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型笃于时:复盘忙总 2010 年旧帖《另类解读加息:从接管企业谈开去》
2010 年 10 月一次意外加息的当晚,忙总用他最熟悉的企业接管经验去解读国家层面的交班、货币与产业升级。本文把文中的判断、方法与价值三层分开,逐条对照此后十五年的事实,看一个高颗粒度的管理模型在哪里应验、在哪里失效,并以《易》《尚书·洪范》《论语》的义理衡量其得失。

7. 收敛与突变
7.1 一代不如一代与光说不练
留言里 GWA 问,为什么干部表演能力越来越强,执行能力越来越弱。忙总给了全文思想密度最高的一段回答。
他说,系统稳定的条件是状态收敛,人类这种靠接班延续的递阶非线性系统,不收敛就会突变或混沌。所以成熟保守的系统都以收敛为原则,"收敛的结果必然导致稳定,对有机系统来讲就是死亡"。落到人事上,收敛就是武大郎开店,一代不如一代。他自己选接班人,不考虑好恶,不考虑腐败,为了企业稳定,也是优先选稳重不冒险的人,"守成有余,发展不足。这是客观规律"。至于表演能力上升执行能力下降,是因为"做得越多,风险越大,犯错误可能越大,被淘汰机会越大。为稳重起见,光说不练是最佳策略"。
光说不练这一条,完全应验了。2015 年政府工作报告点名"为官不为",2016 年提出"三个区分开来"和容错纠错机制。忙总在 2010 年从系统稳定性推出来的结论,六年后成了需要专门用制度去对冲的现实。
先秦人对表演和执行的分别,看得很清楚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孔子先生的话:"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"孔子先生自己也是吃过表演的亏才改的。《庄子·列御寇》讲考察人的九征,"远使之而观其忠,近使之而观其敬,烦使之而观其能,卒然问焉而观其知,急与之期而观其信,委之以财而观其仁",全是看行,不看言。《尚书·舜典》讲"三载考绩,三考,黜陟幽明",三年考核一次,三次考核决定升降。这些和忙总说的运营计划里的"考核标准",是一件事。
7.2 惯例不是参数
收敛这一条,方向错了。忙总预言接班会按收敛的规则选稳重守成的人,结果 2012 年以后的十年不是收敛,是他说的另一条路:突变。反腐,机构改革,任期规则的变化,都是系统结构的改变,不是延续。他关于收敛的预测方向错了,关于突变的判断对了,而且他自己在留言里已经把两种可能都摆出来了:"稳定靠收敛规则,进步靠突变。"
错在哪一层,值得说清楚。留言里雨花茶问:"董事长还没定调子,总经理就列好计划了?那董事长的理念放在哪里?"忙总答:"按照惯例本来这种讲话就是董事会的集体智慧,集体决策,个人想自由发挥就是政治自杀。"雨花茶不服,说报道里习近平这两年都在跑国际事务,经济规划的活动都是李克强在主持,"这也不太合理啊"。
事后看,雨花茶的追问比忙总的回答更有预见性。忙总把"惯例"当成了系统的固定参数。企业模型里,董事会、董事长、总经理的分工是稳定的,接管者只需要在这个框架里搭班子。国家这个模型的分工后来变了。2013 年底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成立,2018 年中央财经领导小组改为委员会,经济决策的重心从国务院移到党中央。董事长定调成了常态,总经理的份量变轻。李克强 2023 年 3 月卸任,同年 10 月去世。
这是整个类比最深的裂缝。忙总的模型不是错在某一个判断上,是错在一个沉默的前提上:他假设治理结构不变,只是人换了。事实是治理结构本身变了。
先秦讲突变的话很多。《易·系辞下》"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"。《杂卦》"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"。《老子》四十章"反者道之动"。讲收敛不住的话也有,《易·乾·文言》"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也"。忙总说中国文化"保证我们有自我修复功能,也保证我们有自我进化功能",这句话可以用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来接:"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旧邦和新命,修复和进化,是一体的两面。
7.3 类比法的边界
忙总在文末说,类比是他基本的思考方式之一,"用一个自己熟悉的东西,例如企业,炒菜之类的来类比",并举林彪开战略会的口头禅"我们用什么模型讨论"。
类比是先秦人认识世界的正宗办法。《论语·雍也》说"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",从身边熟悉的事推到远处不熟悉的事,孔子先生把这叫做仁的方法。《易·系辞下》讲圣人作八卦,"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",也是类比。孟子先生更是类比大师,揠苗助长、缘木求鱼、五十步笑百步,全是用熟悉的事讲不熟悉的道理。忙总的方法在先秦有正宗的根。
类比的边界在哪里,忙总自己在留言里给了答案。有人问管企业和管国家的区别,他说企业目标简单,利润、收入、周转率,"企业是个四维跷跷板"。国家目标复杂得多,增长、就业、通胀、赤字、国际收支,而且互相矛盾,"国家不同,是 N 个跷跷板:政治稳定,经济增长,国家安全,外部和谐,地方利益"。
十五年的事实把 N 个跷跷板一个一个亮了出来。金融风险,2015 年的股灾。房地产,2021 年的恒大。地方债,2023 年以后的化债。外部制裁,2018 年以后。疫情,2020 年。人口,2022 年开始负增长。这些都不在 2010 年的四维模型里。更深一层,企业类比的沉默前提是治理结构稳定,这一点上一节已经说过。
所以类比法的复盘结论不是类比错了。结论是:任何模型只能抓当下最紧的约束,约束换了,模型要换。《庄子·秋水》说"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",夏天的虫子不能和它谈冰,不是它笨,是它被时间限定住了。模型也笃于时。忙总的模型是 2010 年那个时间的模型,它在 2010 年到 2013 年的判断大多是对的,越往后越需要换模型。这不是他的失败,这是模型的性质。
7.4 钓鱼的被鱼吃
全文最后一条留言,mopfish 说,任何成功的行业或区域都是自发长起来的,"一旦搞大了,被政府看上了,要来规范,整顿。基本就黄了"。忙总回答:"你说的完全对,就因为计划经济做不到,现在才想这种官办民助的钓鱼模式,可是民营企业本来大多就是吃官家饭起来的,你想钓他,说不定连钓鱼的都被鱼吃了。"
后来的十年,这句话走了一个完整的周期。2020 年 11 月蚂蚁集团上市叫停。2021 年阿里巴巴被罚一百八十二亿,教培双减。2023 年民营经济三十一条。2025 年 2 月民营企业座谈会,深度求索的创始人坐在会场里,5 月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。放线,收竿,再放线。
《老子》三十六章说:"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"这句话在这里不是比附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鱼在渊里,钓与被钓是一种关系。鱼想脱渊,想掌握利器,就会被收回来。支付和信贷是利器,平台掌握了几亿人的支付和信贷数据,就是鱼想脱渊。收竿之后再放线,是因为渊里不能没有鱼。忙总说的钓鱼模式,老子先生两千多年前就讲过它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