䷊ 泰卦第 11 卦

䷊ 泰卦

第 11 卦 · 地天泰

卦辞

小往大来,吉亨。

"小往大来,吉亨":小的(阴)往外去,大的(阳)往内来,吉利亨通。泰卦是《易经》中最好的卦之一,象征天地交通、万物和畅。上卦坤(地/阴)下卦乾(天/阳),天气下降、地气上升,阴阳交合,万物生长。"小往大来"即阴气外散、阳气内聚,正是万物繁荣的格局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泰,小往大来,吉亨。则是天地交,而万物通也;上下交,而其志同也。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,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也。

"泰,小往大来,吉亨":泰卦,阴小者往外、阳大者来内,吉利亨通。"则是天地交,而万物通也":这就是天地之气相交,万物因此通达。"上下交,而其志同也":上位者与下位者交流沟通,心志相同。"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":内在刚健而外在柔顺。"内君子而外小人":君子在内主事,小人在外退避。"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也":君子之道增长,小人之道消退。泰卦描绘了一个理想的社会状态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天地交,泰;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

泰卦下乾(天)上坤(地),天在下、地在上,天地之气相交。"天地交,泰":天地交合,这就是泰。"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":君主("后"指君主)应当裁成天地的法则,辅助天地的适宜运行,以此来治理百姓。"财"通"裁",裁度成就之意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。
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

"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":拔茅草时连根带出同类,出征吉利,是因为志向在于向外发展。初九是泰卦阳气上升的开始。"拔茅茹,以其汇":拔起茅草,根茎相连带出一丛——比喻志同道合之人互相牵引、一同前进。"征吉":出征吉利。泰世之初,阳刚之士结伴前行,正是大展宏图之时。

查看详解
九二
包荒,用冯河,不遐遗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。
包荒,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。

"包荒,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":包容荒芜,在中道行事中得到尊崇,因此光明广大。九二居中,是泰卦中治世能臣的象征。"包荒":包容荒芜之地(宽宏大量)。"用冯河":敢于徒步过河(勇敢果断)。"不遐遗":不遗弃远方之人。"朋亡":不结党营私。"得尚于中行":在中正之道上得到尊崇。这四个品质——包容、勇敢、不弃远、不结党——是治世之臣的理想品格。

查看详解
九三
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,艰贞无咎。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。
无往不复,天地际也。

"无往不复,天地际也":没有只往不返的,这是天地交际的规律。九三处于下卦(乾)的顶端,即将转入上卦(坤),是泰转否的关键位置。"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":没有一直平坦不变成斜坡的,没有一直前往不返回的——盛极必衰是自然规律。"艰贞无咎":在艰难中守正则无咎。"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":不要忧虑诚信是否被认可,在饮食(日常生活)中自有福分。

查看详解
六四
翩翩,不富以其邻,不戒以孚。
翩翩不富,皆失实也。不戒以孚,中心愿也。

"翩翩不富,皆失实也":翩翩然不富有,是因为都失去了实在的东西。"不戒以孚,中心愿也":不用告诫就能以诚信相待,是出于内心的意愿。六四进入上卦(坤),阴爻开始主导。"翩翩"形容轻快飘动的样子——阴气轻浮上升。"不富以其邻":不富有却能带动邻居一同行动。"不戒以孚":不需要警戒就能保持诚信。六四以阴柔居正位,虽然力量不足,但因为真诚而得到信任。

查看详解
六五
帝乙归妹,以祉元吉。
以祉元吉,中以行愿也。

"以祉元吉,中以行愿也":因此得到福祉、大吉,是以中道来实行心愿。六五以阴柔居君位,在泰世中代表谦和的君主。"帝乙归妹":帝乙(商朝君主)嫁出女儿——天子以谦逊的态度下嫁公主,不以尊贵自居。"以祉元吉":因此获得福祉,大吉。帝乙归妹是《易经》中的典故,象征上位者放低姿态与下位者结合,体现了泰世中上下交融的精神。

查看详解
上六
城复于隍,勿用师。自邑告命,贞吝。
城复于隍,其命乱也。

"城复于隍,其命乱也":城墙倒塌回到护城河中,是因为命运已经混乱。上六是泰卦的终结,泰极转否。"城复于隍":城墙崩塌倒回护城壕中——当初挖壕筑城,如今城毁归壕,一切回到原点。"勿用师":不要动用军队(此时用兵无益)。"自邑告命,贞吝":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命令,即使守正也有遗憾。泰运已尽,再努力也无法挽回,只能接受衰退的现实。

查看详解

序卦

泰者,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,故受之以否。

"泰者,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,故受之以否":泰是通达。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,所以接下来是否卦。泰极必否,这是《易经》中盛极必衰思想的体现。

杂卦

否泰,反其类也。

"否泰,反其类也":否和泰,是互相反转的同类。否泰是一对相综卦(把卦上下颠倒),说明通达与闭塞是可以相互转化的。

深度详解

9,428 字

泰卦:地在天上,一幅颠倒的图为什么反而叫「通」

1. 履而泰然后安:泰卦为什么接在履卦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履而泰,然后安,故受之以泰。泰者,通也。」履是践行,是礼,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踩着虎尾走路。走过了那一段,脚下踏实了,才有资格谈「泰」。所以泰不是凭空来的,它前面压着一个履卦,压着「履虎尾,不咥人」那样一步一步的谨慎。《左传》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引子产的话:「夫礼,天之经也,地之义也,民之行也。」礼是天地间的常道,人踩着这条常道走,走通了,天地也就通了。履在前、泰在后,讲的正是这个次第。

「泰」字在先秦典籍里,最常见的意思是宽舒、通达、大。《论语·子路》:「君子泰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」君子的泰是从容舒展,不是骄横;小人的骄是绷紧的,恰恰不泰。《尧曰》篇又说:「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骄乎?」无论面对的人多人少、事大事小,都不敢怠慢,这样的人内心才真正宽舒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记彭更问孟子:「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」这里的「泰」带一点过分、奢张的味道,可底子还是「大」。可见「泰」这个字,一头连着宽舒,一头连着盛大,中间是「通」。《序卦》拿「通」来解泰,取的正是这个中间的意思:上下通了,内外通了,人才能宽舒,局面才能盛大。

《杂卦》只说了一句:「否泰反其类也。」否与泰互为倒转,六爻上下颠倒,一个是通,一个是塞。泰卦的全部义理,只有放在否卦旁边才看得清。它讲的不只是通,更是通与塞如何互相转化,通到极处会发生什么。这一层意思到上六「城复于隍」才完全揭开,但从卦名一开始,它已经埋在那里了。

2. 天在下面:一幅看起来倒了的图

泰卦乾下坤上。乾为天,坤为地,画出来是地在上面、天在下面。初读《易》的人到这里往往要停一停:天怎么会跑到地底下去?倒过来的那个卦,否,乾上坤下,天在上、地在下,才是眼睛看到的样子。可《易》偏偏说否是闭塞,泰是通泰。

答案在「交」字上。《彖》曰:「天地交而万物通也。」天在上、地在下,各安其位,看起来井然,可天气往上升,地气往下沉,两者只会越离越远,永远碰不到一起。天在下、地在上就不同了:轻清的天气要往上走,重浊的地气要往下走,一升一降,正好在中间相遇。遇上了,就交了;交了,万物才生。否卦《彖》说得更直白: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,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」两卦对照,一交一不交,一通一不通,这才是画面颠倒的用意所在。

先秦人对「天地之气相交」这件事有相当具体的体会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幽王二年三川地震,伯阳父说了一段话:

夫天地之气,不失其序;若过其序,民乱之也。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。

阳气被压在下面出不来,阴气压在上面升不上去,两气不能相交,地就震。伯阳父把周的将亡系在这上面,说「川竭必山崩」,「若国亡不过十年」。这是「不交」的祸。同一篇里虢文公谏宣王不籍千亩,讲的是「交」的福:「阳气俱蒸,土膏其动」,「阴阳分布,震雷出滞」,阳气从地下蒸腾上来,土脉松动,这时候天子要亲自去田里执耒,因为这是天地相交、万物萌动的时刻,一年的收成和民心都系在这上面。伯阳父说的地震和虢文公说的籍田,一个是阴阳不交,一个是阴阳相交,一祸一福,恰好就是否与泰。

《易》里凡言「交」的地方,都指向生。咸卦《彖》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」,归妹《彖》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」,《系辞下》「天地絪缊,万物化醇」,说的是一件事。泰卦把天放到地底下,是要把这个「交」画出来给人看。画面倒了,道理没倒;画面顺了的否卦,道理反而是塞的。

3. 小往大来:三个阳爻回到里面,说的是什么

泰卦卦辞很短:「泰,小往大来,吉亨。」

「小」指阴,「大」指阳。《易》以内卦为「来」,外卦为「往」,从里面看出去叫往,从外面进到里面叫来。泰卦三个阳爻在内、三个阴爻在外,就是阳来了、阴去了,「小往大来」。否卦正相反,「大往小来」,阳去了、阴来了。

《彖》把这四个字层层推开:

泰,小往大来,吉亨。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。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也。

「天地交而万物通」是从自然说,「上下交而其志同」是从人事说。两句并列,重心在后一句。天地相交是画出来给人看的象,人间上下相交才是《易》真正关心的事。「上下交」不是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客客气气地往来,而是上面的意思能下去,下面的话能上来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邵公谏厉王弭谤,是先秦文献里讲「上下交」讲得最透的一段:

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川壅而溃,伤人必多,民亦如之。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,为民者宣之使言。

厉王用卫巫监谤,「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」,这就是上下不交。邵公接着讲天子听政的旧法,公卿列士献诗,瞽献曲,史献书,师箴,瞍赋,矇诵,百工谏,庶人传语,「而后王斟酌焉,是以事行而不悖」。上面的人从各个渠道听到下面的声音,然后斟酌施行,事情才不会走岔路。这才是「上下交而其志同」。三年之后国人流王于彘,那便是否。

《彖》下面三句,「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」,是从卦体讲。内卦乾,三阳,健;外卦坤,三阴,顺。健的在里面做骨干,顺的在外面做辅翼,君子在内主事,小人在外听命。这里的「小人」不必都作恶人讲,先秦语境里它常常只是指位卑的、没有德位的普通人,与「君子」相对。泰卦不是没有小人,而是小人在外、君子在内,各得其所。「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」的「长」和「消」,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过程,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。三个阳爻从下面长上来,阴爻一步步退到外面去。泰是这个过程走到最盛的时候,所以吉,所以亨。但既然是过程,就有走过头的一天。
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有句话正好可以拿来做反面参照:「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」同样是「上下交」,交的是「利」,就危;交的是「志」,就泰。可见「交」本身无所谓好坏,交的是什么才要紧。泰卦所言的上下相交,是志同,是上面的意愿能下达、下面的心声能上闻,不是上下合谋分利。

4. 后以财成辅相:泰不是天地自己送来的

《象》曰:「天地交,泰。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」

六十四卦《大象》多数说「君子以」,泰卦说「后以」。「后」是君主,是天子。天地相交、万物通泰,这样的局面不是一个士人独力能造就的,要有掌握天下的人来做。所以泰卦不说君子,说后。

「财成」即裁成,是裁剪成就;「辅相」是辅助扶持。天地之道是自然运行的,寒来暑往,草木荣枯,不需要人插手。但天地之道只是一个大的格局,它不会替人分出春耕秋收的日期,不会替人把山泽的出产分配到各家各户。人要在天地之道之上裁剪出可以施行的制度,这叫「财成」;在天地各有所宜的地方加以扶持,使宜于稻的地方种稻,宜于桑的地方植桑,这叫「辅相」。做这两件事,为的是「左右民」,扶助百姓。

这一段话里藏着先秦思想里一个重要的观念:天地相交只是提供了通的可能,通不通、通到什么程度,还要看人。《荀子·天论》说:「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」天有四时,地有物产,人有治理,三者并立,人才能与天地并称为三。荀子还说:「大天而思之,孰与物畜而制之!从天而颂之,孰与制天命而用之!」与其仰望天而思慕它,不如把它当作物来畜养、裁制。荀子的话说得比《象传》激烈,但方向是一致的:天地的功用要经过人的裁成才落到实处。《中庸》从另一头讲同一件事:「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」「赞」是助,与「辅相」同义。人助天地化育,人就与天地并立。

回到泰卦的卦象。天在下地在上,两气相交,这是天地自己的事;可要让这一交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子,变成百姓碗里的饭、身上的衣,中间隔着「财成」「辅相」这一层人事。泰卦的「泰」,一半在天,一半在人。《象》用一个「后」字提醒读者:通泰之世是被治理出来的,不是等来的。这一点与卦辞「吉亨」并不矛盾,卦辞说的是形势,《象传》说的是在这个形势下应当做什么。

5. 拔茅连茹:初九,一个人的进退带着一群人

初九: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」

茅是一种草根相连的植物。拔一根茅,根须牵着旁边的根须,一拔就是一片。「茹」是相牵连的根,「汇」是同类。初九拔茅,连根带出来的都是同类,「以其汇」,带着同类一起前行,吉。

茅在先秦是一种有分量的东西。《书·禹贡》荆州贡物有「包匦菁茅」,《左传》僖公四年管仲责楚:「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」楚国不给周王进贡包茅,王室祭祀没有东西滤酒,齐桓公便以此为由兴师。《诗·召南·野有死麕》「白茅包之」,《小雅·白华》「白华菅兮,白茅束兮」,茅又是包裹、捆束的常用之物。这样一种草,洁白,根连着根,成片生长,拿来做「同类相牵」的象,再贴切没有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否卦初六也是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,只是后面接的是「贞吉,亨」,而泰卦初九接的是「征吉」。同一个象,一个宜守,一个宜行。否卦之初,塞局刚刚开始,君子应当守正待时,和同类一起守住,不轻举动。泰卦之初,通局刚刚开始,三个阳爻正要往上长,初九是最下面的那一个,它的进退关系到整个内卦,所以要行,要「征」。《象》说「志在外也」,初九的心思不在自己这个位置上,它想着往上走、往外走,走去和外卦的六四相应。这是泰之初应有的气象:君子刚刚得势,不是一个人独进,而是拔起一根茅、带出一片根,同类一起往前。

先秦的政治现实里,这一点尤其重要。一个人进了朝廷而不能引进同类,他的位置是坐不稳的;一群人一起进来,才能把局面撑开。泰卦初九不说「我进」,说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,是把进身之事从个人的得失里抽出来,放到「类」的层面上讲。

6. 包荒冯河:九二,大通之世怎样做一个宽的人

九二:「包荒,用冯河,不遐遗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。」《象》曰:「包荒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。」

这一爻的字数是六爻中最多的,结构也最复杂,四个短语并列,最后落到「得尚于中行」。九二居内卦之中,阳爻处阴位,上应六五。泰卦以九二为主爻,天地相交之义,具体落在它身上。

「包荒」,包容荒秽。荒是荒远、荒芜、粗野之地,引申为一切未经整理的、不洁的东西。《诗·鲁颂·閟宫》「遂荒大东」,《周颂·天作》「大王荒之」,荒又有「奄有」「开拓」的意思。包荒,就是把那些边远的、粗野的、不整齐的都容纳进来,不因为它荒就排斥它。通泰之世的君子,第一件事是宽。

「用冯河」,徒步涉水过河。这个词在先秦是有名的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:「不敢暴虎,不敢冯河。人知其一,莫知其他。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」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对子路说:「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」冯河在这两处都是鲁莽的代名词。可泰卦九二偏偏说「用冯河」,把它当作一件该做的事来说。这不是矛盾。《小旻》和孔子说的是平常时候,一个人凭血气之勇去徒涉大河,不值得赞许。泰卦九二说的是大通之世,天地正在相交,君子正在得势,这时候最怕的不是鲁莽,而是因循畏缩。九二居中,上有六五相应,该渡的河就要渡,该做的大事就要果决地去做。「包荒」是宽,「用冯河」是勇,宽而无勇,是姑息;勇而无宽,是暴戾。两者并举,才是九二的分寸。

「不遐遗」,不遗弃远方的人。遐是远。前面包荒是从空间上说把边远的容纳进来,这里再从人上说,远处的人也不落下。「朋亡」,这两个字历来难解,从字面看是「朋党消亡」,没有私党。九二上应六五,它的立身之本是这个中正的应与,不靠结党。《书·洪范》讲王道:「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;无反无侧,王道正直。」荡荡、平平、正直,正是「泰」的气象;而要做到这样,先要「无党」。九二「朋亡」,就是把自己从小圈子里拔出来,站到「中行」上去。

「得尚于中行」,尚是配,中行是中道而行。四件事做到了,九二便配得上中道。《象》说「以光大也」,光是明,大是广。一个包得下荒秽、渡得过大河、不遗远人、不结私党的人,他的德行是光明而广大的。泰卦之所以能泰,就靠这样的人在下面撑着。

《洪范》那段话的前面还有两句:「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」不凭自己的好恶行事,只走王道。九二的「朋亡」和「中行」,与此若合符节。泰之世不是没有朋友,而是不以朋友为私。

7. 无平不陂:九三,站在泰卦正中间往前看

九三: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。艰贞无咎,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。」《象》曰:「无往不复,天地际也。」

九三是内卦的最上一爻,再往上就是外卦,就是阴。它站在阳与阴的交界上,站在泰卦的正中间。从这里往下看,三个阳爻齐整挺立,泰局已成;往上看,三个阴爻就在头顶,通极将塞的迹象已经露出来了。所以九三爻辞一开口就是两句冷话: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。」没有一块平地不会变成斜坡,没有一次前往不会走向回返。

这两句话是《易》里最接近《老子》语调的地方。《老子》第五十八章: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?其无正也。正复为奇,善复为妖。」第四十章:「反者道之动。」平会变陂,往会变复,正会变奇,善会变妖,事物走到一定的地方必然反转,这是道运行的方式。《老子》讲的是一般的道理,泰卦九三把它放到一个具体的位置上:正当通泰、正当得势的时候,说给正在得势的人听。《象》说「天地际也」,九三正处在天地之交的边界上,交的顶点也就是分离的起点。

明白了这一点,后面的话才好懂。「艰贞无咎」,艰难中守正,才能无咎。为什么泰卦九三反而要说「艰」?因为九三看到了陂、看到了复,它知道眼前的平顺不会永远持续,所以它不是以平顺的心态处平顺,而是以艰难的心态处平顺。「勿恤其孚」,不必忧虑诚信会不会被辜负。恤是忧。九三上应上六,可上六正是「城复于隍」的那一爻,九三的应与最后是要落空的。爻辞说不必为此忧虑,因为九三的孚信是自己的,不取决于对方是否回报。「于食有福」,在饮食上有福,是说只要能艰贞、能不恤,眼前的俸禄和安稳还是可以享用的。

《系辞下》有一段话虽然是解释否卦九五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的,拿来对照泰九三却极合适:

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

会危的,是那些安于其位的人;会亡的,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长保的人;会乱的,是那些以为治局已定的人。泰九三站在泰卦最安、最存、最治的位置上,爻辞却先说陂、说复,让它「安而不忘危」,就是这个意思。这一爻是整个泰卦的转折点,泰卦的忧患意识全部集中在这里。上面三个阴爻的爻辞,一爻比一爻走下坡,正是九三所预见的「陂」和「复」一步步变成现实。

8. 翩翩不富:六四,阴爻开始往下走

六四:「翩翩,不富以其邻,不戒以孚。」《象》曰:「翩翩不富,皆失实也。不戒以孚,中心愿也。」

六四是外卦的第一爻,也是泰卦第一个阴爻。它紧挨着九三,是天地相交的另一边。「翩翩」是轻快飞行的样子,《诗·小雅·四牡》「翩翩者鵻,载飞载下」,鸟儿翩翩,一会儿飞起,一会儿落下。六四翩翩,是往下飞。三个阴爻本来在外卦,「小往」,现在六四打头,带着上面两个阴爻轻快地往下来,去和下面的阳爻相交。

「不富以其邻」这个短语在《易》里出现过三次。小畜九五「有孚挛如,富以其邻」,谦六五「不富以其邻,利用侵伐」,泰六四「不富以其邻,不戒以孚」。「以」在这里是率领、连带的意思。「富以其邻」是自己富足而能带动邻里,「不富以其邻」则是自己并不富足却能带动邻里。阴爻虚,虚就是不富。六四不富,五、上两个阴爻也不富,可它们一起往下走,不需要谁用财货来收买,邻里自然相从。《象》说「皆失实也」,三个阴爻都是虚的,都失实,正因为都虚,才能一起来就实,来就下面的阳爻。

「不戒以孚」,不用告诫、不用约束,彼此就有诚信。戒是戒备、警告。六四带着邻居往下走,不必事先约定、不必彼此防范,凭诚信就够了。《象》说「中心愿也」,这是它们心里本来就想做的事。阴要就阳,就像地气要下沉去和天气相遇,这是自然的意愿,不需要外力驱使。

六四这一爻好在诚,可也已经露出下坡的迹象。「翩翩」是轻快,轻快里带着一点轻浮;「不富」是虚,虚就是不实。泰卦到了六四,通泰的实质开始变薄,剩下的是形势上的顺从和心意上的相信。这些还是好的,但已经不是九二那种「包荒」「冯河」的厚实和有力。从九三预见的「陂」到这里,坡度已经出现了。

9. 帝乙归妹:六五,一桩王室婚事与一次筮占

六五:「帝乙归妹,以祉元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以祉元吉,中以行愿也。」

帝乙是殷商的君主。《尚书·多士》:「自成汤至于帝乙,罔不明德恤祀。」《酒诰》:「自成汤咸至于帝乙,成王畏相。」在周人的叙述里,帝乙是殷王中最后一位明德的君主,他之后便是「今后嗣王」,也就是纣。「归妹」是嫁女,归是女子出嫁的专名。帝乙归妹,就是帝乙把女儿嫁出去。归妹卦六五也说「帝乙归妹,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,月几望,吉」,两卦所指应当是同一件事。这桩婚事的具体情形,先秦文献没有留下更多记载,但从周人反复提起它来看,它在当时应当是一件有名的事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写文王之婚:「大邦有子,伣天之妹。文定厥祥,亲迎于渭。造舟为梁,不显其光。」大国的女子,好比天上的妹子,文王定下吉礼,亲自到渭水边迎娶,把船连起来做浮桥,光彩显耀。这是否就是帝乙归妹,先秦典籍未曾明言,不必强合,但王室嫁女、诸侯亲迎的隆重与光辉,可以拿来体会六五的气象。

六五在泰卦,是尊位而阴爻居之。它柔顺居中,下应九二。天子之女下嫁给臣下,是尊者屈己以就卑者,是上下相交在人伦上最切实的一种形式。九二「包荒」「冯河」,是下面的贤臣尽其所能往上应;六五「归妹」,是上面的尊者放下身段往下应。两爻相应,天地交泰的义理才完整。《象》说「中以行愿也」,六五居中,以中道行其所愿,愿是什么?是与下相交。「以祉元吉」,祉是福,因此得福,大吉。

这一爻在先秦有一次实际的占筮记录。《左传》哀公九年,晋赵鞅想救郑伐宋,先卜后筮,阳虎用《周易》筮之,遇泰之需,也就是泰卦六五变为阳爻,成需卦。阳虎据六五爻辞断曰:

宋方吉,不可与也。微子启,帝乙之元子也。宋、郑,甥舅也。祉,禄也。若帝乙之元子归妹而有吉禄,我安得吉焉?

宋国是微子启的后代,微子启是帝乙的长子。帝乙嫁女得福,那么帝乙的后人宋国正在得福,晋去伐它,哪里会有吉?赵鞅于是作罢。这段话有两点值得留意。第一,阳虎解爻不用任何别的方法,只从爻辞的字面和当事人的身世推论,帝乙、微子、宋、归妹、祉,一环扣一环,是春秋人用《易》的实例。第二,阳虎读「以祉元吉」,把福归到帝乙一方,也就是嫁女的一方。六五是尊者,尊者能屈己下交,福就归于尊者。这与《象》「中以行愿」正相印证:六五得福,不是因为它得到了什么,而是因为它愿意往下走。

六五是泰卦上三爻里唯一说「元吉」的,也是唯一没有下坡意味的一爻。原因就在于它做对了一件事:在最尊的位置上主动与下相交。九三说「无平不陂」,坡是必然要来的,但六五用一桩婚事把坡度暂时抵住了。上下能交,泰就还能延续;一旦上面的人不肯再屈己,坡就变成了崖,那就是上六。

10. 城复于隍:上六,土还回沟里去

上六:「城复于隍,勿用师,自邑告命,贞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城复于隍,其命乱也。」

隍是城下没有水的壕沟。筑城的时候,从地上挖出土来,堆起来夯实成城墙,挖出土的地方就成了隍。城是从隍里起来的。「城复于隍」,城墙倒塌,土又回到沟里去,一切回到筑城之前的样子。这四个字用得极冷静,没有一个字说灾祸,可它说的是泰卦所有成就的归零。

《诗·大雅·绵》写古公亶父迁岐筑城:「捄之陾陾,度之薨薨,筑之登登,削屡冯冯。百堵皆兴,鼛鼓弗胜。」铲土的声音,投土的声音,夯土的声音,削平墙面的声音,上百堵墙同时立起来,大鼓的声音都压不住劳作的声音。这是周人的城起来的样子,是泰。「城复于隍」是这幅画面的反面:夯了几百年的土松了,一块一块塌回沟里去。九三说「无往不复」,上六的「复」字就是那个「复」。往者复返,土归于隍。

「勿用师」,不要用兵。城已经塌了,这时候动用武力去挽回,只会加速崩坏。「自邑告命」,从自己的封邑发布命令。邑是国君或大夫的采邑,是自己直接管得到的地方。城塌了,号令只能在自己的邑里行得通,出了邑就没人听了。「贞吝」,即便守正,也难免有憾。这里的「吝」不是凶,是一种局促窘迫的状态。上六的守正,是守住自己剩下的那一块,不再往外用力。

《象》说「其命乱也」,命是政令。泰卦之泰,本来靠的是「上下交而其志同」,上面的命令能下达,下面的心声能上闻。到了上六,命令乱了,上面说什么下面不听,下面想什么上面不知道,这就是上下不交。上下不交,泰就成了否。上六不是自己作恶,它只是阴柔居泰之极,在通泰走到尽头的时候恰好站在那里。它能做的,只有「勿用师」「自邑告命」,把摊子收小,不要再折腾。

《诗·大雅·荡》: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」没有哪件事没有一个好的开头,可少有能有好结尾的。泰卦从初九「拔茅茹」的生气勃勃,到上六「城复于隍」的土归其处,正是这句诗的写照。同一篇的末尾说:「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」殷人看夏,周人看殷,看的都是一座城怎样立起来又怎样塌回去。

11. 否泰反其类:通到极处,为什么必然是塞

把六爻从头到尾再看一遍,泰卦的进程很清楚。初九拔茅,同类并进,是泰之始;九二包荒冯河,宽而有力,是泰之盛;九三无平不陂,是盛极的自警;六四翩翩不富,开始变虚;六五帝乙归妹,以尊者屈己把局面撑住;上六城复于隍,一切归零。下三爻往上走,上三爻往下滑,中间隔着九三那一句「无往不复」。

《序卦》说:「泰者,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,故受之以否。」东西不能永远通着。这不是一句劝人的话,是一个判断。为什么不能终通?《杂卦》的「否泰反其类」给了答案。否泰互为倒转,泰卦上下颠倒就是否卦。这意味着泰卦里面本来就包含着否,不是从外面来的。三个阴爻本来就在那里,「小往」只是它们暂时退到外面,不是消失。「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」的「消」,是消退,不是消灭。长到极处,就要开始消;消到极处,就要开始长。这是《易》看待一切局面的方式,也是《老子》「反者道之动」的方式。

但泰卦的教训不是宿命。爻辞把最重的话放在九三,让人在最通泰的时候看到陂和复,是要人早做准备,不是要人认命。九三之后,六四以诚相从,六五以尊下交,都是在延缓那个坡度。真正的塌陷要到上六才来,而且爻辞对上六的嘱咐是「勿用师」「自邑告命」,是收,不是放。泰之极不是无可作为,只是作为的方向变了:不再向外扩张,而是向内守住。

《象传》那句「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」,放到这里再读一遍,意思更完整。天地相交,泰的形势自然会来;天地相交到极处又将分离,否的形势也自然会来。人在中间做的,是裁成、辅相,是在形势来的时候把它落到实处,在形势去的时候不让它塌得太快。泰卦不是一幅太平盛世的图画,它是一段完整的进程,从拔茅到复隍,把通与塞的全部道理压在六个爻里。地在天上,看起来倒了,其实是把「交」画给人看;而交的另一面,就是分。读泰卦的人要看到的,是这两面。

衍
衍象坊

奇门遁甲 · 大衍筮法 · 先秦经典

© 2026 中鼎澄源 All rights reserved v1.0.408

For entertainment purposes only. Please interpret results rationally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