䷍ 大有卦
卦辞
"元亨":大有卦大为亨通。大有卦下乾(天)上离(火),火在天上,光明照耀四方,象征拥有极大的资源和成就。六五以一阴居尊位,五阳归附,如同明君得到众臣拥戴,所拥有的极为丰盛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大有,柔得尊位,大中而上下应之,曰大有":大有卦中,六五柔爻得到尊贵的位置,居大(上卦)之中而上下阳爻都来回应它,所以叫大有。"其德刚健而文明,应乎天而时行,是以元亨":其德性刚健而又文明(下乾上离),顺应天道而随时行动,因此大为亨通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大有卦下乾(天)上离(火),火在天上。"火在天上,大有":火焰高悬天上,光明普照万物,象征拥有丰盛。"君子以遏恶扬善,顺天休命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遏制邪恶、弘扬善良,顺应天命的美好。拥有丰富资源的人有责任惩恶扬善,这是"大有"者的社会责任。"休"是美好之意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大有初九,无交害也":大有卦初九,没有交往上的害处。初九处于大有之始,与六五不相应(不是正应关系),但也因此没有纠葛。"无交害,匪咎,艰则无咎":没有交往上的伤害,不是过错;保持艰苦奋斗则无咎。在富有的开始阶段,保持谨慎、不与人争利,是明智的。
查看详解"大车以载,积中不败也":用大车来装载,积蓄在中位不会败坏。九二居中位,有大的承载能力。"大车以载,有攸往,无咎":用大车装载货物,有所前往,无咎。"大车"象征宽厚的容量和坚实的基础。九二以刚中之德承载丰富的资源,稳健而不冒进。
查看详解"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":公侯用丰厚的贡品献享于天子,小人做不到这一点。九三处于下卦之上,象征诸侯。"公用亨于天子":"亨"通"享",以丰盛之物进献天子。"小人弗克":小人做不到——因为小人会私藏财富而不愿奉献。这一爻说明:在大有之时,应当将资源用于更高的公共目的,而非据为己有。
查看详解"匪其彭,无咎;明辨皙也":不骄傲自大,没有过失;是因为能明辨是非。九四以阳居阴位,不当位,但知道收敛。"匪其彭,无咎":"彭"是盛大、张扬的样子,"匪其彭"即不张扬。在大有之时能够不骄不躁、明辨事理,这是难得的品质。
查看详解"厥孚交如,信以发志也":其诚信相互交感,是以信用来激发志向。"威如之吉,易而无备也":威严的吉利,在于平易近人而不需要防备。六五是大有卦的主爻,以阴柔居尊位,不以刚强压人,而以诚信和威德服众。"厥孚交如,威如;吉":诚信相互交感,同时又有威严,吉利。柔中带刚、信而有威,是理想的领导风范。
查看详解"大有上吉,自天佑也":大有卦上九吉利,是来自上天的保佑。上九处于大有之极。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":上天保佑他,吉利而无所不利。《系辞》解释说:"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"能得到天助的人,是因为他顺应天道、诚信待人。这是大有卦最圆满的结局。
查看详解序卦
"有大者,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":拥有很多的人,不可以自满骄傲,所以接下来是谦卦。从大有到谦的逻辑:越是富有越要谦虚。
杂卦
"大有,众也":大有的本质是众多丰盛。拥有的东西很多很丰富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大有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大有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9,422 字大有卦:五个阳爻围着一个阴爻,凭什么叫「大有」
1. 与人同者物必归:大有为什么接在同人后面
《序卦》说:「与人同者,物必归焉,故受之以大有。」同人卦讲的是与人相合,「同人于野,亨」,把人聚到一起。人聚齐了,东西自然跟着来,田野有人耕,城邑有人守,仓廪有人充。所以大有排在同人之后,先有人,后有物,这个先后不能颠倒。《杂卦》把两卦并列,各下一字:「大有,众也;同人,亲也。」亲是人与人靠拢,众是靠拢之后聚成的规模。一个卦讲聚合的过程,一个卦讲聚合的结果。
「有」字在先秦的用法里,有一个很具体的意思:年成好。《春秋》桓公三年书「有年」,宣公十六年书「大有年」。《穀梁传》解释说,「五谷皆熟为有年」,「五谷大熟为大有年」。鲁国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里,值得在国史上记一笔的丰年只有这两次,可见「大有」二字在当时人耳朵里的分量。它不是一般的富足,是五谷大熟、仓廪充盈、举国都能吃饱的那种年景。卦名取「大有」,底子里就带着这样一层收成的意思。
《系辞上》有一句话,把「有」从收成推到更大的格局:「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。」富有是大业,是一个人、一个邦国所能拥有的最广大的规模。这句话紧接在「显诸仁,藏诸用,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」之后,说的是天地生养万物那种无所不包的丰盛。大有卦要讲的,正是这样一种规模的「有」:不是一家一户的殷实,而是一个时代的丰盛。
可《序卦》接下去马上说:「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」大有之后是谦。拥有得多的人不可以自满,这是《序卦》对大有下的第一个判语。卦名一开始就已经埋下了这一层:大有讲的不只是怎么拥有,更是拥有之后怎么持守。这一层意思要到上九「自天祐之」和《序卦》的转折处才完全展开,可从卦名起它就在那里了。
2. 火在天上:太阳照着,才有「遏恶扬善」这件事
大有卦乾下离上。乾为天,离为火、为日。火在天上,就是太阳高悬在天顶,光照四方,无所不及。《象》曰:「火在天上,大有。君子以遏恶扬善,顺天休命。」
先秦人对太阳当空这个景象有很深的敬畏。《诗·邶风·日月》:「日居月诸,照临下土。」《小雅·北山》:「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」日光照到哪里,王的德教就该及于哪里,这是同一个想象。太阳在天上,好处是一切都看得见,善的看得见,恶的也看得见。看得见,才能有所作为。《大象》从这里引出「遏恶扬善」四字:遏止恶的,表扬善的。这四个字是有次序的,先说遏恶,后说扬善。大有之世物产丰盛、人众聚集,恶也随之滋生,君子当政,第一件事是把恶压住,然后才谈得上表彰善行。
「遏恶扬善」在先秦政治里有一整套实际的做法。《论语·为政》哀公问怎样使民服,孔子说:「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」把正直的人放到邪曲的人上面,民就服。《颜渊》篇樊迟问知,孔子又说「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」,子夏解释说:「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远矣。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。」举一个善人到高处,不仁的人自然退避,这就是扬善本身即是遏恶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记周公告诫康叔,说文王「克明德慎罚」,明德与慎罚并举,明德是扬善,慎罚是遏恶。太阳在天上,君子在位上,两者的职分是一样的:把光照到每一个角落,让善恶都无所遁形,然后依此赏罚。
「顺天休命」四字是「遏恶扬善」的根据。「休」是美、善,「休命」是天所降的美善之命。为什么遏恶扬善是顺天?因为天本身就是这样做的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:「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」《万章上》孟子引《泰誓》: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」天的意愿见于民的意愿,民所厌恶的天也厌恶,民所愿望的天也愿望。君子遏恶扬善,不过是把天的意愿在人间落实。大有之世的富足是天给的,怎么守住这份富足,也要照着天的意思来。《象传》用「顺」字,与后面《彖传》「应乎天而时行」、《系辞》「天之所助者顺也」,前后呼应,是贯穿全卦的一根线。
3. 一个阴爻坐在五位上:柔得尊位大中,上下应之
大有卦六爻,五阳一阴,那一个阴爻在第五位,就是君位。乍看之下这是一个很险的格局:一个柔弱的君主,被五个刚强的臣子围着。可《彖传》恰恰从这里读出「大有」:
大有,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应之,曰大有。其德刚健而文明,应乎天而时行,是以元亨。
「柔得尊位大中」,柔爻居于尊位,又处上卦之中,得位而又得中。「上下应之」,上面的上九、下面的四个阳爻都归向它。五个阳爻围着一个阴爻,不是围攻,是归附。一个阴爻能把五个阳爻都收拢在自己周围,这才叫「大有」。反过来看同人卦,也是五阳一阴,那一阴在第二位,处臣位,与九五相应,所以是「同人」,一个人去与众人相合;大有把那一阴移到君位上,众人都来归附它,所以是「大有」。同人是往外求同,大有是众归于一。两个卦互为倒转,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为什么柔能有众?这要回到「柔」字在先秦的意义。柔不是软弱,是虚心、能容纳。《老子》第七十八章说:「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。」水以柔处下,所以百川归之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说仲山甫「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」,柔的不欺侮,刚的不畏惧,这才是真正的柔。六五以一阴居尊,虚己以待五阳,正如江海以下百谷,众阳自然归向它。一个满的容器什么都装不下,一个虚的容器才能大有。
《彖传》接着说「其德刚健而文明」。下卦乾,刚健;上卦离,文明。刚健是内在的实力,文明是外在的光辉。有刚健而无文明,是一味强横;有文明而无刚健,是虚饰浮华。大有兼有两者,力量在里面,光在外面照着。「应乎天而时行」,六五与下卦九二相应,九二是乾体之中,乾为天,所以六五是「应乎天」;顺着天时而行动,叫「时行」。合起来就是:一个虚己的君主,内有刚健的根基,外有文明的光辉,顺应天道、按着时序去行事,这样的局面是「元亨」,大通。
卦辞只有四个字:「大有,元亨。」六十四卦中,卦辞仅言「元亨」而不附加「利贞」或其他条件的很少。大有的元亨是无条件的,它的条件已经全部包含在卦体里了:柔中、上下应、刚健文明、应天时行。这些条件都具备了,通达是必然的结果。但《彖传》说的是卦体所显示的形势,每一爻具体处在什么位置、该怎么做,则要一爻一爻看。六爻自下而上,正好是一个人从初有到大有、再到有极而知谦的全过程。
4. 无交害:初九,富有刚开始的时候先说「艰」
初九:「无交害,匪咎,艰则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有初九,无交害也。」
初九处在全卦最下面,离六五最远,与九四又同为阳爻,无应。它在大有之世最边缘的位置,还没有与外物发生什么交涉。「无交害」,没有交往,也就没有害。这不是一个有多少功业的位置,它的好处仅仅在于还没有牵扯进去。「匪咎」,这样并不是过错。
可爻辞没有停在这里,加了一句「艰则无咎」。这句话是整条爻辞的重心。初九处大有之初,眼看着富足的局面在上面铺开,最容易生的念头是安逸。一个人刚刚开始拥有,往往以为拥有是理所当然的,忘了拥有背后的艰难。爻辞在这里提醒:要以艰难自处,才能无咎。
《尚书·无逸》记周公告诫成王的话,是这条爻辞最贴切的注脚:
呜呼!君子所其无逸。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相小人,厥父母勤劳稼穑,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乃谚既诞,否则侮厥父母曰:「昔之人无闻知。」
周公说,先要知道种田收割的艰难,然后才能安逸,因为知道了艰难,就知道百姓靠什么活着。他看到当时的小人,父母辛勤耕作,儿子却不知稼穑之难,只知享乐,甚至反过来轻侮父母,说老一辈人什么都不懂。这正是大有之初最大的危险。周公接着历数殷中宗、高宗、祖甲和周文王,说他们都是「不敢荒宁」「知小人之依」的君主,所以享国长久;而后来的殷王「生则逸,不知稼穑之艰难」,所以「罔或克寿」。同一篇里,「艰」字出现的分量与初九爻辞所用的这个字完全一致:富有是艰难换来的,忘了艰难,富有也就守不住。
初九的「无交害」还有一层意思。大有之世,人众物繁,最容易结党营私、互相攀援。初九处最下,还没有卷入这些交涉,正是保持清白的时候。《论语·学而》说「无友不如己者」,《卫灵公》说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」,都是讲交往要有所择、有所节。初九以「无交」为「无害」,不是叫人离群索居,是说在富有初起时,不要急着攀附。艰以自守,是这一爻的全部功夫。
5. 大车以载:九二,装得下的才叫有
九二:「大车以载,有攸往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车以载,积中不败也。」
九二是阳爻居下卦之中,上应六五。在全卦里,它是六五最直接的对应者,是柔君所倚重的刚臣。爻辞用了一个很实在的意象:大车。
先秦的车分两种。小车是马拉的,驾轻就熟,用来出行、作战;大车是牛拉的,用来载重。《论语·为政》:「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」輗是大车车辕前端与横木相连的关键,軏是小车的同类部件,孔子用它们来比喻人不可无信。《诗·小雅·无将大车》:「无将大车,祇自尘兮。」推着大车走,只会满身尘土,可见大车之重。九二取象于大车,说的是它有承载之力。大有之世物产丰盛,需要有人把这些财富装起来、运出去、分配下去,九二就是做这件事的人。
「有攸往,无咎」,有所前往,没有过错。大车装满了东西,不是停在那里给人看的,要走。九二的刚健是用来行动的。它与六五相应,六五虚己而待,九二就要把实实在在的东西运过去。一个柔君与一个刚臣,一个虚一个实,一个受一个载,两相配合,大有之业才能运转起来。
《象》说「积中不败」。「积中」,把东西积在车厢中间,重心稳,走多远都不会翻。九二居下卦之中,本身就是「中」。它的刚健不偏不倚,所载的东西也放得正,所以能远行而不倾覆。这四个字说的是一个道理:能承载多少,取决于是否居中。偏了,装得再多也要翻;正了,才能越装越多。
九二在先秦历史里最好的例子,是《左传》所记的那些在丰盛之世为国家承担实务的大臣。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记子产为郑国执政,「择能而使之」,冯简子能断大事,子大叔美秀而文,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,裨谌能谋,子产综合他们各自的长处来处理国事,「是以鲜有败事」。郑国在晋楚两大国之间,国小而能不败,靠的就是执政者有这样的承载之力。九二的「大车」,装的不只是财货,更是一国的政事。「积中不败」的「败」字,与「鲜有败事」的「败」字,说的是一个意思。
6. 公用亨于天子:九三,晋文公勤王那一次筮占
九三:「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。」《象》曰:「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害也。」
九三是下卦之上,阳爻居阳位,是诸侯之位。「公」是公侯。「亨」字在这里读作「享」,是享献、朝享。「公用亨于天子」,诸侯把自己的富有奉献给天子,或者说,诸侯在天子那里受享。这一爻讲的是大有之世,诸侯与天子之间该有的关系:有大者不自私其有,要把富有献于最高处。
这条爻辞在先秦有一次极重要的实际应用,记在《左传》僖公二十五年。那一年,周襄王被弟弟王子带赶出王城,流亡在郑国的氾地。秦穆公陈兵河上,准备送襄王回去。晋文公即位不久,狐偃对他说:
求诸侯,莫如勤王。诸侯信之,且大义也。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,今为可矣。
要在诸侯中树立威信,没有比为天子出力更好的办法。晋文公让卜偃先卜后筮。筮得大有之睽,就是大有卦九三变为阴爻。卜偃解释说:
吉。遇「公用享于天子」之卦。战克而王飨,吉孰大焉!且是卦也,天为泽以当日,天子降心以逆公,不亦可乎?大有去睽而复,亦其所也。
卜偃直接引九三爻辞作断。晋侯将以诸侯之身为天子效劳,正应「公用享于天子」。「战克而王飨」,打了胜仗,天子设飨礼款待,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的?卜偃又从卦象说:大有下卦乾为天,变为睽下卦兑为泽,泽处于低处而承当上面的离日,就是天子降心来迎接晋侯。最后一句「大有去睽而复,亦其所也」,睽是乖离,大有离开乖离而回复,天子也回到他该在的位置,这是各得其所。
晋文公于是辞了秦师,自己出兵,夏四月在温杀死王子带,把襄王送回王城。「王飨醴,命之宥」,天子设醴酒飨礼款待他,赐给他币帛。这一段历史与九三爻辞严丝合缝:诸侯以自己的力量勤王,天子以飨礼酬答。《诗·小雅·彤弓》正是天子飨有功诸侯的诗:「彤弓弨兮,受言藏之。我有嘉宾,中心贶之。钟鼓既设,一朝飨之。」诸侯把富有和力量献给天子,天子把礼遇和封赏还给诸侯,这就是大有之世「公用亨于天子」的全部内容。
可爻辞后半句是「小人弗克」。小人做不到这件事。《象》说得更重:「小人害也。」小人处在这个位置上,不仅做不到,还会成为祸害。为什么?因为一个小人处于富有的诸侯之位,会把富有当作自己的东西,不肯拿去奉献天子,反而想拿它去与天子分庭抗礼。这正是《左传》同一段接下去要讲的事。晋文公勤王之后,「请隧,弗许」。他向襄王请求死后用天子的隧葬之礼,襄王拒绝了,说:
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,亦叔父之所恶也。
这是天子的制度,不能有两个王。襄王改赐了阳樊、温、原、欑茅之田。晋文公的功劳是真的,「公用亨于天子」也是真的,可他在事成之后马上就想要天子之礼,这一念之间正是「小人」的念头。襄王守住了「王章」,晋文公也接受了土地而不再坚持,这才把事情停在了九三「公用亨于天子」的正面上,没有滑到「小人害也」的反面去。九三处大有之世,下卦之上,刚而不中,本身就有过盛之嫌,爻辞在这里既给出正路,也指出歧路,是有深意的。
7. 匪其彭:九四,靠近君主的人怎样收着自己
九四:「匪其彭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匪其彭无咎,明辨晢也。」
九四是上卦之初,紧挨着六五。阳爻居阴位,上承柔君。这个位置在大有之世很微妙:五个阳爻中,九四离君最近,权势最盛,也最容易招忌。
「彭」字,先秦典籍里常用来形容盛壮之貌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写武王伐纣:「牧野洋洋,檀车煌煌,驷騵彭彭。」四匹赤毛白腹的马,强壮有力。《小雅·出车》:「出车彭彭,旂旐央央。」《齐风·载驱》:「汶水汤汤,行人彭彭。」都是盛大众多的样子。九四的「彭」,就是这种盛壮。「匪其彭」,不以这种盛壮自居。九四有力量、有地位,紧挨着君主,处在整个大有局面中最显赫的位置,可它偏偏不把这份显赫拿出来。
为什么要这样?因为六五是柔君,九四是刚臣,一个柔弱的君主身边有一个强盛的臣子,若这个臣子处处显露自己的强盛,君主就要不安,其他阳爻也要侧目。九四若「彭」,大有的局面就要从内部出裂缝。它以刚居柔位,本身就有收敛之象;「匪其彭」,是自觉地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,让六五的光照得出去。这一爻讲的是:靠近君主的人,越有力量越要收着。
《象》说这是「明辨晢也」。「晢」是明亮,《诗·陈风·东门之杨》「明星晢晢」。「明辨晢」,明白地辨察事理。九四不彭,不是因为它软弱,是因为它看得清楚:在这个位置上,盛是祸,敛是福。上卦为离,离为明,九四处离体之初,正是这份「明」让它做出「匪其彭」的判断。
《老子》第九章把这个道理说得最透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功遂身退,天之道。」端着满满一杯水,不如及早放下;把刀磨得太锋利,反而不能久保。富贵而骄,是自己给自己招祸。九四处大有之世,金玉满堂就在眼前,功成之后紧挨着君位,正是老子说的这个关口。「匪其彭」就是「不盈」「不锐」「不骄」。爻辞只许它「无咎」,不说吉,因为在这个位置上,能不出错已经是很高的成就了。
8. 厥孚交如,威如:六五,以信服众与成季的筮例
六五:「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厥孚交如,信以发志也。威如之吉,易而无备也。」
六五是全卦的主爻,就是《彖传》所说「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」的那一爻。它以一阴统五阳,凭的是什么?爻辞给了答案:孚,就是信。
「厥孚交如」,它的诚信与上下交通。六五自己虚心诚信,五个阳爻就以诚信回应它,上下之间以信相交。《象》说「信以发志」,君主的信能够启发臣下的心志。这里的因果很清楚:不是六五靠权势压服五阳,是六五以诚信感发五阳,五阳自愿归附。《论语·子路》说:「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」在上的人诚信,百姓就不敢不以实情相待。《颜渊》篇子贡问政,孔子说足食、足兵、民信之矣,若不得已而去,先去兵,再去食,「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」。粮食与军备都可以去掉,信不能去,因为没有信,一个邦国就立不起来。大有之世物产丰盛,「足食」是不成问题的,六五之所以能有众,靠的恰恰是「足食」之上的那个「信」。
「威如」两字接在「厥孚交如」之后,很要紧。六五柔中而信,上下相交,很容易只有亲和而没有威严。若只有亲和,五个阳爻虽然归附,却未必敬重,久之就要轻慢。所以爻辞说「威如,吉」,要有威严,这样才吉。《象》解释「威如之吉」说是「易而无备也」。这四个字初看费解:「易」是平易,「无备」是不设防备。六五的威严,恰恰来自它的平易和不设防。因为它以诚信待人,用不着处处提防,臣下反而对它生出敬畏来。这是一种由信生出来的威,不是由刑罚生出来的威。
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记卫国北宫文子论威仪,是先秦讲「威」讲得最深的一段:
有威而可畏谓之威,有仪而可象谓之仪。君有君之威仪,其臣畏而爱之,则而象之,故能有其国家,令闻长世。
有威严而使人畏惧叫威,有仪表而使人效法叫仪。北宫文子说的「畏而爱之」,正是六五的「威如」与「交如」并存:臣下既畏惧它,又爱戴它。这样的威仪不靠疾言厉色,《论语·尧曰》说「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俨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」,威而不猛,就是「易而无备」的威。六五柔中,本来就不猛,它的威是从诚信和端正里自然生出来的。
这一爻在先秦还有一次很有名的筮例。《左传》闵公二年记鲁桓公的幼子成季将出生时,桓公让卜楚丘的父亲占卜,卜辞说:「男也,其名曰友,在公之右;间于两社,为公室辅。季氏亡,则鲁不昌。」又用蓍草筮,遇大有之乾,就是六五变为阳爻,全卦成为乾。筮辞说:「同复于父,敬如君所。」等到孩子生下来,手掌上有文理像「友」字,就以此命名。这就是后来鲁国的季友,季孙氏的始祖。
「大有之乾」的变爻正在六五。六五是大有的君位,变为阳爻,与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上五个阳爻齐一,「同复于父」,与父亲桓公同样尊显;「敬如君所」,受到的敬重如同国君一般。季友后来的经历正是如此:他在庄公死后立闵公、立僖公,两度安定鲁国,为「公室辅」,权位与国君相埒,却始终以臣自处。这一筮的精微处,就在六五那一爻本身的含义:柔居尊位而能有众,靠的是「厥孚交如」的信和「威如」的威。季友一生「间于两社,为公室辅」,介于鲁国两个社稷之间,是辅佐而不是取代,这正是六五以柔居尊、上下应之而能吉的样子。
9. 自天祐之:上九,孔子解这一爻只说了三件事
上九:「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有上吉,自天祐也。」
上九处大有之极。按六十四卦的通例,上爻多是过极之位,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泰上六「城复于隍」。可大有上九不同,它是「吉无不利」,是整部《周易》里评语最好的爻辞之一。为什么大有到了极处反而无一不利?
《系辞上》记了孔子对这一爻的解释,这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,为数不多有夫子专门解说的爻辞:
《易》曰:「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。」子曰:「祐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。是以『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』也。」
孔子先释「祐」为「助」,然后说了三件事:顺、信、尚贤。天所帮助的是顺天的人,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。「履信思乎顺」,脚踏实地地践行信,心里时时想着顺,「又以尚贤」,又能尊崇贤者。做到这三件,天就来帮助他,吉无不利。
这三件事,回头看全卦,都能找到落处。「顺」是《大象》的「顺天休命」和《彖传》的「应乎天而时行」,是大有卦从头贯到尾的那根线。「信」是六五的「厥孚交如」,是柔君以一统众的根本。「尚贤」是上九自己的位置:它以阳刚处于六五之上,六五柔君虚己而尊崇它,这就是「尚贤」。三件事合在一起,上九的「自天祐之」就不是一个凭空掉下来的好运,它是全卦德行积累到顶点时自然结出的果子。
「天祐」的观念在先秦有一个清晰的谱系。《左传》僖公五年宫之奇谏虞公不要借道给晋,虞公说「吾享祀丰洁,神必据我」,宫之奇回答:
臣闻之,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故《周书》曰:「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」又曰: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」又曰:「民不易物,惟德繄物。」如是,则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神所冯依,将在德矣。
皇天没有私亲,只辅助有德的人。祭品再丰盛,没有德,神也不来享用。虞公不听,当年冬天晋灭虢,回师就灭了虞。宫之奇引的三句《周书》,说的都是一件事:天的帮助不是求来的,是德招来的。上九的「自天祐之」,正是「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」的具体表现。孔子把「德」拆开来讲成顺、信、尚贤三项,是把《周书》的旧义落到了大有卦的爻位上。
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」永远想着配合天命,福是自己求来的。上九「吉无不利」,正因为它的福是「自求」的:整个大有卦六爻,从初九的艰以自守,到九二的积中不败,到九三的享献天子,到九四的匪其彭,到六五的孚信威如,一层一层积累上来,才有上九的天祐。若没有前面五爻的功夫,上九也就是一个寻常的过极之位。大有之极而不悔,靠的是全卦的德积。
10. 有大者不可以盈:从大有走向谦
大有卦讲到上九,是全卦最高处,「吉无不利」。可《序卦》接下去马上说:「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」大有的下一卦是谦。
这个次序很值得玩味。上九明明是吉无不利,为什么紧接着就要谦?因为大有的「有」是天所祐、德所积,不是一个人自己抓在手里的东西。一旦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,认为自己有资格「盈」,那就从「顺」变成了「逆」,从「信」变成了「骄」,天所以祐之的那三个条件,一下子都没有了。《老子》第七十七章:「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」天道减损有余的,补足不足的。大有正是「有余」,若不自损,天就要来损。「有大者不可以盈」,正是这个道理。
回头看全卦,「不盈」的意思其实一直在。初九的「艰则无咎」,是不敢因有而逸;九四的「匪其彭」,是不敢因有而盛;六五的「柔得尊位」,是以虚受实;上九的「履信思乎顺」,是有极而不自恃。大有六爻,没有一爻是叫人尽情享用富有的,每一爻都在讲富有之中怎样持守。《论语·学而》子贡问:「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」孔子说:「可也。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」富而无骄,只是「可」;富而好礼,才算真正做到了。大有卦的六爻,走的正是从「无骄」到「好礼」的路,走到头,就是谦。
同人、大有、谦三卦相连,是一个完整的进程:先与人同,众人归附,物产丰盛,成大有之业;有了之后不自满,以谦处之,然后能久。《系辞上》说:「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」谦卦九三是全部三百八十四爻中唯一没有任何不利之辞的爻,它与大有上九「吉无不利」前后相接,一个是有之极,一个是谦之德,两者合在一起,才是《周易》对「有」这件事的完整看法。
火在天上,太阳照着万物。太阳自己什么都不留,光照下去,万物生长,然后它走向西边。大有卦所讲的富有,是这样一种富有:照得到每一个角落,却不据为己有;聚得起五个阳爻,却以一个虚位居中。这样的「有」才配叫「大」,也只有这样的「有」,才能走得到谦而不至于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