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远客说易: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
为一位远方读者写的《周易·系辞》入门。从卦爻、阴阳、尊卑等根本概念说起,厘清《系辞》的成书与读法,扫清初学者与海外读者最易生的误会,为深入研读《系辞上传》十二章铺路。

五、几个容易误会的词
《系辞》的语言极美,也极容易被后世的、外来的概念遮蔽。有几个关键的词,先在门口说清楚,进门之后可以省却许多迷途。
**阴阳。**西方的朋友初见阴阳,容易联想到光明与黑暗之战、善与恶之争。这是最要不得的联想。阴阳不是善恶,不是神魔,甚至不是两种"东西",而是一切事物之中相反相成的两种势:日为阳,月为阴;暑为阳,寒为阴;动为阳,静为阴;舒张为阳,收敛为阴。二者没有一方应当消灭另一方——冬天并不是夏天的失败,黑夜并不是白昼的仇敌。太上——《道德经》的作者,西方朋友习称的 Laozi——说得最亲切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万物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,两气相激相荡而成于和。和,才是阴阳的归宿。《系辞》则说"一阴一阳之谓道":道不在阴,不在阳,而在那"一阴一阳"、一往一来的更迭本身。这七个字是全书的顶梁柱,我们第五讲专门来讲它。
天。《周易》和先秦典籍里的"天",不是一位人格化的造物主,不发布诫命,不施行赏罚,也不接受祈求。夫子说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天什么话也不说,只是四季运行、百物生长——它以运行为语言,以生成为德行。荀子先生说:"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道的运行有其常度,不为圣王而存在,不为暴君而消亡。所以先秦人的"敬天",不是敬畏一个会发怒的神,而是敬畏那不言而信、不怒而威的常道。翻译时若把"天"径直译作西方语文里的"上帝"或"神",全盘皆错。
**神。**同样,《系辞》里屡屡出现的"神"字,多数不指鬼神。《系辞》自己下了定义:"阴阳不测之谓神。"阴阳变化到不可测度、不可预拟的地步,就叫作神。《说卦传》也说:"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"所谓神,是就其运化万物之奇妙而说的一个字。它更接近"神妙""神奇"之神,是一种性质,不是一个存在者。读到"神无方而易无体"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",都当作如是观。
**尊卑。**这是我们远方的朋友最疑惑的一对词,也是《系辞》劈头的第一句:"天尊地卑。"在现代语文里,尊卑几乎必然读作贵贱等级、身份高低,于是这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道压迫性的敕令。但在《系辞》的语境里,尊卑首先是空间的高下——天在上,地在下,这是任何人仰头俯首都看得见的实况;而"卑"在先秦传统里非但不是贬词,反而是盛德之所居:地以卑而载万物,水以下而成江海,君子以谦而有终。这一层曲折,正是第一讲的重心,此处按下不表,只请读者先把现代汉语的"尊卑"暂时放在门外。
无为。《系辞》说:"易,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"太上也屡言无为。无为不是无所事事,不是懒惰与放弃,而是不以私意造作、不逆着事物之理强行——如同天之生物,不见其营营用力,而万物各遂其生。这两个字上误会最多,我们到第十讲细说。
吉凶。《周易》满纸吉凶悔吝,初读的人容易以为这是一套祸福预言。《系辞》却说:"吉凶者,失得之象也;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。"吉凶不过是得与失的记号,悔吝不过是忧虑的记号——它们不是天降的赏罚,而是行为在时位之中自然结出的果。所以《周易》说吉凶,从来连着条件:居什么位,持什么德,则吉;反之则凶。它是一部讲"如何"的书,不是一部讲"注定"的书。
**时与位。**这两个字,是读懂全部卦爻辞的钥匙。同是一条龙,潜于渊则"勿用",飞于天则"利见大人",过乎亢则"有悔"——龙没有变,时变了。同是一个阳爻,居第二位则"多誉",居第四位则"多惧",只因一个远于君而安,一个近于君而危——才德没有变,位变了。所以《周易》从不抽象地问"此事好不好",只具体地问"此时此位,当如何"。艮卦的彖传说得最好:"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"该止就止,该行就行,动静都不错过它的时机,前路自然光明。这不是投机,恰是最深的诚实——对事物自身节律的诚实。西方的朋友或许会想起自己传统里"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万务都有定时"的句子;是的,人类最深的智慧,常在这样的地方相视而笑。
君子。《系辞》里的"君子",不是贵族头衔,而是一种人格的名字:以德自任、终日自强、临事知惧、居易俟命的人。《周易》全书的大象传,六十四条,条条都是"君子以"如何如何——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可以说,六十四卦在天为六十四象,在人便化为六十四条君子的功课。读者读到"君子"二字,不妨径直填入自己的名字——这部书从来是写给"肯做君子的人"的,不问他生在何方,说什么语言。
**中。**六爻之中,第二位居下卦之中,第五位居上卦之中,凡阳刚阴柔得处此二位者,卦爻辞里往往吉多凶少,称为"得中"。南蒯占得的"黄裳元吉",吉就吉在六五以柔居中——黄是中之色,裳是下之饰,居中而能处下,所以大吉。这个"中"字,是中国思想里分量极重的一个字:不是数学的正中,不是折中调和,而是恰如其分、无过无不及之谓。夫子说"过犹不及",过了头与没到位同样是病;《周易》三百八十四爻用无数吉凶告诉人的,也无非这一件事——刚而勿亢,柔而勿屈,进而知退,高而知下,时时求那个恰好的分寸。后来儒门有一部书径以"中庸"为名,正是这一字之义的展开。
道与器。《系辞》说: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"有形迹可见的,是器;运行于形迹之上、使器成其为器的,是道。一张弓是器,张弛之理是道;一驾车是器,运转之理是道。中国后世把西方的 metaphysics 译作"形而上学",字面正取于此句。但《系辞》的道器之辨,与其说是划分两个世界,不如说是指点一种眼光:在每一件器物、每一桩人事上,看出那无形的所以然来。道不在器外,犹如湿不在水外。这一句在末讲细说,此处先记下。
以上诸词,皆是门槛。门槛的用处,不是拦人,而是提醒人:进门时脚下有一道坎,抬一抬脚。异邦的读者跨过这几道坎,所见的《系辞》,与中国读者所见的,便是同一部书了;而误会一旦在门口生根,越读越深,反而愈勤愈远。倘若读到后文某处,忽觉某句刺耳、某理难通,不妨回到这一节来,看看是不是又被哪个词的现代衣裳骗过了——古人的字,常穿着今人的衣裳站在路口,最会认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