䷠ 遁卦第 33 卦

䷠ 遁卦

第 33 卦 · 天山遁

卦辞

亨,小利贞。

"亨,小利贞":亨通,小有利于守正。遁卦讲的是退避之道。下卦艮(山/止)上卦乾(天/健),天下有山——天高高在上渐渐远去,山虽高也追不上天,象征退隐远避。两个阴爻从下方渐长,阳气开始消退(与临卦相反),小人势力增长,君子应当适时退避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遁亨,遁而亨也。刚当位而应,与时行也。小利贞,浸而长也。遁之时义大矣哉!

"遁亨,遁而亨也":遁卦亨通,是因为退避本身就是亨通之道。"刚当位而应,与时行也":刚爻在恰当的位置且有应,是顺应时势而行。"小利贞,浸而长也":小有利于守正,因为阴气正在逐渐增长。"遁之时义大矣哉!":遁避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知道什么时候该退,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同样重要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天下有山,遁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

遁卦下艮(山)上乾(天),天下有山。"天下有山,遁":天在山之上,越来越远,这就是遁。"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远离小人,不是用厌恶的态度,而是用庄严的态度。"不恶而严"是遁卦的精髓——远离小人不是出于仇恨,而是出于原则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。
遁尾之厉,不往何灾也。

"遁尾之厉,不往何灾也":遁避时落在尾巴(最后),有危险。不前往行动就不会有灾祸。初六阴居最下。"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":退避时落在最后面(尾巴),有危险,不要有所行动。初六是最先被阴气侵蚀的位置,也是退避时最危险的位置——走在最后面,最容易被追上。此时最好按兵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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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。
执之用黄牛,固志也。

"执用黄牛,固志也":用黄牛皮绳来捆绑,是坚固志向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":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来捆绑,没有人能够解开。六二以阴居中,与九五正应,如同被黄牛皮绳牢牢绑住——不是被困住,而是坚定地守住自己的位置。"黄"是中色,"牛"是柔顺,以中正柔顺的态度坚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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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。
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。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。

"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":被牵绊而不能退避的危险,会导致疲惫困顿。"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":蓄养臣妾吉利,但不可以成就大事。九三阳爻紧邻两个阴爻。"系遁,有疾厉":被牵绊住而不能退避,有疾病和危险。九三与下面的阴爻关系密切(如同被牵绊),想退而退不干净。"畜臣妾吉":只适合管理小事,不能成就大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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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。
君子好遁,小人否也。

"君子好遁,小人否也":君子善于退避,小人做不到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":善于退避,君子吉利,小人不行。"好遁"是自愿地、优雅地退避——不是被迫逃跑,而是主动选择。君子能做到洒脱地离开,小人则舍不得既有的利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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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嘉遁,贞吉。
嘉遁贞吉,以正志也。

"嘉遁贞吉,以正志也":美好的退避守正吉利,是因为端正了志向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嘉遁,贞吉":美好的退避,守正吉利。"嘉遁"是最完美的退避——时机恰当、方式得体、心态从容。九五居尊位而能主动退避,不贪恋权位,是最高境界的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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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肥遁,无不利。
肥遁无不利,无所疑也。

"肥遁无不利,无所疑也":丰裕地退避无所不利,没有任何疑虑。上九处于遁卦之极。"肥遁,无不利":"肥"是丰裕、充实,以充裕的资源和从容的心态退避,无所不利。上九已经远离了纷争,退避得最彻底、最自在,毫无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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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遁。

"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遁":事物不可以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,所以接下来是遁卦。从恒到遁的逻辑:恒久之后也需要知道退避的时机。

杂卦

遁,退也。

"遁则退也":遁的本质就是退——退避、退让、退隐。

深度详解

8,316 字

遁卦:退,不是逃,是一门要趁早学的手艺

1.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:从恒到遁,退是怎么来的

《序卦》说:「恒者,久也。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遁。遁者,退也。」恒卦讲久,讲雷风相与、日月得天而能久照。可是久到一定地步,事情就要变。天地间没有一样东西能永远停在一个位置上,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,月亮圆了就要缺。恒卦讲的是「不已」,遁卦紧接着告诉人:不已,不等于不动,长久本身就包含着退。

看卦画。遁是艮下乾上,下面两个阴爻,上面四个阳爻。阴从初爻起来,已经占了两位,正往上长。《彖》说「浸而长也」,浸是慢慢渗透、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不是一夜之间的翻覆。四个阳爻还在上面,还是多数,天还没有塌,可是形势已经在变。这时候君子要做的事,卦名一个字:遁。遁字从辵,本义是走开、避去。《杂卦》把它和覆过来的大壮放在一起:「大壮则止,遁则退也。」大壮是四阳在下、两阴在上,阳气盛极,反而要止;遁是两阴在下、四阳在上,阳气开始消,所以要退。一进一退,一止一走,两卦倒过来看是一个形状,讲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时候。

再往前看,二阴在下的形状,还有一个卦是临。临是两个阳爻在下、四个阴爻在上,阳刚才生,往上长。临卦卦辞说「至于八月有凶」,阳长之时便预告了阳消之日。遁与临的爻画正好阴阳互换,临是阳来,遁是阳去。周易的作者在写临卦的时候,心里已经装着遁卦了。这就是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」的深处:得势的时候便要知道失势的时候会来,来的时候不是突然的,是浸,是长,是一点一点。

2. 遁而亨:为什么退了反而通

卦辞很短:「遁,亨,小利贞。」《彖》解释头两个字:「遁亨,遁而亨也。」这四个字说得极扼要,也极有分量。不是说遁之后另有一条通路,是说遁本身就是亨,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通。

这句话要和它的反面对着看才有味道。人在阴长阳消的时候,常见的反应有两种:一种是死守,不肯走,把自己钉在那个位置上,结果被渐长的阴一点点吃掉;一种是硬碰,以为四阳对二阴还占着上风,何必退让,结果和局势直接对撞,两败俱伤。这两种做法,都是不亨的。遁卦说的亨,是第三条路:走得开。走得开,君子的身子保全了,君子的道也保全了。《系辞》里有一句话最能说明这个道理:「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」尺蠖弓起身子,是为了下一步伸出去;龙蛇冬眠蛰伏,是为了保住性命。屈与蛰,本身不是目的,可它们是伸和活的前提。遁卦的亨就在这里,不退,后面就没有伸。

《彖》接着说:「刚当位而应,与时行也。」刚当位,指九五这一爻。九五是阳爻居阳位,又是上卦之中,位是正的。它和下面的六二相应,六二是阴爻居阴位,也是中正。上下两个中正之爻遥遥相应,说明遁卦之中并非君臣离散、上下无人,正相反,这是一个有主心骨的局面。正因为有主心骨,才能有秩序地退,而不是一哄而散地逃。「与时行也」四字是遁卦的骨干。退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时候到了。时候到了该退便退,这和时候到了该进便进,是同一个道理的两面。孟子讲孔子「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」,又说「孔子,圣之时者也」。时者,随着时候走的人。遁卦的君子,是能随时候走的人,他不恋位,也不慕隐,只看时。

3. 小利贞:这个「小」字说得很克制

卦辞后半「小利贞」,《彖》释为「浸而长也」。为什么只说「小利贞」,不说「利贞」,更不说「元亨利贞」?因为阴在渐长。

这一句是周易作者说话极有分寸的地方。遁的时候,君子能做的事情有限。他不能扭转阴长的大势,那是时势,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改的。他能做的是守住正,而且是小的正,是在自己能管得到的范围里守正。乾卦《文言》有一句话说到这个境地:「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。」知退,还要不失其正,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才难。世上不乏能退的人,退了以后便一切都放弃,连正也不要了,那不是遁,是败。也不乏守正的人,可是守到底不肯退,最后连守正的身子也没了。遁卦说「小利贞」,是把这两头都照顾到了:要退,退中要守正,可是不要指望大有作为。

「浸而长也」四字也提醒读卦的人看清楚形势。阴是浸,不是涌。既然是浸,就有一个过程,这个过程正是君子行遁的时间窗口。等到阴长满了,成了否,成了观,成了剥,那时想遁也没有从容余地了。遁卦是六十四卦里专门讲「退的时机」的一卦,它的位置很妙:正在阳消刚刚开始、还来得及从容退步的时候。所以「小利贞」不是丧气话,是告诉人:现在还有一点余地,把这一点余地用好。

4. 天下有山:远小人,不恶而严

《象》曰:「天下有山,遁。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」

上乾为天,下艮为山,天下有山。山高,可是山再高也够不着天。山往上长,天往上退,天与山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。这个象很妙:不是天压着山,也不是天躲开山,是天自然而然地高出去,山够不着。君子对小人,取的就是这个姿态。

「远小人」三字好懂,难的是后面四个字:「不恶而严。」不恶,是不去憎恶、不去对抗、不摆出一副厌恶的脸色;严,是自身端严,界限分明,让人不敢亵近。这两样加起来,才是遁卦的远法。先秦典籍里正好有两个人物可以拿来对照,一个是伯夷,一个是柳下惠。

孟子说伯夷:「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立于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。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将浼焉。」伯夷远小人,远到了这个地步:和乡下人站在一起,看见对方帽子戴歪了,便一脸不快地走开,好像要被弄脏似的。这是「严」到了极处,可是「恶」也到了极处。孟子又说柳下惠:「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厄穷而不悯。故曰: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」柳下惠是「不恶」到了极处,你光着身子站在我旁边,又能沾污我什么?可是他并不「远」,什么君都事,什么官都做。孟子最后评断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
遁卦大象的「不恶而严」,恰恰是在伯夷与柳下惠之间。远小人,所以不是柳下惠;不恶,所以不是伯夷。孔子讲自己「无可无不可」,又说逸民之中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」的是伯夷叔齐,「降志辱身」的是柳下惠少连,而他自己「异于是」。这个「异于是」的地方,正是遁卦君子的位置。《论语》记孔子的气象:「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」远远看去很端严,走近了却温和。俨然是严,温是不恶。「天下有山」的天,就是这个样子:高高在上,谁也够不着,可是它并不对山发脾气。

庄子对那种以「恶」为高的隐者也有一段话,说得刻薄却切中要害:「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」躲进山谷,满口怨愤,把自己吊得高高的,那不是遁,是「亢」。乾卦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亢是过头。遁卦的君子远小人,可是不亢,不怨,不诽,他只是不在那里了。

5. 遁尾: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

初六:「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。」《象》曰:「遁尾之厉,不往何灾也。」

遁卦六爻,从初到上,是一趟退却的行列。初六是这行列的最末尾。「遁尾」,退却的尾巴。人在撤退的时候,最危险的是走在最后的人,追兵先赶上的是他。六十四卦里以「尾」为象的地方都带着危险:履卦「履虎尾」,既济「濡其尾」,未济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」。尾是首的反面,是最容易出事的一头。

初六为什么落在尾上?它是阴爻,是遁卦之中正在长起来的那一方,可是它又在最下面,最弱,最没有主张。它不是主动要退的君子,是被卷在这个局面里、反应最慢的一个。等到别人都走了,它才发觉该走。这样的人,爻辞给的告诫不是「快追上去」,而是「勿用有攸往」:不要动。这话看起来奇怪,既然已经落在尾巴上了,还不赶紧走?《象》解释得清楚:「不往何灾也。」不动,反而没有灾。因为初六已经晚了,这时候仓皇往前赶,正好把自己暴露出去;不如就地伏着,不显不露,反而能保全。

《论语》里有一段小事,可以帮人体会这个境地。鲁国军队败退,「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,曰: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」孟之反在溃退中走在最后面,殿后是最危险的位置,他却不夸功,进城门时鞭着马说:不是我敢殿后,是马跑不快。孔子称赞他。殿后的人固然危险,可孟之反能安然进门,靠的不是拼命往前赶,是沉着。初六的「勿用有攸往」,正是叫人在遁尾之时沉着下来。有时候,落在后面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追赶前面的人,而是安安静静把自己藏好。

6. 黄牛之革:不走的那个人靠什么站住

六二:「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。」《象》曰:「执用黄牛,固志也。」

到了六二,情况变了。六二是阴爻居阴位,又是下卦之中,中正之位。它上应九五,九五也是中正。这一爻不是要退的人,是留下来的人。「执之用黄牛之革」,用黄牛皮把它捆住,捆得牢牢的,「莫之胜说」,谁也解不开。说通脱,解也。

这是一句要细读的爻辞。谁捆谁?六二是被捆住的,捆它的是黄牛皮。黄是中色,坤卦六五「黄裳元吉」,黄在周易里总是和中、和地、和顺联系着。牛是顺物,牛革坚韧而柔,捆住东西又不伤它。六二被这样一种中顺坚韧的东西牢牢系住,说的是它和九五之间的那种应,那种谁也拆不开的关系。《象》一语道破:「固志也。」志固,志向坚固。六二不走,不是走不了,是它的心志被一根黄牛皮捆定了,它自己不肯走。

革卦初九也用黄牛之革:「巩用黄牛之革。」那一爻的《象》说「不可以有为也」。革卦是要变的卦,初九处在变革之始,却用黄牛皮捆固,表示时候未到,先别动。遁卦六二用同一个象,意思相近而又不同:遁是要走的卦,六二处在要走的时候,却用黄牛皮捆住,表示它不走。两卦里的黄牛革,都是「固」的意思,捆固住一个人,让他不随大势轻易移动。革卦是不随势而变,遁卦是不随势而遁。

那么六二在遁的时候不走,算不算不识时务?不算。遁卦不是叫所有人都走。四个阳爻在上面各有各的遁法,可是遁卦里也要有人守着中位,和九五相应,保住这个局面的骨干,不然就成了一哄而散。《彖》说「刚当位而应」,应的正是六二。有六二守在下面,九五才有可应之人,遁卦才是有秩序的退,不是溃败。《论语》记孔子说宁武子:「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」宁武子在邦无道的时候没有走,留在卫国,用一种看似愚钝的方式把事情撑了下来。那种愚,就是「莫之胜说」的黄牛革。留下来比走开需要更大的定力,因为走开是一次决断,留下来是天天都要面对。六二的「固志」,是遁卦之中最安静也最坚硬的一爻。

7. 系遁:牵着挂着退不干净

九三:「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。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。」

九三是下卦之上,阳爻居阳位,可是它紧挨着下面两个阴爻,尤其与六二相比相亲。它想遁,可是被下面的阴系住了。「系遁」,牵系着的遁,退得不干净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。

这个「系」字很传神。九三不是不想走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什么?舍不得下面的六二、初六,舍不得已经攀附上来的那些人、那些事。爻辞判断说「有疾厉」,疾是病,是急迫,系而不得遁,人就要生病,处境也危险。《象》补充「有疾惫也」,惫是疲,是困,被系住的人不但危险,而且疲惫。这是很切实的观察:一个人该走而走不了,不是因为外面拦着,是因为自己心里的牵挂,这种人往往最累。走了的人干干净净,留下的人心志坚固,最苦的是走也走不了、留也留不安的九三。

可是爻辞并没有把九三一棍子打死,后面还有一句:「畜臣妾吉。」既然系住了走不了,那就把这个「系」用在小处。臣妾,先秦指家中的男女奴仆,《左传》僖公十七年说「男为人臣,女为人妾」,《尚书·费誓》有「臣妾逋逃」。畜臣妾,是养好自己家里的人。九三既然舍不得下面的阴,那就把这份牵挂收缩到最小的范围,管好家事,养好近人,这样是吉的。《象》紧接着划出界限:「不可大事也。」养臣妾可以,做大事不行。

这里的分寸很值得体会。九三这样牵系的人,若还想在这个时候有一番大作为,那是必败的,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干净,进退都被系住了。可是他若知道自己的限度,把志气收在门内,把力气用在近处,反倒能安。孟子说「穷则独善其身」,独善其身不只是修养自己,也包括料理好自己那一小片天地。孔子说「士而怀居,不足以为士矣」,怀居是恋家,孔子看不起。可是遁卦九三说的是另一种情形:大事已经做不成了,恋家总比误事强。周易并不总是拿最高标准要求人,它常常在人已经陷进某种境地之后,替他找一条不那么坏的路。系遁之人的路,就是畜臣妾。

8. 好遁:君子舍得,小人舍不得

九四:「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。」《象》曰:「君子好遁,小人否也。」

九四进入上卦乾体,离开了下面两个阴爻,可是它和初六相应。它有所好,有所爱,可是它能遁。「好遁」两个字,有两层读法:一是虽有所好而能遁,二是好其遁、乐于遁。两层意思其实相通: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下而退,退了以后不觉得苦,反而觉得好。

九三和九四是一对。九三是系,是被拖住;九四是好,是有牵挂而能割舍。两爻的差别就在一个字:舍得。所以爻辞对九四的判断分成两头:「君子吉,小人否。」同样处在九四的位置上,同样面对自己所好的东西,君子舍得,所以吉;小人舍不得,所以否。这一爻不是给所有人的吉,是给能舍的人的吉。

为什么小人做不到?《论语》里有一句话说透了:「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」所欲的不处,所恶的不去,这是极难的功夫。小人不是不知道该退,他也看得出形势,可是他的手松不开。好遁的「好」,正好是他放不下的那一点。所以《象》没有多说,只把爻辞重复了一遍:「君子好遁,小人否也。」这种不加解释的重复,是《象》认定此事无可再解,只在人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
先秦的史事里,介之推是一个例子。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回国,「赏从亡者,介之推不言禄,禄亦弗及」。他母亲劝他去求,他说「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」,别人贪功我也贪功,那是加倍的错。母亲说,那至少让国君知道你在这里。他说:「言,身之文也。身将隐,焉用文之?是求显也。」既然要隐,还要什么名声?「遂隐而死。」介之推所好的是什么?是他十九年追随晋文公的那一份情分,是理当得到的那一份禄。他能舍,所以是好遁。他母亲最后说「能如是乎?与女偕隐」,母子一同走开,走得干净。

9. 嘉遁:退得漂亮,靠的是志正

九五:「嘉遁,贞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嘉遁贞吉,以正志也。」

九五是遁卦的主爻,阳刚中正,下应六二。「嘉遁」,嘉是美、是善,退得美好。为什么美好?因为九五退的时候,志是正的。《象》说「以正志也」,把嘉遁的根子指在志上。

从九四到九五,是一个上升。九四能舍,是功夫;九五志正,是境界。舍得所好,还需要一番挣扎;志正之人退,是理所当然,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舍的。九五是君位,是全卦最尊的一爻,居这个位置的人也要遁,这一点尤其值得留意。遁卦不是只叫在下的人退让,居上位者也有他的遁。上位者的遁是什么?是知道时候到了,把权柄、位置、功业都放下,不留恋,不勉强。

《国语·越语下》记范蠡,是先秦最漂亮的一次退。越灭吴之后,「反至五湖,范蠡辞于王曰:君王勉之,臣不复入越国矣。」勾践大惊,说要与他「分国而有之」,不然就「加诛于子」。范蠡的回答只有六个字:「君行制,臣行意。」君王按您的法度办事,臣按自己的心意行事。「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,莫知其所终极。」范蠡为什么能走得这样干净?看他早先对勾践说的话:「天道盈而不溢,盛而不骄,劳而不矜其功。」他的整个人生观是随天道进退的,功成而不居,盈满而不溢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逃避,是志向早就摆正了的人在时候到了以后自然而然的举动。「嘉遁」的嘉,就在这种自然而然上。

九五与六二相应,也是嘉遁所以为嘉的一个缘故。九五走了,下面还有六二守着,中正之志上下呼应,局面不散。一个真正嘉美的退,不只是自己走得漂亮,还要走了以后局面不乱。范蠡走时给勾践留下了「君行制」三个字,是叫他自己守着法度,这是走的人对留的人最后的交代。老子说:「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」这句话前面还有几句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」满了就要溢,锐了就会折,这是物之常情。九五身居尊位而能退,正是在盈满之前先自己收住。

10. 肥遁:退到宽裕处,心里再没有疑

上九:「肥遁,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肥遁无不利,无所疑也。」

上九是遁卦最上一爻,离下面两个阴爻最远,又无应无系,什么都不牵挂。它的遁叫「肥遁」。肥是宽裕、丰厚、从容有余。《诗·卫风·考槃》写一个隐居山涧的人:「考槃在涧,硕人之宽。独寐寤言,永矢弗谖。」硕人之宽,那个高大的人心境宽绰,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说话,发誓永不忘记这份自在。这个「宽」,就是「肥」。肥遁之人,退到了一个宽裕的地方,身子宽,心也宽。

《象》说「无所疑也」。这三个字点出肥遁与前面几种遁的根本分别。初六遁尾,是晚了;九三系遁,是舍不得;九四好遁,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舍得;九五嘉遁,志正而退,可是九五还在君位,还有应,还有交代要留。到了上九,所有这些都没有了,它在最外面,早就过了那个位置,没有人系着它,也没有什么要它回头看。它退,不用犹豫,不用权衡,不用回顾。「无所疑」,是心里干干净净,一点疑虑都没有。

《庄子·让王》里有一段舜让天下于善卷的故事:「善卷曰:余立于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;春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收敛,身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!悲夫,子之不知余也!遂不受。于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处。」善卷把天下推掉,理由极简单:我已经过得很宽裕了,冬有皮衣夏有葛布,春耕秋收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天下拿来干什么?这就是肥遁。他不是忍痛割爱,也不是志向端正地克制自己,他是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要的。「吾何以天下为哉」,这句反问里没有一丝疑。

「无不利」是遁卦六爻里最高的断语。初六厉,九三厉,九四君子吉小人否,九五贞吉,到上九是无不利,没有一样不好。可是要看清楚,上九的无不利是从「无所疑」来的,不是从退得远来的。退得远而心里有疑,退得再远也是系遁。退到哪里不要紧,要紧的是心里还有没有牵着的那根线。

11. 物不可以终遁:退到头了往哪儿去

《序卦》在遁卦后面接着说:「物不可以终遁,故受之以大壮。」遁不是终点。退到头了,阳气又要长起来,于是有大壮。周易从来不把任何一种状态当成永久的,遁也一样。

这一层意思很要紧,它决定了遁卦的性质。遁是退,可是这个退里面藏着进。《系辞》说: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」出和处,语和默,是同一个君子的两种时候,不是两种人。孔子对隐者的态度,最能说明这一点。他自己说过「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」,也说过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」,他并不反对遁。可是长沮、桀溺劝子路跟他们一起「辟世」的时候,孔子怃然说:「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」他和长沮桀溺的区别,不在遁不遁,在遁了以后心里还有没有天下。孔子说过一句话:「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。吾闻其语矣,未见其人也。」隐居是为了求志,志求得了,遇到可以行义的时候就出来达道。这样的隐者,孔子听说过,没见过。可这正是遁卦要的人:他退,是「与时行」,时候变了他还会再出来。

所以遁卦六爻,虽然一爻高过一爻,最高的上九「肥遁」,可是周易并没有把肥遁当作人生的归宿。它只是遁卦之中最圆满的退法。遁卦的整个义理,还是要放回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」和「物不可以终遁」这两句话中间去看。前一句说:不要以为可以永远待在那里;后一句说:也不要以为可以永远退在这里。人在阴长的时候能从容退步,在阳复的时候能再出来,这才是遁卦的全部。《彖》最后一句感叹:「遁之时义大矣哉!」时义,是时候的意义。遁的大处,不在退这个动作,在看得准时候。看准了时候的退,是伸的一部分。看不准时候,退是逃,进是撞。

伯夷、太公两个人,孟子放在一起说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」两人都是在纣的时候遁到了海边,两人都是在听说文王起来以后说「何不回去」。遁到海边,是遁;听说文王作兴便归来,是「物不可以终遁」。伯夷和太公后来走的路不同,一个饿死首阳,一个佐武王伐纣,可是他们在遁与归这一节上是一样的:退,是因为时候不对;回来,是因为时候变了。遁卦讲的,就是这样一种能退也能回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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