䷛ 大过卦第 28 卦

大过卦

第 28 卦 · 泽风大过

卦辞

栋桡,利有攸往,亨。

"栋桡,利有攸往,亨":栋梁弯曲(承受过大的压力),利于前往行事,亨通。大过讲的是非常之事——超出常规的局面需要超出常规的应对。下卦巽(风/木)上卦兑(泽),泽水淹没了树木。四个阳爻在中间,两个阴爻在上下,如同一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栋梁,承重过大而弯曲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大过,大者过也。栋桡,本末弱也。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。大过之时义大矣哉!

"大过,大者过也":大过就是大的方面过分了。"栋桡,本末弱也":栋梁弯曲,是因为两头(根基和顶端)太弱。"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":阳刚过盛但居中,柔顺而喜悦地行动,利于前往就亨通。"大过之时义大矣哉!":大过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泽灭木,大过;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。

大过卦下巽(木)上兑(泽),泽水淹没树木。"泽灭木,大过":沼泽的水淹没了树木,这就是大过。"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独自站立而不恐惧,隐退于世而不苦闷。在非常时期,君子要有独立不群的勇气和超然物外的胸怀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藉用白茅,无咎。
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。

"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":用白茅草来铺垫,是因为柔弱在下方。初六阴柔居下。"藉用白茅,无咎":用白茅草来铺垫祭品,没有过失。白茅是洁净柔软之物,用来垫在祭品下面表示恭敬。初六在大过之始,以极度的谨慎小心来应对非常局面。

查看详解
九二
枯杨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
老夫女妻,过以相与也。

"老夫女妻,过以相与也":老年男子娶年轻妻子,是超出常规地相互结合。九二居中。"枯杨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":枯萎的杨树重新长出嫩芽,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妻子,无所不利。"稊"是嫩芽。枯木逢春、老夫少妻,都是超出常规但充满生机的景象。在大过之时,非常的结合反而能带来新的生命力。

查看详解
九三
栋桡,凶。
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。

"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":栋梁弯曲的凶险,是因为不能得到辅助。九三阳居阳位,过于刚强。"栋桡,凶":栋梁弯曲,凶。九三刚而不中,如同栋梁承受了过大的压力而弯曲。在大过之时过于刚硬,又得不到帮助,必然折断。

查看详解
九四
栋隆,吉;有它吝。
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。

"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":栋梁高隆的吉利,是因为不向下弯曲。九四阳居阴位,刚柔相济。"栋隆,吉;有它吝":栋梁高高隆起,吉利;但如果有其他牵累则有遗憾。九四能够承受大过的压力而不弯曲,但需要专注,不能分心。

查看详解
九五
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。
枯杨生华,何可久也。老妇士夫,亦可丑也。

"枯杨生华,何可久也":枯杨开出了花,怎么能持久呢?"老妇士夫,亦可丑也":老妇人嫁给年轻男子,也是可羞的。九五居尊位。"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":枯杨开花(而非生芽),老妇嫁少夫,没有过失也没有荣誉。与九二"枯杨生稊"不同,"生华"是开花而非发芽——花虽好看但不能持久,说明这种复兴只是回光返照。

查看详解
上六
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。
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。

"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":过度涉水的凶险,不能怪罪谁。上六处于大过之极。"过涉灭顶,凶,无咎":过度涉水,水淹过了头顶,凶,但无可责怪。上六以阴柔处大过之极,明知危险仍然义无反顾地涉水——虽然凶险,但其精神是可敬的。"无咎"不是没有灾祸,而是从道义上说无可指责。

查看详解

序卦

物不可以终过,故受之以坎。

"物不可以终过,故受之以坎":事物不可以一直过分下去,所以接下来是坎卦(险)。从大过到坎的逻辑:过分之后必然陷入险境。

杂卦

大过,颠也。

"大过,颠也":大过的本质是颠覆——超出常规、颠倒正常秩序。

深度详解

7,082 字

大过之为卦,下巽上兑,巽木在下,兑泽在上,泽水弥漫而上漫于木之顶,故《大象》断之曰「泽灭木」。卦体六爻,唯初、上二爻为阴,中间四爻皆阳,阳实阴虚,刚多而柔寡,重者聚于中、轻者悬于两端,正如一根栋梁,中段木质坚厚而两头榫接细弱,承重既巨,势必上挠下曲——「栋桡」之象,于卦画一望可知。先儒释易,每以「过」字含两义:一为「过越」「太过」之过,二为「经过」「过涉」之过。大过卦兼摄此二义,其卦辞、彖象、爻辞反复回环,皆在「过」字上做文章,故欲解此卦,须先辨「过」字。

一、卦名训诂:「大过」之「过」与「大」

「过」字,《说文·辵部》云:「过,度也。从辵,咼声。」「度」者,越度、经过之谓。辵旁本主行走,故「过」之本义为行而越之、由此达彼,引申则有「超过」「过越」之义,再引申乃有「过失」「罪过」之义。大过之「过」,当以「过越」「太过」为正诂:阳过乎阴,刚过乎中,物之大者过其常分,故曰「大过」。《彖传》开宗明义即云「大过,大者过也」,一语点破:所「过」者非小,乃「大者」过分。此「大」字,于易例中本指阳:阳大阴小,阳为大、阴为小,称名取义,散见《系辞》《彖》《象》。乾为大,坤为小;息卦阳长曰「大」,消卦阴长曰「小」。大过四阳居中、二阴处外,阳盛而踞要津,故「大者过」即阳之过盛。

与「大过」相对者,有「小过」一卦(䷽)。小过下艮上震,二阳在内、四阴在外,阴过乎阳,故曰「小者过」。两卦同一「过」字,而「大」「小」异指,正是易家以阴阳大小命卦之通例。明乎此,则知「大过」非泛言过失,乃专指阳刚之太盛、栋任之太重,是一个「重心过实、两端过虚」的结构性失衡之象。《杂卦传》以一字断之曰:「大过,颠也。」「颠」者,《说文·页部》:「颠,顶也。」本指头顶,引申为颠倒、倾覆。上六爻辞「过涉灭顶」之「顶」即「颠」之本字本义。大者过盛而终至于倾覆颠仆,此「大过」一卦自始至终笼罩之忧危色彩,《杂卦》「颠」之一言尽之矣。

二、上下二体与卦象:泽灭木、巽木兑泽

大过下卦为巽,上卦为兑。《说卦传》言巽之取象曰「巽为木」「为风」「为长女」,又曰「桡,万物者莫疾乎风」「巽,入也」;言兑之取象曰「兑为泽」「为说(悦)」「为少女」「兑,说也」。以八经卦本象论,巽木兑泽相重,泽在木上,是大水浸没林木之象。木本得水而生,然水之分量当有节度;若泽水盛大,漫过木巅,则木非但不得其养,反受灭顶之灾。《大象传》「泽灭木」之「灭」,《说文·水部》:「灭,尽也。」水尽没其木,木为水所没尽,此正「过」之极致——水之过多反足以杀木,犹养之过厚反足以害物,恩之过隆反足以成怨,一切「太过」之病皆在此象中。

就卦德言,巽之德为「入」、为「顺」,兑之德为「说(悦)」。下顺而上悦,本是和柔之德;然此和悦顺入若施于「大者过」之时,便成「巽而说行」——以谦顺和悦之姿,行此非常过越之事。《彖传》云「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」,正点出:当大过之时,刚虽过盛,幸赖下巽之顺、上兑之悦,使过越之举不至于刚愎决裂,而能委曲以行、和说以进,故终得「亨」。设若上下皆刚而无此巽悦之德,则刚过必折,过而不亨矣。是巽悦二德,乃大过转危为安之枢机。

又巽为木,于此卦尤具深意。栋者木也,桡者木之曲也,杨者木也,茅者亦草木也——通卦爻辞反复取象于木:初六「白茅」、九二九五「枯杨」、九三九四「栋」、上六虽言「过涉」而其灭顶之忧仍系于木浮水没之象。一卦取象之专一,盖由下体巽木为之根。木性柔韧,能受曲而不即折,故可为「桡」;木质又能朽枯,故有「枯杨」之衰;木更可制为栋梁、铺为藉茅,故有「栋隆」之任与「白茅」之慎。巽木一象,贯穿六爻,是读大过者不可不留意的卦象骨干。

三、卦才与卦体:四阳壅中、二阴悬外的「栋桡」结构

《彖传》释「栋桡」曰:「栋桡,本末弱也。」此就卦体六爻之阴阳分布立论,是全卦最精要的象数解读。所谓「本末」,本指初爻为「本」(根脚、下端),上爻为「末」(梢顶、上端)。大过初六、上六皆阴,阴柔虚弱;中间九二、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皆阳,阳刚壮实。以一栋观之,栋之两端(榫卯、搭接处)须落于墙柱,正赖初、上为之承托;今两端皆柔弱之阴,中段又积四阳之重,重压于中而支撑于弱,则栋身不堪其负而中挠下曲,「栋桡」之形遂成。故「本末弱」三字,是从卦画结构直接读出物理之必然:中实两端虚,未有不挠者。

此一「重心失衡」之象,亦可与互体相参。大过自二至四爻互成乾(九二、九三、九四三阳),自三至五爻亦互成乾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三阳)——中四爻叠见纯乾之健,刚之至也。乾健之气壅积于卦中而不得宣泄于两端,恰是「刚过」最有力的注脚。《彖传》继云「刚过而中」,「刚过」言四阳之太盛,「而中」言九二、九五分居下上二体之中位:阳虽过盛,幸而九二、九五皆得中道,刚而能中,过而有节,不至于一味决裂横行。此「中」之一字,是大过于「过」中自存其「不过」之关键,亦即下文「利有攸往,乃亨」之内在根据。读《彖》至此,可见圣人之意:大过之时虽危,然其卦才中含两善——一曰巽悦之德,二曰二五之中,恃此二者,过越乃可成功。

四、卦辞训释:「栋桡,利有攸往,亨」

卦辞八字,先言象(栋桡),次言占(利有攸往,亨),结构紧凑。

「栋桡」,已如上释:栋为屋脊之大木,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栋,极也。」「极」者,屋之中梁、至高至要之木,一屋之重悉系于此。「桡」,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桡,曲木。」本指弯曲之木,引申为屈曲、挠折。栋当任重之木而见其桡曲,是大厦将倾、重负难支之兆,危象也。然卦辞紧接「利有攸往,亨」,于危象中翻出生路,此正大过卦辞之深旨所在。

「利有攸往」,「攸」,《尔雅·释言》:「攸,所也。」「攸往」即「所往」,有所行动、有所前进之谓。当栋桡之危局,何以反「利有攸往」?盖物已太过、势已将倾,端坐不动则坐待其覆,唯有奋起作为、有所往以救其偏,方可转败为功。此与《大象》「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之刚毅担当,正相表里:大过之时,非常之时也;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事,畏缩退避只能颠覆,挺身赴难方有亨通。故《彖传》申之曰:「利有攸往,乃亨。」——一「乃」字下得极有分量,言唯有「往」而后「乃」得「亨」,亨非坐致,乃行动之果。

「亨」,《说文》无「亨」篆,古「亨」「享」同字,本象宗庙献享之形,引申为通达、亨通。在先秦两汉易义中,「亨」多训为「通」,谓事得通畅、无所窒碍。大过当倾覆之危而曰「亨」者,非谓其本无危,乃谓处之得道、往之得宜,则危可转为通。《彖传》总结全卦曰「大过之时义大矣哉」——「时义」者,因时制宜之义。大过之「义」全在一「时」字:当此大者过盛、栋桡将倾之特殊时会,知所进退、刚柔互济、巽悦以行,则成扶危定倾之大业;此中分寸之大、关系之重,故圣人特赞「大矣哉」。易中以「大矣哉」赞叹时义者无多,唯险难非常之卦(如坎、睽、蹇、解、革等)方有此叹,足见大过在《易》家心目中,是一处理「非常之变」的典范卦。

五、《大象传》:「泽灭木,大过;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

《大象》取象「泽灭木」,已释于前。其所立之「君子以」,则全在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八字,是大过一卦最见精神气节之处。

「独立不惧」者,当举世汹汹、众水交灭之际,君子卓然自守,独行其道而不为所撼,虽千万人吾往,无所畏惧。木为泽灭,犹君子处众过之世、危亡之局,群小如水之灭顶;然君子如中流之砥柱、如雪后之孤松,立乎众水之中而不为所没。此「独立」之「独」,正应卦体中四阳壅积、刚健自任之象——刚过者,于德则为刚毅不挠之操守。「遁世无闷」者,时不我与,道不得行,则退而避世,隐居求志,虽寂寞无闻而其心坦荡、无所郁闷。「闷」,《说文·心部》:「闷,懑也。」懑者烦郁。无闷,即心地光明、不以穷通得失萦怀。

「独立不惧」与「遁世无闷」,一进一退,一显一隐,恰是君子应大过之时的两副担当:可行则独立而担非常之任,不畏险阻;不可行则遁世而守一己之贞,不戚于穷。这与上六「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」之义遥相呼应——明知灭顶而毅然过涉,身虽凶而义则无咎,正是「独立不惧」赴义之极致。故《大象》此八字,实为通卦立人之极则:处过越之世,外能任重而不挠,内能守约而不闷,刚柔并济,进退裕如。这种「众醉独醒、众浊独清」的孤介人格,是先秦士君子精神的高度凝练,亦使大过卦独具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气象。

六、六爻综述:以「栋木」「枯杨」「过涉」三象统观一卦时位

大过六爻,取象虽繁,而脉络可寻:初、上二阴主「藉茅」与「过涉」,言处过之始终;中四阳分主「枯杨」与「栋木」,言任过之盛衰。今不逐爻细解(另有专文),但就一卦时位之大势作一综观。

初六居卦之最下,以阴柔处巽体之始,当大过方萌之初。爻辞「藉用白茅,无咎」——以洁白柔软之茅草铺垫祭器之下,敬慎之至。《系辞》尝引此爻而申之,谓「苟错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」,明白茅之取义在一「慎」字。当大者将过之初,唯以至慎处之,方能无咎。此爻立一卦之基调:过之将作,先之以慎。

九二、九五两爻,皆取「枯杨」之象,遥相对待,最见易家「中爻相应」之妙。九二「枯杨生稊」——「稊」者杨柳新生之嫩芽(《尔雅》《说文》皆以「荑」「稊」为草木初生之细芽),枯杨而能根下生新荑,是衰朽之中复萌生意;继之「老夫得其女妻」,老阳得少阴之配(九二阳近初六之阴),刚过而能下交于柔,故「无不利」,《小象》谓「过以相与也」,言虽属过分之配而能相济相与。九五「枯杨生华」——「华」者花也,枝梢开花,看似繁盛,实则花开于枯木之末,其荣不久,故《小象》断曰「何可久也」;又「老妇得其士夫」,老阴(上六)配少阳(九五),《小象》谓「亦可丑也」,故仅「无咎无誉」而已。二与五同为「枯杨」、同为「老少相配」,而吉凶迥异:九二生于根(稊),其生有本,故无不利;九五荣于末(华),其荣无根,故难久而可丑。一卦之中,由根生与由末荣之别,正暗合「本末弱」之大旨——救过当培其根本,徒饰其末则虚荣速朽。

九三、九四两爻,则直承卦辞「栋桡」之象,相反相成,是全卦象数之核心对照。九三「栋桡,凶」——九三以阳居阳,过刚不中,又当下体之极,刚之太过者也;以过刚之质任栋梁之重,则栋必挠折,故凶。《小象》谓「不可以有辅也」,言其刚亢自用、无人能辅,孤危而败。九四「栋隆,吉」——「隆」者,《说文》训「丰大」,引申为隆起、高拱,与「桡」(下曲)正相反。九四以阳居阴,刚而能柔,过而得节,故栋不下挠而隆起,吉。《小象》谓「不桡乎下也」,言其上承之力足以不为下重所挠。三、四同当栋木,而一桡一隆、一凶一吉,其分别全在「过刚」与「刚柔相济」之间:过刚则桡,济柔则隆。此一对照,乃大过救偏之要诀,亦《彖传》「刚过而中」「巽而说行」之微旨于爻位中之落实。

上六居一卦之极,阴柔处过之终,当大者过极而将颠之会。爻辞「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」——「涉」者徒步渡水(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涉,徒行厲水也」),「灭顶」即水没其顶,正应《杂卦》「大过,颠也」之「颠」、应《大象》「泽灭木」之「灭」。涉水而至于灭顶,身陷凶险,是「过」之极而不可复救,故曰「凶」。然而《小象》断曰「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」——明知不可为而毅然赴之,其志可悲而其义无可咎责,故继之以「无咎」。此爻与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」「遁世无闷」之精神血脉相连:当大过之极,或杀身以成仁,虽灭顶而无悔;身虽凶,于义则无咎。一卦至此,由初之「慎」始,至上之「凶而无咎」终,写尽君子处「过越非常之时」自始至终的担当与气节。

综观六爻,其大势可一言蔽之:当大过之时,刚柔相济者吉(二、四),过刚自用者凶(三),徒饰其末者无功(五),守慎于始者无咎(初),赴义于终者虽凶犹荣(上)。这正是「刚过而中」「巽而说行」八字在六位上的层层展开。

七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、互体、卦变之参证

大过于汉代象数易学中,亦有可述者,今取其确者述之,其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。

就互体言,大过中四爻(二至四、三至五)两叠互乾,刚健壅中,是「刚过而中」最直接的象数依据。又全卦取象之「木」(栋、杨、茅)皆本于下巽,而「灭顶」「过涉」之水患则本于上兑之泽,象与辞密合无间。

就卦变言,大过四阳二阴,论者多以其由四阳之卦往来推移而得,其说纷纭,今不强为坐实,唯举其大较:要在四阳聚中、二阴居外这一「中实外虚」之定局,此局一成,则「本末弱」「栋桡」之象随之而立,至其往来之途,则可存而不论。

就卦气消息言,大过非十二消息卦(辟卦)之一。十二辟卦主一岁十二月阴阳之消长,大过居其外,于卦气分配中自有其值候,孟喜、京房之说各有部署,其具体值候诸家不一,今不敢妄断。要之,大过以四阳壅中之象,处阳气方盛而隐伏倾覆之危,与卦气中「盛极将衰」之意趣相通:物盛则衰、过则必颠,此天道之常,亦《序卦》以坎承大过之深意所自来。至于纳甲爻辰干支之具体推布,诸家传本互有出入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宁从泛述而不臆配,以免杜撰;读者但知汉易于大过亦纳之卦气八宫之中以应占验可也。

八、卦序与对待:《序卦》《杂卦》及错综之卦

《序卦传》于大过之后曰:「物不可以终过,故受之以坎。」大过者,物之太过也;物无终过之理,过极必反、过盛必衰、过越必遇险陷,故大过之后继之以坎(习坎,重险)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,正承大过「泽灭木」「过涉灭顶」之水患而来:过之极则陷于险。由大过而入坎,是「太过—倾覆—陷险」一脉相承的义理链条。又颐(䷚)养正之卦在大过之前,养之得其正则身安,养之太过失其节则倾覆而陷险,颐与大过一正一过、相次成义,亦见编次之精。

《杂卦传》曰:「大过,颠也。」前已释「颠」为颠覆、倾顶,与上六「灭顶」、《大象》「灭木」相贯,是以一字断尽大过倾危之性。《杂卦》又每以两卦对举见义,大过与颐相对(颐养正、大过颠覆),亦与「小过」遥相对待(大者过、小者过),互文见义,读者合而观之,则「过」之大小、正颠之分判然矣。

就「错卦」(旁通)言:大过六爻尽变,初六、上六之阴变阳,中四阳变阴,则成颐卦(䷚,下震上艮)。颐者,下动上止,两阳在外、四阴在内,「外实中虚」,正与大过「中实外虚」相反相成。颐为口腹颐养之象,大过为栋梁倾覆之象;一主养、一主过,一外实而中虚(如口含物)、一中实而外虚(如栋任重)。错卦相照,最见阴阳颠倒、虚实互换之妙:养之得正则为颐,养之太过反成大过,二卦实一体之两面。

就「综卦」(反对,覆卦)言:大过初上皆阴、中四皆阳,倒转后阴阳分布不变,故大过倒转仍为大过——是「反对不变」之卦。六十四卦中此类不多(乾、坤、坎、离、颐、大过、中孚、小过八卦覆之不变),皆以其结构上下对称、回环自足。大过之「反对不变」,象征其「过」之困局首尾一贯、无可回避:颠之倒之,仍是栋桡之危。此亦从卦象上印证了《杂卦》「颠」字之断。

九、义理与人事:处「太过之时」的决策智慧

通观大过一卦,自卦名、卦象、卦德、卦辞,以迄彖象六爻,处处指向一个核心命题:当事物发展到「太过」「失衡」「将倾」的非常关头,人当如何自处、如何作为?圣人之答,凝于《彖传》「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」与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之中,今可析为数端,以为现实决策之鉴。

其一,识「过」之危而不坐待其颠。大过之时,重心已偏、栋梁已桡,若因循苟且、坐观其变,则必至「灭顶」之凶。卦辞「利有攸往」、彖传「乃亨」,皆教人于危局中果断有为:唯主动作为、有所往以救其偏,方能转危为安。坐以待毙非智者,挺身赴难乃丈夫。然「往」非鲁莽之往,须如九四之「刚而能柔」、巽兑之「顺而能说」,委曲以行、和说以进,方为善往。

其二,救「过」当济之以「中」、济之以「柔」。卦体之病在「刚过」,故救之之道在「得中」「济柔」。九三过刚不中则栋桡而凶,九四刚柔相济则栋隆而吉,二爻成败之鉴,昭昭可睹。现实中凡势之太过者——权之太重、财之太聚、力之太张、情之太烈——皆当以「中」节之、以「柔」济之,损其有余而补其不足,使中实者疏、外虚者实,则倾者可安、桡者可隆。一味以刚救刚、以过济过,只能速其颠覆。

其三,培其根本而勿饰其末荣。九二「生稊」于根而无不利,九五「生华」于末而难久,此「本末」之辨,是救过最深之诫。处衰朽将复之际,当培植根本、固其元气(如枯杨之生稊),不可徒事表面之繁华(如枯杨之生华)。虚荣速朽,实本乃长。凡组织、事业之救衰起弊,亦当如是:固本培元者兴,粉饰太平者败。

其四,立身贵在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。大过之世,众过交集、群浊并起,君子处之,可行则独立担当、临难不惧,挺为中流之砥柱;不可行则退守一节、遁世无闷,安于寂寞而不失其贞。进退皆以「义」为权衡:可为,则虽灭顶而过涉,身凶而义无咎(上六);不可为,则遁世而无闷,穷处而心泰。此「可则进、不可则退,进退皆守其义」之从容,正是大过最可宝贵的处世智慧。

要而言之,大过教人者,不在回避「过」,而在善处「过」:识其危、果其行、节以中、济以柔、培其本、守其义。物盛必衰、过极必反乃天道之常,故《序卦》以坎承之,警人过则陷险;然君子知机识时、刚柔互用、巽悦以行,则虽当栋桡灭顶之危,亦能转之为「利有攸往」之亨。《彖传》之叹「大过之时义大矣哉」,叹的正是这份于倾危之际扶颠定倾的非常担当。明乎此,则知大过虽以「颠」名,而其归宿实在一「亨」字——颠者其象,亨者其道;处之得道,则颠可不颠、过可不过,此圣人立卦垂教之微旨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