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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芯片管制 #半导体产业链 #国产替代 #AI芯片 #中美科技战

高墙与缝隙:芯片管制能卡多久,又逼出了什么

深入解析美国芯片管制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影响。本文全面拆解EDA、芯片设计、晶圆制造、光刻设备及软件生态等全产业链,客观评估各环节卡脖子现状与国产替代进展,深度解答先进制程能卡多久与破局路径。

玄机编辑部 October 7, 2026 35 min read Markdown
高墙与缝隙:芯片管制能卡多久,又逼出了什么

高墙与缝隙:芯片管制能卡多久,又逼出了什么

2022 年 10 月 7 日,美国商务部发布了一揽子出口管制规则:先进 AI 芯片不准卖给中国,制造先进芯片的设备不准卖给中国,美国工程师也不准再为中国的先进晶圆厂提供支持。此后几乎每年都有一轮加码,荷兰和日本也跟着收紧了光刻机等设备的出口。

关于这件事,人们最常问两个问题:

  • 这类管制到底能把中国的技术进步卡住多久?
  • 它会怎样反过来逼出中国自己的替代品?

这两个问题都没法用一句话回答。原因在于“芯片”不是一样东西,而是一条很长的链条。链条上每一环被卡的程度不一样,被替代的速度也不一样。下面先把链条拆开,再一层一层地回答。

说明:本文涉及的政策与产业数据截至 2026 年秋。这个领域变化很快,个别数字可能已被更新。

1 先把问题拆开

1.1 一颗先进芯片要过哪几道关

以一颗 AI 加速芯片(比如英伟达的 H100 或华为的昇腾)为例,从无到有大致要经过下面几个环节:

环节做什么代表性企业中国的处境
设计工具(EDA)用软件把电路设计出来、仿真、验证Synopsys、Cadence、Siemens EDA成熟制程可用国产,先进制程仍依赖美国工具
芯片设计设计架构和电路英伟达、AMD、华为海思设计能力不弱,海思早年就设计过世界一流的手机芯片
晶圆制造在硅片上把电路“印”出来台积电、三星、英特尔、中芯国际被卡得最紧的环节
制造设备光刻、刻蚀、薄膜沉积、量测等ASML、应用材料、泛林、东京电子、科磊刻蚀和沉积进步快,光刻和量测最难
材料与零部件光刻胶、特种气体、精密阀门、射频电源等日、美、欧企业为主很多“看不见的小零件”依然依赖进口
存储尤其是 AI 芯片必需的高带宽内存(HBM)SK 海力士、三星、美光起步晚,正在追
封装把计算芯片和 HBM 封在一起台积电 CoWoS 等有一定基础,先进封装在追
软件生态让程序员能方便地用这颗芯片英伟达 CUDA最隐蔽、也最顽固的壁垒

美国的管制几乎覆盖了这张表里的每一行,但对每一行的打击效果差别很大。所以讨论“卡多久”,必须一行一行地看。

1.2 四年来的几轮加码

下面这张表把主要事件按时间排列。表中既有美方的加码,也有中方的反制,还有中间出现的松动。

时间事件要点
2022.10美国首轮全面管制限制高性能 AI 芯片对华出口;限制用于 16/14nm 及以下逻辑芯片、先进存储芯片的设备出口;限制美国人员为中国先进晶圆厂提供服务
2023.1—9美日荷协调日本限制 23 类设备出口;荷兰限制先进浸没式 DUV 光刻机出口(EUV 此前就已禁售)
2023.7中国反制对镓、锗实施出口许可管理
2023.8华为 Mate 60 Pro 发布搭载中芯国际 7nm 级工艺制造的麒麟 9000S,外界震动
2023.10美国第二轮堵住 A800、H800 这类“降级版”芯片的漏洞,扩大设备管制范围
2024.12美国第三轮管制 HBM;新增 24 类设备、3 类软件工具;140 家中国实体列入实体清单
2024.12中国反制禁止向美国出口镓、锗、锑等
2025.1美国推出“AI 扩散规则”想对全球算力出口分级管理,同年 5 月被新一届政府撤销
2025.4美国将 H20 纳入许可管理英伟达专为中国设计的降级芯片也被卡住
2025.8H20 恢复许可条件是销售收入的 15% 交给美国政府;中方随即劝阻国内企业采购
2025.9美国推出“50% 关联方规则”实体清单企业持股 50% 以上的子公司自动受限
2025.10中国扩大稀土出口管制双方进入高强度对峙
2025.11中美达成休战美方暂停关联方规则一年,中方暂停稀土新规一年,两者都约在 2026 年 11 月到期
2025.12—2026.2美方松口放行 H200附带 25% 的费用,按个案审批,并设数量上限
2026 年内H200 实际交付寥寥英伟达在财报中承认,销售受到中国政府的限制

从这张表可以看出三件事:

  1. 管制是一轮一轮加上去的,不是一次到位。 这一点后面会讲到,它对管制的效果有很大影响。
  2. 美方自己也在摇摆。 从禁售 H20,到放行 H20,再到放行 H200,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两难。
  3. 到了后期,反而是中方不太想要美国芯片了。 这是理解“倒逼”最关键的信号。

1.3 “卡住”的真实含义:不是一堵墙,而是一笔税

很多人把管制想象成一堵墙:墙这边造不出来,墙那边造得出来。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。

以先进制程为例。业内普遍认为,没有 EUV 光刻机就做不了 7nm 以下的芯片。但中芯国际在只有 DUV 光刻机的情况下,做出了 7nm 级的麒麟 9000S,后来又做出了 5nm 级的产品。这并不说明管制无效,而是说明管制的作用方式和人们想象的不一样:

  • 能做,但更贵。 用 DUV 做 7nm,要把同一层图案分好几次曝光,工序成倍增加,设备占用时间成倍增加。
  • 能做,但良率更低。 工序越多,出错的机会越多,一片晶圆上能用的芯片就越少。
  • 能做,但做不多。 每台光刻机的产出有限,进口存量又有上限,产能就被锁死在一个天花板下。
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管制没有让中国“造不出来”,而是让中国“造得更贵、更少、更慢”。 它是一笔压在中国先进芯片产业上的“技术税”。这笔税在有些环节很重,在有些环节几乎为零。下一章逐层来看。

2 能卡多久:分层回答

2.1 成熟制程:基本卡不住

28nm 及以上的“成熟制程”,用在汽车、家电、工业控制、电源管理等大量场景里。这些芯片不需要最先进的设备,管制规则也基本没有覆盖。

管制之后,中国反而在这一块大规模扩产,因为大家都意识到“能自己做的一定要自己做”。结果是:

  • 中国在全球成熟制程产能中的份额快速上升;
  • 部分品类出现产能过剩和价格战;
  • 美国在 2024 年底专门对中国成熟制程芯片发起 301 调查,担心的已经不是“中国做不出来”,而是“中国做得太多、太便宜”。

这一层的答案很清楚:管制没有卡住,反而刺激了扩张。

2.2 先进逻辑芯片:卡得最实

这是管制真正咬住的地方,也是最需要讲清楚的地方。

2.2.1 DUV 的物理天花板

光刻机的作用,是把电路图案像“投影”一样印到硅片上。能印多细,主要取决于光的波长。

  • DUV(深紫外)浸没式光刻机用 193nm 波长的光。受物理规律限制,一次曝光最细大约只能印出 76—80nm 间距的线条。
  • EUV(极紫外)光刻机用 13.5nm 波长的光,一次曝光就能印出细得多的线条。

7nm 工艺里最密的金属线间距大约是 40nm,5nm 工艺大约是 28—30nm。DUV 一次印不出来,只能用“多重曝光”:先印一组稀疏的线,再借助沉积和刻蚀的工艺技巧把线“加倍”,甚至“加四倍”(行内称为 SADP、SAQP)。

问题在于,加倍的次数越多:

  • 每次曝光之间的对准误差会累积;
  • 工序越来越长,一片晶圆要在产线上跑更久;
  • 每多一道工序,良率就要打一次折扣。

到了 5nm 级,DUV 多重曝光已经接近实用的极限;再往 3nm 走,成本和良率在商业上基本不可行。外界拆解华为 2025 年底的麒麟 9030 后,普遍认为中芯国际的 N+3 工艺在晶体管密度上介于业界 7nm 和 5nm 之间。这正好说明了天花板的位置。

所以,在拿到 EUV 之前,中国的先进逻辑工艺大概率会被压在“5nm 级”这个天花板下面。

2.2.2 差距会先拉大,再谈缩小

天花板是固定的,台积电却在继续往前走:2025 年底 N2(2nm 级)量产,2026 年下半年推出 A16。按节点算,中芯国际和台积电之间差了 3 到 4 代,换算成时间大约是 5 到 7 年。

而且在接下来几年里,这个差距很可能先扩大:台积电每两年左右往前走一代,中国则卡在天花板下,只能在同一代工艺上提高良率、扩大产能。

这一点常常被忽视。很多讨论只看到中国“突破了 7nm”“突破了 5nm”,就以为差距在缩小。实际上,在“最先进工艺”这条赛道上,有 EUV 之前,追赶的速度跑不过领先者前进的速度。

2.2.3 关键变量:国产 EUV 什么时候能量产

因此,“先进逻辑芯片能卡多久”,基本等于“国产 EUV 什么时候能真正用于量产”。

EUV 之所以难,难在它是一个集众多尖端技术于一体的系统:

  • 光源:要用激光轰击每秒数万颗高速飞行的锡滴,产生 13.5nm 的极紫外光,功率还要足够高,否则一小时曝光不了几片晶圆;
  • 光学:极紫外光会被几乎所有材料吸收,只能用多层膜反射镜来导光,镜面的平整度要求达到原子级;
  • 真空与控制:整条光路处在真空中,晶圆台的运动精度要求极高;
  • 系统集成:ASML 的 EUV 背后有数千家供应商,许多零部件本身就是独门技术。

根据公开报道,中国已经造出 EUV 原型机,2025 年底在深圳完成验证,光源功率约 100—150 瓦。ASML 的商用机型早在 2017 年就达到 250 瓦,如今更高。中国官方目标是 2028 年左右用国产 EUV 造出芯片;多数业内人士估计,试产线要到 2030 年前后,真正的大规模量产还要更晚。

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问题:光刻机造出来,只是第一步。 ASML 的 EUV 从第一台原型到量产机型,前后用了十几年。其中很多时间不是花在“造机器”上,而是花在“和晶圆厂一起把工艺调通”上。光刻胶、掩模、检测设备都要配套跟上。

综合来看,先进逻辑芯片这一层,管制大概能把中国压在“落后前沿 5 年以上”的位置,并且很可能持续到 2030 年前后。 至于之后能多快缩小差距,要看国产 EUV 及其配套产业链的进展。

2.3 AI 能力:卡得最松

奇怪的是,在先进工艺落后好几代的情况下,中国的 AI 大模型和美国最好的模型相比,差距只有几个月。原因在于:AI 能力不等于单颗芯片的性能。

2.3.1 算力是一道乘法

一个国家或一家公司能用来训练 AI 的有效算力,可以粗略地写成:

有效算力 ≈ 芯片数量 × 单颗芯片性能 × 芯片之间的互联效率 × 实际利用率 × 算法效率

管制主要打击的是第二项(单颗芯片性能),以及通过限制产能间接打击第一项(芯片数量)。其他几项,中国都有办法补。

以数量和互联补单颗性能。 华为的 CloudMatrix 384 用 384 颗昇腾芯片和全光互连,在系统层面与英伟达的 GB200 NVL72 相抗衡。按业内估算,它的总算力更高,代价是耗电约为对方的 3 到 4 倍。华为公布的路线图更进一步:2026 年第四季度推出的 Atlas 950 超节点,要把 8192 颗昇腾 950 连成一个整体。思路很明确:单颗不如人,就靠规模取胜。

这条路之所以走得通,是因为中国电力相对充裕、便宜。美国的 AI 数据中心反而越来越受电网容量的限制。管制让中国用电力去换芯片性能,而电力恰好是中国的长项。

2.3.2 以算法换算力

第二个补偿手段是算法效率。DeepSeek 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DeepSeek-V3 在 2024 年底发布。据其技术报告,它是在 2048 块 H800(美国管制后专门卖给中国的降级版芯片)上训练的。最后一次训练的算力成本按租用价格估算,约 560 万美元,远低于美国同级模型。它用了“混合专家”架构(每次只激活模型的一小部分)、低精度训练、注意力机制压缩等一系列工程手段,把每一份算力都用到极致。随后发布的推理模型 R1 又全部开源,在全球引起震动。

这说明一个道理:当算力受限时,工程师会被逼着在算法和工程上下功夫。 而算法上的进步,任何出口管制都管不住。

2.3.3 训练与推理不一样

还要区分 AI 的两个阶段:

  • 训练前沿大模型,需要上万甚至数十万颗顶级芯片长时间协同工作。这对单卡性能、互联、软件生态的要求最高,是中国最吃力的地方。
  • 推理,也就是模型训练好之后为用户提供服务。这一步对单卡性能的要求相对低一些,更容易用国产芯片替代。

所以中国的处境大致是:跟上前沿要多花钱、多耗电;大规模应用的障碍则小得多。

2.4 最难啃的几块骨头

把设备、材料、零部件分开看,差别更明显。根据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的数据,中国晶圆厂使用的国产设备比例从 2024 年的约 25% 提升到 2025 年的约 35%,但各类设备的差距很大:

类别国产化程度(约)难点
刻蚀、薄膜沉积超过 40%北方华创、中微等进步最快,部分产品已进入国际一流产线
清洗、热处理较高技术门槛相对较低,国产已大量替代
量测与检测约 25%要在纳米尺度上发现缺陷,长期由科磊垄断
光刻约 18%先进 DUV 浸没式和 EUV 是最大短板
先进制程 EDA很低需要与工艺厂长期共同迭代
高端光刻胶很低配方和纯度靠多年积累
HBM起步阶段长鑫存储在追,华为宣布在昇腾 950 上使用自研 HBM
精密零部件偏低阀门、射频电源、真空泵等“小零件”常被忽视,却同样关键

这张表说明,“国产替代”不是一个整体,而是几十场速度各不相同的追赶。其中光刻、量测、高端材料和零部件是最慢的几场,它们决定了整体进度的上限。

2.5 为什么管制的效果会越来越弱

还有一个动态因素:同样力度的管制,越往后效果越小。原因有三个。

2.5.1 加码前的“预告效应”

管制是一轮轮加上去的,每一轮之前都有风声,每一轮之后大家都在猜下一轮管什么。中国企业的理性反应就是提前囤货。

2023—2024 年,中国一度占到 ASML 销售额的四成以上,单季度最高接近一半。这些设备里,很多是在预期会被禁之前抢购的。华为也被报道提前囤积了三星的 HBM。管制每次落地时,对方往往已经准备了一两年。

2.5.2 墙越长,缝越多

美国自己把这种策略叫作“小院高墙”:管的范围小一点,管得严一点。但实践中,院子越画越大,墙越修越长,漏洞也越来越多:

  • 走私:经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地转运的 GPU 屡禁不止;
  • 代工绕道:技术分析机构在拆解昇腾 910B 时,发现了台积电代工的芯片,后来查明是借第三方公司的名义下单的;
  • 云端租用:中国企业可以租用海外数据中心的算力;
  • 人才流动:据报道,中国的 EUV 原型机项目就有曾在 ASML 工作的工程师参与。

2.5.3 规则也有“半衰期”

任何一条管制规则刚出台时最有效,因为对方还没来得及适应。随着时间推移,对方会找到替代来源、调整设计、积累库存、培养供应商,这条规则的实际约束力就逐年下降。

美方唯一的应对办法是不断加码。但加码一方面会伤及美国自己的企业,另一方面又会进一步刺激对方替代。这就引出了下一章的主题。

2.6 本章小结

层面卡住的程度大致判断
成熟制程几乎没卡住已基本自给,反而产能过剩
先进逻辑工艺卡得最实拿到 EUV 之前被压在 5nm 级,与前沿差距 5 年以上,可能持续到 2030 年前后
AI 大模型能力卡得最松以规模、电力和算法补偿,差距以月计
设备整体部分卡住国产化率逐年提升,光刻和量测最慢
软件生态管制反而在帮忙打破见下一章

一句话:管制能长期拖慢中国在“最前沿”上的位置,却拦不住中国把技术“用起来”;它让中国付出了更高的成本,却没能让中国停下来。

3 倒逼:国产替代是怎样被逼出来的

3.1 管制以前,为什么替代不起来

这是理解“倒逼”最关键的一步。

很多人以为,国产芯片设备以前之所以落后,是因为“技术不行”。这只说对了一半。另一半是:国产设备根本没有机会被用。

半导体设备有一个特点:它的进步主要靠**“用中学”**。经济学家阿罗在 1960 年代就提出过这个概念:很多技术能力不是在实验室里想出来的,而是在实际生产中,一边用、一边出问题、一边改,慢慢积累出来的。

一台国产刻蚀机要变成好用的刻蚀机,必须进入晶圆厂的真实产线:跑几万片晶圆,暴露几百个问题,一个个解决。这个过程叫“验证”。没有验证,设备永远只是“样机”。

但晶圆厂凭什么给你验证机会?

  • 一条先进产线投资上百亿美元,停工一天损失巨大;
  • 进口设备成熟可靠,良率有保证;
  • 用国产设备出了问题,责任要由采购的人承担。

于是形成一个死循环:国产设备不好用,所以没人用;没人用,所以永远不好用。 中国以前也出台过不少扶持政策(例如“首台套”补贴),但很难打破晶圆厂“不敢用、不愿用”的心理。

3.2 管制改变了什么

管制一来,晶圆厂的选择被拿掉了:进口设备买不到,或者随时可能买不到,买到了也可能得不到维护服务。这时候,用国产设备就从“冒险”变成了“唯一出路”。

于是死循环被打破,变成了正循环:

晶圆厂被迫采用国产设备 → 设备在真实产线上暴露问题 → 设备厂快速迭代 → 设备变好用 → 晶圆厂更愿意采用

国产设备比例从 25% 跳到 35% 只用了一年,北方华创的订单排到了 2027 年。这些数字背后正是这个循环在转动。技术本身不会在一年之内突飞猛进,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验证机会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管制对刻蚀、沉积这类设备的倒逼效果最明显:这些设备原本就有一定基础,只差验证机会;一旦有了机会,进步就很快。光刻机则不同,它的差距不仅在验证机会,还在于基础能力本身,所以进展最慢。

3.3 一次被对手强加的“产业保护”

经济学里有一个“幼稚产业保护”的理论,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的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:一个国家的新兴产业刚起步时打不过外国的成熟企业,需要用关税等手段暂时保护起来,让它有机会成长。

这个理论有两个经典的副作用:

  1. 招致贸易伙伴的报复;
  2. 保护会养出懒惰:企业躲在保护伞下不求上进。

美国的管制,客观上给中国芯片产业提供了一把保护伞,而且奇妙地避开了这两个副作用:

  • 没有报复问题。 保护是对手亲手筑起来的,中国不需要背上“搞保护主义”的名声。
  • 懒惰问题被国内竞争化解。 中国国内有多家设备厂、多家 AI 芯片公司同时在竞争(华为、寒武纪、摩尔线程、沐曦等),保护伞下仍然是激烈的竞争,而不是一家独大的温室。

换句话说,美国替中国做了一件中国自己想做、却很难做好的事。

3.4 生态锁定被打破

英伟达最深的护城河不是芯片,而是 CUDA 软件生态。全世界的 AI 研究者和工程师都习惯在 CUDA 上写程序,大量的软件库、工具、教程都围绕 CUDA 构建。

这是一种典型的网络效应:用的人越多,它就越好用;它越好用,用的人就越多。新来者哪怕芯片本身不差,也很难让用户迁移过来,因为迁移成本太高了:要重写代码、重新调优、重新培训人员。

在正常的市场里,用户会理性地选择留在 CUDA 上,国产芯片永远拿不到足够多的用户来打磨自己的软件生态。管制把“继续用英伟达”这个选项强行拿掉了。用户迁移最难的第一步,就这样被管制替中国完成了。

一个很有代表性的细节:2025 年 8 月,DeepSeek 在发布 V3.1 时专门说明,模型采用了一种新的低精度数据格式,是“为即将发布的下一代国产芯片设计的”。这意味着中国顶尖的 AI 团队已经开始主动按国产芯片的特点来设计模型,而不只是被动地把模型移植过去。软件和硬件开始一起演化,这正是生态形成的标志。

3.5 飞轮开始自己转了

最能说明“倒逼”已经生效的,是中国政府对美国芯片的态度变化。

  • 2025 年 8 月,美方放行 H20 后,中方有关部门约谈英伟达,并劝阻国内企业采购;
  • 2025 年 9 月,有报道称中方要求大型科技公司停止采购英伟达专为中国推出的 RTX Pro 6000D;
  • 2026 年,美方放行 H200 后,英伟达在财报中承认,实际销售受到中国政府的限制,只有少量交付。

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曾公开说,英伟达在中国 AI 芯片市场的份额从约 95% 降到了接近零。

为什么美国放行了,中国反而不要?道理就在前面讲的“用中学”循环里。国产芯片现在最需要的是订单和用户,因为只有被大量使用,它才能不断进步。 如果此时大批美国芯片涌入,国内企业很可能又会转回去用更好用的英伟达,刚转起来的循环就会被打断。

所以到了这个阶段,替代已经不再需要美国管制来推动,它有了自己的动力。 这时候美国再放松管制,已经很难把中国拉回原来的依赖状态。

3.6 倒逼也有代价

把倒逼说成全是好事,也是不公允的。代价至少有四个:

  1. 重复建设与烂尾。 在“全国大办芯片”的热潮中,曾出现过武汉弘芯这样投资上千亿、最终烂尾的项目。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(大基金)三期规模 3440 亿元,钱怎么花、花在哪里,一直是难题。
  2. 成本更高。 国产方案往往更贵、良率更低、功耗更高,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给下游的手机、汽车、云服务企业和消费者。
  3. 成熟制程过剩。 大家都去做容易做的部分,造成低端产能过剩和价格战。
  4. 与全球前沿知识交流的减少。 半导体是高度全球化的产业,技术的进步依赖全球顶尖人才和企业之间的交流。被隔离在外,长期看会损失一部分创新的养分。

3.7 本章小结

管制对国产替代的作用,可以概括为三句话:

  • 它给了国产供应商验证机会,打破了“没人用—不好用”的死循环;
  • 它强制完成了生态迁移的第一步,打破了 CUDA 的网络效应;
  • 它最终让替代产生了自身的动力,到了美国想放松也拉不回来的地步。

代价是成本更高、效率有损失,以及一定程度的资源浪费。

4 美方的两难

4.1 卖,还是不卖

美方内部对“要不要卖降级芯片给中国”一直有两派意见:

立场主张理由
主张卖允许出口性能稍低的芯片让中国企业继续依赖英伟达和 CUDA,延缓国产替代;同时让美国企业赚到钱,投入研发
主张禁能禁就禁算力就是算力,卖给中国的每一颗芯片都在帮对手训练 AI

两边都有道理,这恰恰是两难所在:卖,就是在给对手送算力;不卖,就是在给对手的替代产业送市场。

从 H20 先禁后放,到要求 15% 的收入分成,再到放行 H200 并收取 25% 的费用,美方的政策一直在两端之间摇摆。但正如上一章所说,到了中国开始主动拒绝的阶段,“卖”这条路的效果也打了折扣。

4.2 对美国企业的反作用

管制也在伤害美国自己的企业。管制之前,应用材料、泛林、科磊等美国设备巨头有三到四成的收入来自中国。管制之后,这部分收入逐步被中国本土企业蚕食。

半导体是一个靠“规模摊薄研发”的行业:收入越高,研发投入越多,技术就越领先。失去中国市场,长期看会削弱这些企业的研发能力。

不过要公允地说,2023 年以来全球 AI 投资热潮带来了巨大需求,英伟达、台积电等公司的业绩屡创新高,暂时掩盖了失去中国市场的损失。这种反作用要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才能看清。

4.3 盟友不总是同步

全球半导体产业链高度分散:光刻机在荷兰,许多材料和设备在日本,存储在韩国,代工在中国台湾地区。美国单独管制不够,必须拉上盟友一起。

但盟友各有各的利益。荷兰的 ASML、日本的东京电子,中国都是它们最大的市场之一,它们在跟进管制时往往比美国慢、范围比美国窄,在设备维护等问题上也时有分歧。每一处不同步,都是一道缝隙。

4.4 中方也握有筹码

这场博弈并不是单向的。中国在稀土、镓、锗等关键原材料上占据主导地位,而这些材料恰恰是芯片、军工和新能源产业离不开的。

2025 年 10 月,中国扩大稀土出口管制后,很快就换来了美方暂停关联方规则一年。这说明卡脖子是相互的:双方都有能卡住对方的地方。目前双方的暂停措施都约在 2026 年 11 月到期,这将是下一个观察节点。

5 历史对照

5.1 巴统与苏联

冷战时期,西方国家成立了“巴黎统筹委员会”(巴统),对苏联和东欧国家实施技术出口管制,其中就包括计算机和微电子。

结果是,苏联的微电子产业长期落后,并且越落后越严重。主要原因有:

  • 市场太小、太封闭。 苏联的芯片主要供应军工,没有庞大的民用市场来摊薄成本、推动迭代;
  • 以仿制为主。 苏联长期靠拆解、仿制西方芯片来追赶,永远落后一两代;
  • 缺乏竞争。 计划经济下,没有多家企业相互竞争的压力。

5.2 中国自己的先例

中国自己也有被拒之门外、然后自建体系的经验:

  • 北斗:中国在卫星导航上长期依赖美国的 GPS,后来又在参与欧洲伽利略计划时被边缘化,于是坚持自建北斗。从立项到 2020 年全球组网完成,用了二十多年。
  • 空间站:2011 年,美国国会通过“沃尔夫条款”,禁止 NASA 与中国开展合作,中国被挡在国际空间站之外。2022 年,中国空间站全面建成,前后大约十一年。

规律大致是:在国家意志支撑下,被拒之门外的领域,往往十到二十年后能形成自主能力。 当然,芯片比北斗和空间站复杂得多:它不是一个国家项目,而是一个需要商业上自负盈亏、在全球市场上竞争的产业。

5.3 这次为什么不像苏联

和苏联相比,中国的条件有几个根本不同:

条件苏联今天的中国
市场规模小,以军用为主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费市场
产业配套封闭、不完整全球最完整的电子制造业
与全球的联系几乎全面隔绝除少数卡点外,仍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
国内竞争计划分配,缺乏竞争多家企业激烈竞争
人才有基础,但流动受限工程师数量庞大,大量人才有海外工作经历

这些差异意味着,苏联的结局不能直接套用到中国身上。 管制能让中国付出代价,但很难让中国像苏联那样陷入越来越落后的局面。

6 从先秦义理看这件事

上面讲的都是现代产业和经济学的道理。回头看,先秦典籍里有一些话,可以帮我们从更深一层理解这件事。

6.1 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

《孟子·告子下》有一段大家熟悉的话:

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

人们常引用前半段,用来讲“吃苦”。但对理解本文的问题,后半段更要紧。

“曾益其所不能”,意思是增加自己原本不具备的能力。孟子先生说得很明白:这种能力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是在“行拂乱其所为”(做事处处受阻)中被逼出来的。这和第 3 章讲的“用中学”是一个道理:国产设备的能力不是想出来的,而是在产线上一次次出问题、一次次修正中积累出来的。“人恒过,然后能改”,几乎就是对“验证”过程的描述。

“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”更为精准:人要到困窘、思虑阻塞的时候,才会真正奋起。管制以前,国产替代喊了很多年,但“作”不起来,因为还没“困”到那一步,进口设备总是买得到的。

“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”则提醒我们另一面:外部压力本身就是一种推动力。对中国芯片产业来说,美国的管制正是这样的“敌国外患”。

6.2 善假于物,与久假不归

荀子先生在《劝学》里说:

假舆马者,非利足也,而致千里;假舟楫者,非能水也,而绝江河。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

“善假于物”,就是善于借助外物。这正是全球分工的逻辑:中国不必自己造光刻机,从荷兰买就行;不必自己做 CUDA,用英伟达的就行。借得好,同样能“致千里”“绝江河”。过去几十年,中国电子产业的崛起,很大程度上就是“善假于物”的结果。

但孟子先生在《尽心上》中有一句话,正好构成反面的提醒:

尧舜,性之也;汤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归,恶知其非有也。

这句话原本是批评五霸借仁义之名行霸道之实,说他们借得太久,连自己都以为仁义是自己的了。这里借用它的句式来看芯片:借得太久,人们就会误以为借来的能力是自己的能力。 在管制之前,许多人以为中国已经拥有了先进芯片产业,因为中国有那么多晶圆厂、那么多芯片公司。管制把借来的东西一收回,才看清哪些是“假之”,哪些是“有之”。

有意思的是,荀子先生自己在同一篇《劝学》中,也给出了从“假”走向“有”的路:

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……故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……锲而舍之,朽木不折;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

“假”能让人立刻走得很远,“积”才能让能力真正长在自己身上。“用中学”说到底就是“积”:一片晶圆一片晶圆地跑,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改。可见荀子先生并不是只讲“善假于物”,“假”与“积”两样他都讲到了。管制所做的,是切断了“假”的路,逼着中国走“积”的路。

孟子先生还有一段话可以作为补充:

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,是求有益于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无益于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

买来的芯片和设备是“求在外者”:别人一句话就能收回。自己积累的能力是“求在我者”:只要肯下功夫,就一定会有收获。

6.3 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

《老子》第三十六章说:

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。是谓微明。柔弱胜刚强。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
用这段话来看第 4 章讲的美方两难,很有启发。“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”,正是“主张卖”一派的逻辑:卖给你一些降级芯片,让你继续依赖我,从而延缓你的自主能力。表面上是“与”,实际上是“夺”。

中方后来对 H20、H200 的冷淡,也可以从这段话里读出来:对方的“与”里藏着“夺”,看清了这一点,就不会轻易接受。

这一章最后说“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”。今天,双方都已把芯片当作“国之利器”:美方不肯把最好的芯片和设备交出去;中方则意识到,利器握在别人手里,等于没有利器。

6.4 以无厚入有间

《庄子·养生主》里,庖丁讲他解牛的心得:

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……虽然,每至于族,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,动刀甚微。

这段话恰好可以概括中国应对管制的两种策略。

第一种是“以无厚入有间”:在高墙的缝隙中找路。用 DUV 多重曝光逼近 5nm,用规模和电力弥补单卡性能,用算法效率弥补算力不足。这些都不是正面硬攻,而是找到骨节之间的空隙,让刀刃游走其间。

第二种是“每至于族”:遇到筋骨盘结的硬处,就要放慢、谨慎、全神贯注。EUV 光刻、高端量测、光刻胶就是这样的“族”,没有空隙可钻,只能“视为止,行为迟”,一点一点地啃。第 2 章所说“光刻和量测进度最慢”,正是“族”所在。

一个成熟的追赶策略,应当同时懂得这两点:能绕的地方要绕得巧,绕不过去的地方要沉得住气。

6.5 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

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人们常用它来强调工具的重要性,这和本文主题非常贴合:芯片管制打得最准的,就是制造设备,也就是“造芯片的器”。

但原文还有下文:

子贡问为仁。子曰:"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"

孔子先生说“利其器”,紧接着讲的是“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”。也就是说,在孔子先生那里,“器”最终落在人身上:要磨利的工具,其实是身边的贤者和仁者。

这一点对理解芯片竞争格外有意义。光刻机能被禁运,人的经验和能力却难以禁运。从 ASML 的老工程师参与中国 EUV 项目,到 DeepSeek 用一支年轻的本土团队做出世界级模型,最终决定追赶速度的,是工程师和研究者的积累。设备是“器”,人是“器之器”。

6.6 穷则变,变则通

《周易·系辞下》说:

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

管制让中国芯片产业走到了“穷”的地步:原来的路(买进口设备、用英伟达芯片)走不通了。于是被迫“变”:扶持国产设备、按国产芯片设计模型、用规模和算法替代单卡性能。变了之后,局部开始“通”:刻蚀、沉积设备进入产线,国产 AI 芯片有了大客户。能不能“久”,就要看最难的那几块骨头能不能啃下来。

7 结论

回到开头的两个问题。

管制能卡住多久?

  • 成熟制程:基本卡不住。
  • AI 的实际应用能力:只能卡住很短的时间,差距以月计。中国用规模、电力、算法补上了大部分。
  • 最前沿的先进逻辑工艺:能卡得比较久。在国产 EUV 真正量产之前,中国大概率被压在 5nm 级的天花板下,与前沿差 5 年以上,这种局面可能持续到 2030 年前后,而且这几年差距还可能先拉大。
  • 管制的效果会随时间递减:提前囤货、规则漏洞、替代来源都在削弱它。

会怎样倒逼国产替代?

  • 管制给了国产供应商最缺的东西:在真实产线上被使用、被验证的机会,从而打破了“没人用—不好用”的死循环。
  • 它强行把用户从 CUDA 生态里赶出来,替国产软件生态完成了最难的第一步。
  • 它让替代产生了自己的动力。到了今天,中国反而主动拒绝美国放行的芯片,以保护刚转起来的国产循环。
  • 代价是更高的成本、更低的效率和一定的资源浪费。

如果只用一句话总结:管制是一笔可以长期征收的“技术税”,却不是一堵永久的墙;它在拖慢中国前沿进步的同时,也替中国完成了靠自身很难完成的产业动员。 最终结果如何,取决于中国能否像孟子先生所说的那样,在“困于心,衡于虑”之后,真正“作”起来,把借来的能力变成自己积累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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