关系次第论之。

其一，柔居尊位，正合鼎德。 五为阳位，六五以阴柔居之，论"当位"则不当（阴居阳位）。然鼎卦之妙，恰在以柔居尊为善。何也？彖传明言"柔进而上行，得中而应乎刚，是以元亨"。这一句正是为五爻而发。"柔进上行"者，谓阴柔自下进而上行至五之尊位；"得中"者，谓居上卦之中；"应乎刚"者，谓下应九二之刚。鼎之为用，在"亨饪以养"，养之道贵虚受而不贵自满，贵能容而不贵独断。故鼎卦之尊位，正以柔为宜：柔则能虚中以纳贤（应九二），柔则能下接以举实（金铉应上九之刚）。若以刚居五，则刚亢自用，反失"养贤"之旨。是以六五虽"失位"而实"得时"，《易》例所谓"位不当而时当"者，此爻足以当之。

其二，得中而为实，中德为本。 六五居上卦（离）之中。离为火、为明，《说卦》"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"，又离为目；六五居离之中，故彖传又有"巽而耳目聪明"之语——下巽为顺为入，上离为明为目，合之则"耳目聪明"。六五正当离明之中位，是"聪明"之所自出。而《小象》以"中以为实"释之，则其"明"非外炫之明，乃内充之明：以中德为实，故明而不耀，聪而能受。此即坤《文言》"黄中通理"之境——通理者，明也；黄中者，中也；明由中出，故曰"美在其中"。六五之"黄耳"，耳司听，目（离）司视，耳目并聪明而本于中德，此其所以为养贤致用之君。

其三，下应九二，刚柔相济。 五与二为正应（五阴二阳，阴阳相应）。九二爻辞"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，吉"，九二居下卦之中而为刚中之爻，正所谓"鼎有实"。六五"黄耳"之"中以为实"，与九二之"鼎有实"遥相呼应：二之"实"在腹（盛物之实），五之"实"在中（中德之实）；二以刚中实其腹，五以柔中虚其耳，刚柔上下相应，而鼎之全德乃备。彖传"得中而应乎刚"，正指此五应二之象。故六五之能成"黄耳金铉"之美，非孤立自致，乃赖下应刚中之贤（九二）以充其实、举其用。此于人事，即柔中之君虚己以任刚明之相，君臣相得而后大业成。

其四，上承上九，金玉相承。 六五之上为上九，上九爻辞"鼎玉铉，大吉，无不利"，乃全卦之极善。五之"金铉"与上之"玉铉"，正相承接。铉之为物，本贯耳而上举；六五居耳之位而曰"金铉"，上九居铉之极而曰"玉铉"，是五之金铉上承于上之玉铉，金以举之、玉以成之。金刚而玉温，金为用而玉为德，五之"金铉"得上九"玉铉"之承，则刚而能温、用而有节。此六五"利贞"而上九"大吉无不利"之所以层递而上也。于卦象观之，鼎自下而上：足、腹、耳、铉，至上而器成用毕，故上九极善；而六五当耳铉之交，为"致用"之始发，故系"利贞"以诫其守正而后可大。

其五，卦气时位。 鼎卦上离下巽。就汉易卦气言，离为夏至之卦、为南方之正，主火主明；六五居离之中爻，正当火明之盛、向用之时。鼎以木巽火（彖"以木巽火，亨饪也"），下巽之木顺以入火，火得木而炎上，亨饪乃成；而成饪之后，举鼎致用之机，正在上离六五之"耳铉"。故六五之时，乃"亨饪既成、将举以荐养"之际——前此（下三爻）犹在颠趾出否、折足覆餗之经营，至五而器实已成、惟待举用。时位至此，可谓"功成而将致其用"，故其辞独吉而无危。明乎此卦自下而上"由经营趋致用"之时序，则六五"黄耳金铉利贞"之所以居全卦枢纽而辞简意重，灼然可见。

四、汉易象数之印证

以上多就十翼、训诂立论。兹更取两汉象数易学之确者，以验"黄耳金铉"之象，凡无十分把握者，宁泛述而不强坐实。

互体之象。 鼎卦六爻，下巽（巽为木、为入、为顺）、上离（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）。取其互体：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兑（兑为泽、为口、为说），三、四、五爻互成乾（乾为金、为刚、为君）。此互乾之象，于本爻尤为切要。《说卦》："乾为金。"六五正居互乾之上画，又上承上九之纯阳，故"金铉"之"金"，得互乾"为金"之象为之根据：五虽阴柔，而所贯之铉取象于互乾之金，柔耳刚铉，象由此出。又互乾"为君"，六五居君位而下临互乾，亦合"柔进上行、得中"而统御群刚之义。互兑"为口"，鼎以纳物、以出实，口之象亦与鼎口相关；而兑又为说（悦），亨养而众悦，亦养贤之效。是互体兑、乾二象，一应鼎口纳实之用，一应金铉刚举之质，与爻辞密合。

纳甲之象。 京房八宫，鼎卦属离宫（一说为离宫游魂之卦，离宫诸卦皆禀离体）。离宫纳甲，离纳己（内卦）、纳"己"系土，外则随爻配支。就五行言，离宫本体属火，而六五一爻，于纳甲配位中正应"土"位之中爻——离中虚，其象本含中土之义，故六五"黄"（土）之象，于纳甲亦有可通之理。然纳甲干支配爻，诸家小异，凡其细者，今不敢强坐定支，姑举其与"黄（土、中）"相通之大端，以见象数与爻辞非相违。要之，六五取"黄"为中土之色，无论就五行方位（中央土）、就离中虚含土、就纳甲中爻之位，皆有所归，三者并不相悖，而同指"中"之一义。

爻辰之说。 郑玄爻辰之法，以六爻配十二辰、十二律、二十八宿。其法繁密，于五爻所配之辰，诸条不一，今不敢妄断某辰以坐实"黄耳"。然爻辰之学，其大旨在以爻位通天时律历，而六五居尊中之位，于爻辰中亦当应"中和"之候。此可与"黄者中色、中以为实"之义相参，而细目则从略，以守"无把握者不强求"之戒。

消息与卦变。 鼎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，然可于消息之外观其爻之刚柔进退。荀爽升降之说，重在阳升阴降、刚柔交易以成卦德。以升降观鼎五：六五以柔居尊，是柔已"上行"而得中（彖明言"柔进而上行"），其象为柔之极进而止于中位；而下应九二之刚，是刚柔升降相应而后鼎用成。柔进至五而不僭于上（上九仍以阳居之），刚守于二而上应于五，刚柔各得其所，升降以中，此即彖"得中而应乎刚"于升降之学的落实。凡此皆就其确然可通者言之，至于逐爻升降之繁推，非本爻所必详，故不蔓衍。

综上，互体之乾金、兑口，与"金铉""鼎口纳实"密合，此其确者，可据；纳甲、爻辰之细，则诸家互异，今唯取其与"中、土、黄"相通之大义，不强坐干支辰宿，以免蹈虚。象数之于本爻，足证"黄耳金铉"非徒文辞，乃自有卦体爻象为之根柢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与坤卦之互证（已详于前，此再申其要）。 坤六五"黄裳元吉"，《文言》"黄中通理，正位居体，美在其中"；鼎六五"黄耳金铉利贞"，《小象》"中以为实"。两爻同位（五之柔）、同色（黄）、同旨（以中为德、为实、为美），可谓《周易》以"黄"明"中"之两大典例。坤五"黄裳"喻守中处下、顺以承天，鼎五"黄耳"喻虚中纳实、举以养贤：一以顺德为中，一以用德为中，而"黄=中"之义贯通无二。读鼎五当以坤五《文言》为之疏证，则"中以为实"四字之分量自见。

与《尚书》《周礼》之互证。 "黄"之为中色、土色，《尚书·禹贡》载九州土色而以"厥土惟黄壤"者为上中之等，黄壤居中而沃，亦"黄为中正之地色"之一证（《说文》"黄，地之色"正本此意）。鼎为国之重器，《周礼》"鼎俎"之设，皆系于祭享养贤之礼。鼎卦六五独当"耳铉"举鼎之象，正应礼制中"举鼎以荐"之节——荐于神则享上帝，荐于宾则养圣贤，彖传"享上帝""养圣贤"之说，于礼有据，于此爻之"耳铉致用"亦相为表里。鼎之贵，不在徒为重器以陈，而在能举能荐以行其养；六五"金铉"之能举，即鼎德之所以成其大者。

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关系。 案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甚富，然遍考其文，未见有直引鼎卦六五"鼎黄耳金铉"以断事者，亦未见以此爻变之占。既无十分把握确指某例系于本爻，则依"宁从略、不虚构"之则，于此不强引、不附会，仅泛言之：春秋筮占之法，重在卦象爻辞与所问之事相取譬。设以鼎五之象推之，则"黄耳金铉、利贞"者，当主以中德任贤、举重致用而宜守正之占；其象吉而诫贞，与本爻辞义正合。此乃就义理之顺推，非敢伪托古例。

与《淮南子》《白虎通》五行说之互证。 前论"黄=土=中央"、"土生金"，皆本两汉通行之五行说：《淮南子·天文》以五方配五色，中央土其色黄；《白虎通·五行》详五行相生之次而有土生金。经文以"黄""金"并设，而汉儒五行恰以"土生金"贯之，则"黄耳"（中央土）生"金铉"（金）之象，于汉人五行义理中确有根据，象、理交融，可谓相得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由象数训诂归于人事，六五一爻所示之道，约有数端。

其一，以柔居尊，贵在虚中纳实。 六五身居至尊而取象于柔，其德不在自逞刚断，而在"中以为实"——以中正之德为内充，以虚己之量纳天下之贤（下应九二之刚中）。此示居高位者：真正之"实"不在事必躬亲、独揽威断，而在守中、虚己、能容、能受。耳之中虚，正所以受铉；君之虚怀，正所以纳贤。满则不能复受，亢则无以应下。故"黄耳"之教，首在戒满守中。

其二，柔须援刚，用须任贤。 "金铉"贯于"黄耳"，柔耳得刚铉而鼎可举。喻在上之柔中者，必资在下之刚明者以成其用：六五之"实"，实于九二（鼎有实）；六五之"举"，举于金铉（应上下之刚）。一人之柔中，不能独成大业，必君臣刚柔相济，而后"亨饪以养"之功可致。此于今之治事、理政、营业者，皆一理：居枢要者当以中德自处，而以刚干之才为辅，柔以纳之、刚以行之，事乃克成。

其三，致用之时，尤须守正。 全卦至五，亨饪已成、将举致用，正"功成将用"之际。爻辞独系"利贞"——利于守正而后可。何以方当致用之时而特诫以正？盖器成易骄，用盛易溢，举鼎之际正是倾覆之机（观九四"鼎折足，覆公餗"之戒，足覆于下，则功亏于成）。故六五虽尊且吉，仍以"贞"自束：唯守中正，则金铉之刚不至于亢，黄耳之受不至于滥，举而能安，用而有节，乃可上承上九"玉铉大吉"之全美。此示人于事将成、功将就之时，最忌矜满躁进，惟持正不挠，方能善其终。

其四，金玉相承，刚而能温。 六五"金铉"上承上九"玉铉"。金主刚用，玉兼刚而温润。其序示人：刚用之上，更须济以温润之德——徒有金之刚，则峻而易折；进之以玉之温，则刚柔相济、用而有节，乃臻"大吉无不利"。故居用事之位者，不惟当有任重之刚（金），尤当养温润含弘之德（玉），刚以济事，温以容众，斯为致用之极则。

要而言之，鼎卦六五以柔中之质，居致用之尊，"黄耳"言其守中纳实之体，"金铉"言其援刚举重之用，"利贞"诫其当用守正之节，《小象》"中以为实"四字尽之。其象上承坤五"黄中"之教，旁合两汉"土生金"之理，内据互乾"为金"之体，外应彖传"柔进上行、得中应刚"之旨。于人事，则为虚己纳贤、柔以任刚、功成守正、刚温相济之道。读《易》至此，可悟居高致用者，不以刚强自雄，而以中德为实、以贤辅为用、以守正为节——此乃鼎之所以成其养贤享帝之大器，亦六五一爻垂示万世之深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