䷊ 泰卦

泰卦居《周易》上经第十一，承乾、坤、屯、蒙、需、讼、师、比、小畜、履之后而来，是六十四卦中阴阳交泰、上下相通之至善之象。其卦下乾上坤，地天相交，天气下降、地气上腾，二气絪缊而万物化生，故古人以"泰"名之，谓天下通泰、安平之极。下面就卦名训诂、上下二体之取象、卦德卦才、卦辞与彖象之申说、卦序卦变之理、汉易象数之征验、以及六爻时位之大势，层层剖析。

一、卦名训诂："泰"之本义与通泰之旨

"泰"字，《说文·水部》作"汰"训，云："泰，滑也。从廾从水，大声。"许慎释其本字象两手捧水而下滑之形，引申有"通滑无滞"之义。水从手中滑落而下，正取流通顺畅、毫无壅塞之象，故"泰"之本训即在一"通"字。《序卦传》所谓"泰者，通也"，正是用其本义。又"泰"之声训与"大"相通，《说文》谓"大声"，故泰兼含"宏大""安定"之义——通则大，大则安，安则吉，此卦义之所由起。

后世以"泰"为安泰、康泰、泰然之义，皆从"通"而引申。天地之气通，则寒暑得其序、风雨得其时，万物各遂其生；上下之情通，则君臣相得、政令无壅，邦国得以安宁。故"泰"之一名，上贯天道之絪缊，下逮人事之治平，是一卦总纲所在。卦辞"吉亨"二字，即由此"通"义直贯而下。

须辨者，"泰"与"否"为一对反义之名。《杂卦传》云："否泰，反其类也。"否塞泰通，二卦相综相对，乃《周易》中最为鲜明的一组对待。泰之所以为泰，正以其能交、能通、能下；一旦不交不通，便堕入否塞。识得泰之可贵，亦须知泰之难保，此卦义之深处。

二、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：天在下、地在上之奇局

泰卦下体为乾（☰），上体为坤（☷）。乾为天，坤为地。按常理，天本在上、地本在下，今泰卦反以乾天居下、坤地居上，初看似乎颠倒，实则深寓造化之机。

《彖传》一语道破："天地交，而万物通也。"何谓"交"？天阳之气其性上升，地阴之气其性下沉。若天在上而其气仍上行、地在下而其气仍下沉，则二气背道而驰、永不相遇，是为"不交"，正是否卦之象。今泰卦使天居下，其阳气自下而上腾；使地居上，其阴气自上而下降。一升一降，两相遇合于中，阴阳二气于是絪缊交感，万物乃得化育流通。故天地之位虽似倒置，而天地之气恰得交通，此所以为"泰"。

《系辞下》论造化云："天地絪缊，万物化醇。"泰卦正是此一"絪缊"之象的卦图写照。《说卦》言乾"健也"、坤"顺也"，又言乾为父、坤为母。父在内而母在外，刚健之德主乎内、柔顺之德行乎外，是阳倡而阴和、内主而外应，夫妇之道、君臣之义皆于此见。

再以八卦方位与四时配之：乾本西北、坤本西南，此为后天之位；而泰之取象，更重在二气之升降而不在方位之定所。下乾三阳并进而上行，上坤三阴顺纳而下应，遂成阴阳浃洽、上下交孚之全局。

三、卦德卦才：内健外顺、内阳外阴、内君子外小人

《彖传》于"天地交"之外，复申三义，层层递进，最见泰卦之精微：

其一，"内阳而外阴"。下三爻皆阳（初九、九二、九三），上三爻皆阴（六四、六五、上六）。阳实而阴虚，阳主而阴辅。阳气充实于内，是根本壮盛；阴气敷布于外，是文饰得宜。内有阳刚之实，外有阴柔之容，刚柔相济，故能久而不弊。

其二，"内健而外顺"。内卦乾，其德健；外卦坤，其德顺。健者自强不息，是治世之本；顺者厚德载物，是承上之资。以刚健立其内，则志定而不挠；以柔顺行其外，则事谐而不争。内健而不至于亢，外顺而不流于弱，此卦德之所以为善。

其三，"内君子而外小人"。阳为君子，阴为小人。君子居内而当事，小人处外而退听；君子之道方兴，小人之势渐退。故《彖》总结曰："君子道长，小人道消也。"——这正是泰卦最核心的政治与道德寓意。一个时代之所以通泰，根本在于正气上升、邪气下降，贤者在位、不肖者退处。三阳在下而锐意上进，三阴在上而势将消退，此消彼长之间，治道之盛衰判焉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泰卦三阳已生而方长，恰对应消息卦中正月之候（详见下文卦气一节）。阳长阴消，是冬尽春来、否极泰来之大势，故卦德之"道长道消"非空言，乃自有天时节候为之印证。

四、卦辞训释："小往大来，吉亨"

卦辞曰："小往大来，吉亨。"四字两句，言简而义赅。

"小"指阴，"大"指阳，此《周易》通例。《系辞》以阳为大、阴为小，乾之策二百一十六、坤之策百四十四，亦见阳大阴小之别。"往"者自内而之外，"来"者自外而之内。就泰卦之成而言：阴本居内（如否卦或坤之三阴在下），今阴往居于外卦之上，是"小往"；阳本居外，今阳来居于内卦之下，是"大来"。换言之，柔小者退处于外，刚大者进居于内，正是"内君子外小人"之另一种表述。

"小往大来"四字，又可与"大往小来"对看——后者正是否卦之辞。否则大者往、小者来，君子退而小人进；泰则小者往、大者来，小人退而君子进。一来一往之间，泰否之分判然。

"吉亨"者，吉言其善、亨言其通。阳大来而据内，得位得时，故事无不济，是为"亨"；君子道长，邦家蒙福，是为"吉"。《彖传》直承卦辞而申之，先释"小往大来吉亨"之所以然为"天地交而万物通、上下交而其志同"，再以内外阴阳健顺君子小人层层坐实，可谓字字落到实处，无一虚设。

须辨者，泰之"吉亨"虽善，却未系"利贞"。盖泰为通极之时，最易由通而骄、由盛而衰，故卦辞独许其"吉亨"而不轻言永贞，留有戒慎之余地。此意至上六"城复于隍"而尽显，详见六爻综述。

五、《彖传》申说：天地交、上下交，其志乃同

《彖传》全文为："泰，小往大来，吉亨。则是天地交，而万物通也；上下交，而其志同也。内阳而外阴，内健而外顺，内君子而外小人，君子道长，小人道消也。"

此传可分三层。

第一层"天地交而万物通"，是就自然造化立论。乾下坤上，二气交感，万物乃生，此泰之天道根据。

第二层"上下交而其志同"，是就人事政治立论。乾为君、为上，坤为臣、为下；今君降其尊以下交于臣，臣输其诚以上奉于君，上下之情交通，则君臣同心、志意相得，政教无壅而天下治。此一"志同"二字最重——通泰之世，不在形势之合，而在人心之同。形合而心异，犹为否塞；心同而气通，方为真泰。

第三层即前论卦德之"内阳外阴、内健外顺、内君子外小人，道长道消"，是就阴阳消长之大势收束全篇，揭示泰之所以通、所以吉的根本动力，在于一个"君子道长"的上升之势。

三层由天而人、由象而德，环环相扣，可谓《易传》中说理最圆融的一篇彖辞。

六、《大象传》：财成辅相，左右斯民

《大象传》曰："天地交，泰；后以财成天地之道，辅相天地之宜，以左右民。"

"后"者，君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后，君也。"先秦称君多用"后"，如"夏后氏""皇天后土"，泰象以"后"称君，正合上下交泰、君临天下之大局，亦区别于他卦多称"君子"。

"财成"之"财"，读为"裁"，裁制、节制之义。《说文》："裁，制衣也。"引申为裁度、节成。"财成天地之道"，谓君主当裁度节制天地运行之大道，使之中节得宜——如分四时、定节气、立度量，俾天道之运有以见诸人事。

"辅相天地之宜"，"辅相"即辅助、赞助。天地生物各有其宜，而不能尽其用，须人君辅而成之、相而助之——如顺时教稼、因地制宜，使万物各遂其性、各尽其利。"财成"主于节制裁抑其过，"辅相"主于补助赞成其不及，一抑一扬，皆所以参赞化育。

"以左右民"，"左右"即扶助、护佑之义，犹言辅翼斯民。《诗·大雅》有"左右"佐佑之用。君主裁成辅相天地，其终极目的不在自显其能，而在以此福泽生民、扶持百姓。故泰之大象，落脚处全在一"民"字——天地交泰之德，须由人君参赞而后能成其用，须以惠民安民而后能见其功。此是泰象修身治世之最高境界：人不徒受天地之施，而当赞天地之化育，与天地参。

七、卦序之理：履而泰、泰而否

《序卦传》于泰之前后皆有交代。泰之上承履卦，《序卦》云："履而泰，然后安，故受之以泰。"履者，礼也、行也。人能循礼而行、各安其分，则上下不乱、尊卑得序，于是天下安定而通泰，故履之后继之以泰。

泰之下接否卦，《序卦》云："泰者，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，故受之以否。"——通泰至极，则盛极而衰，理无久通之事，故泰之后必转为否。此处《序卦》揭出一极深之忧患意识：泰非可恃之常，乃当惜之机。能于泰中预见否，于通中预防塞，方是真知泰者。卦辞之不言"永贞"、上爻之"城复于隍"，皆与此卦序之理一脉相承。

《杂卦传》复以"否泰，反其类也"一语，将泰否二卦标举为最典型的一组反对之卦。泰否相综（详下），相反相成，构成《周易》中关于盛衰治乱、通塞往复的核心哲思。

八、对待之卦：错卦、综卦、互体

综卦（反对）：泰卦倒转上下，则成否卦（䷋）。泰下乾上坤，颠倒之后下坤上乾，恰为否。泰否互为综卦，亦互为错卦——这是六十四卦中极为特殊的一组：因乾坤各爻全阴全阳，泰之倒置（综）与泰之爻变（错）所得皆为否。故泰否之间，无论从反对还是旁通看，都互为对反，《杂卦》"反其类"之说，于此得其最严整的卦象印证。

错卦（旁通）：泰卦六爻阴阳尽变——初九、九二、九三三阳变为三阴，六四、六五、上六三阴变为三阳——所得正是否卦。此即汉易虞翻所重之"旁通"之法，泰与否旁通，象义相对，一通一塞，相反相成。

互体：泰卦自二至四爻（九二、九三、六四）互成兑（☱），自三至五爻（九三、六四、六五）互成震（☳）。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，震为雷、为动、为长子。下互兑而上互震，则泰之中含"雷泽"之机：内有和悦之情（兑），上有奋动之势（震），又恰是雷动泽随、阳唱阴和之象，与全卦阴阳交感、上下志同之旨相发明。震为动、兑为说，动而能说，亦通泰之世人心欣悦、政教畅行之写照。

九、汉易象数：卦气消息与十二月卦

泰卦在汉代象数易学中地位极重，乃十二消息卦之一。所谓消息卦，是以乾坤十二爻之阴阳消长，配十二月、二十四节气，以见一岁寒暑之运。其序为：复（一阳，十一月）、临（二阳，十二月）、泰（三阳，正月）、大壮（四阳，二月）、夬（五阳，三月）、乾（六阳，四月）；姤（一阴，五月）、遁（二阴，六月）、否（三阴，七月）、观（四阴，八月）、剥（五阴，九月）、坤（六阴，十月）。

泰当正月，三阳在下、三阴在上，阳气方长而未极，正合孟春之候——所谓"三阳开泰""三阳交泰"之俗语，即本于此。冬至一阳生于复，腊月二阳成于临，至正月三阳成于泰，则天地之气大通，春回大地，万物萌动。故泰卦之"天地交而万物通"，在卦气说中正得正月物候之实证：地气上腾、天气下降、阴阳交泰，正是立春前后阳和始布、生意盎然之时。

孟喜以卦气配候，京房以八宫纳甲系日辰，泰卦皆为枢要之卦。在京房八宫中，泰卦属坤宫之三世卦（坤宫世序：坤、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需、比），由本宫坤经初、二、三爻渐变阳而至泰，其世爻在三（九三），亦正应消息三阳之数。纳甲之法，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，泰卦下乾纳甲（内卦自初至三配甲子、甲寅、甲辰），上坤纳癸（外卦自四至上配癸丑、癸亥、癸酉），干支既具，则可推占断之用。此皆汉易据泰以演卦气、占候、律历之大端。凡纳甲干支之细，今但举其大体，不敢凿凿强坐，以存阙疑之意。

要之，泰卦在汉易中不只是一个静态的吉卦，更是一个标识天时节律的"正月之卦"。它把"天地交而万物通"的义理，落实为可以验之于物候、推之于历算的实学，这是先秦义理之外，汉人对泰卦最大的发明。

十、六爻时位之综述：通泰之世的进退消长

泰之六爻，下三阳、上三阴，合而观之，正是一幅"君子道长、小人道消"的动态画卷。逐爻细义另有专文，此处但就一卦时位之大势作一综述。

下乾三阳，主进取上行之势。

初九"拔茅茹，以其汇，征吉"。茅草之根相牵连，拔其一而众根并起，喻君子同类相引、汇聚而进。小象曰"志在外也"——三阳之志皆在向外上进、上交于阴，故初九率先发动，征行则吉。这正是通泰之初，贤者群起、同道并升之象。

九二"包荒，用冯河，不遐遗，朋亡，得尚于中行"。九二以阳居中，为下卦之主，有包容荒秽、徒步涉河之刚决，能不遗远者、不私其朋，一以大公至中而行。小象"以光大也"，言其德广大无私。此爻最得泰世辅治之要：当通泰之时，居中用事者尤须有包荒之量、果决之行、无私之心，方能弘大泰运。

九三"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，艰贞无咎。勿恤其孚，于食有福"。九三居下乾之极，正当内外、阴阳交界之处。小象曰"天地际也"——三与四，恰是天地相交之际、泰否转关之地。故爻辞发出深沉之诫："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"，没有永远的平坦，没有只往不返之事；唯有艰守正固，方得无咎。这是泰卦之眼目：盛极将衰，通极将塞，正于此爻预示，与《序卦》"物不可以终通"之理遥相呼应。

上坤三阴，主退处下应而渐有失实之象。

六四"翩翩，不富以其邻，不戒以孚"。翩翩，群飞下降之貌。三阴自上翩然而下，不待富厚相招、不待告戒而自相孚信。小象"皆失实也"——阴本虚，居上而下行，是失其充实；又言"中心愿也"，谓其下交于阳乃出于本心所愿。此爻见上下交孚、阴乐从阳之情。

六五"帝乙归妹，以祉元吉"。"帝乙归妹"，乃殷商史事入易之确例：帝乙为商王（纣之父），下嫁其女（归妹即嫁女）以结好。此爻以柔居尊，下应九二之阳，犹帝女下嫁、贵而能屈，以谦下成婚媾之福，故得"元吉"——六爻之中惟此独得"元吉"。小象"中以行愿"，言其居中而能行下交之愿。归妹一事，《诗》《书》虽未明载此辞，而商周婚媾之制于先秦典籍多有可征，此爻借以喻尊者下交、阴阳和合之至善，是泰世"上下交而志同"的人事极致。

上六"城复于隍，勿用师。自邑告命，贞吝"。城墙倾覆，复归于隍（城下之沟）。小象"其命乱也"。此爻居泰之终极，正应《序卦》"物不可以终通，故受之以否"——泰极而否，城倾隍中，国势将危，故戒以"勿用师"，唯当自邑修政、退守告命，纵守正亦不免于吝。一卦由初九"征吉"之盛，至上六"城复"之衰，恰演尽了通泰由盛而极、由极而转的全程。

合六爻而观：下三阳奋发上行而当戒于九三之"无往不复"，上三阴顺降下应而成于六五之"归妹元吉"，终之以上六之"城复于隍"。盛衰之机、进退之节、交泰之情、忧患之意，尽寓其中。这正印证了卦德"君子道长、小人道消"之大势，也印证了卦辞独言"吉亨"而深藏戒慎的良苦用心。

十一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通观泰卦，可得数端切于人事、可施于今日决策者：

**其一，泰由交而成，故贵在"下交"。**天之所以能交于地，在天肯居下；君之所以能交于臣，在君肯屈尊。上下之间，若上者倨傲不肯下、下者壅蔽不能通，则纵有泰之形，亦无泰之实。今之治理团体、组织、家国者，欲求上下志同、政通人和，第一义便在为上者放下身段、主动下交，使下情得以上达、众志得以汇同。六五"帝乙归妹"之所以元吉，正在一个尊者甘居谦下。

**其二，泰当用人，须有"包荒"之量、"朋亡"之公。**九二居中辅治，其道在包容荒秽、果决任事、不遗疏远、不私朋党。通泰之世最忌结党营私、亲昵小圈，唯有"朋亡"——破除私党、以大公至中之心待事任人——方能保泰持盈。这对今日任何处于上升期、需要凝聚力量的组织，都是切要之诫。

**其三，泰极必转，须存"无往不复"之忧患。**这是泰卦最深的智慧。九三"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"，《序卦》"物不可以终通"，上六"城复于隍"，三处皆在反复申明：盛极之时正是衰机潜伏之时，通达之极正是壅塞将至之兆。真正的明者，不在泰时纵情享乐，而在泰中预防否——居安思危、艰贞守正、节制裁成。决策者当于顺境之中预为绸缪，于鼎盛之际保持戒慎，方能延泰运而避否塞。

**其四，泰之极致在"以左右民"。**大象传告诉我们，天地交泰之德，最终须落实为裁成辅相、福泽斯民。一切通泰、一切盛大，若不能归宿于惠民安人，便失其本。无论治国理政还是经营事业，真正的"泰"不在自身之显赫，而在能否参赞化育、扶助他人、惠及众生。

泰卦之教，至此而尽：通泰之世，得之于天地之交、上下之同，成之于下交、包荒、守正、惠民；而其最高之警策，则在于"物不可以终通"——知泰之可贵，更知泰之难保，于盛中见衰、于通中防塞，斯为善处泰者。此先秦两汉易家所以反复致意于此卦，而泰卦所以为六十四卦中至善而又至危之一卦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