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数知来——大衍之数
《系辞上》第九章读解。把大衍揲蓍成卦的古法一步步演明: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,四营十八变。说天地之数与历法节律,见先秦人以数摹写天地的深心,而归于变化之道。

七、归奇于扐以象闰——数与历法
四营之中,最耐人寻味的是第四营:"归奇于扐以象闰。"要懂这一句,须把先秦的历法请出来。
《尚书·尧典》记帝尧命羲氏、和氏观天授时:"乃命羲和,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。"末了总括一句:"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,以闰月定四时,成岁。"期,音"基",一周年也。日行一周天,凡三百六十六日——这是太阳的账。可是月亮另有一本账:朔而望,望而晦,一月大约二十九日有半,十二个月不过三百五十四日上下。两本账对不齐,年年差着十来天。差着不管,行吗?不行。积三年,所差近一月;再积几年,正月将行于盛夏,六月将见霜雪。四时一乱,"敬授人时"便成空话,春耕秋获皆失其序,《豳风·七月》里那一年到头的功课——一之日于貉,二之日其同,三之日于耜,四之日举趾——将无从安排。怎么办?古人的办法朴素而高明:把零头攒起来,攒够一个月,便添一个闰月。"以闰月定四时,成岁"——闰月一置,四时归位,岁乃成其为岁。
《左传》文公元年论先王正时之法,说得更精:"先王之正时也,履端于始,举正于中,归余于终。履端于始,序则不愆;举正于中,民则不惑;归余于终,事则不悖。"归余于终!把余数归到终了处,别作安顿——这不正是"归奇于扐"么?揲四象四时,是把常数从容数过;归奇象闰,是把余数敬谨收存。天道不是整数,岁月有零头;圣人不削零头以就整齐,而是替零头专设一个去处。《左传》文公六年又说:"闰以正时,时以作事,事以厚生,生民之道,于是乎在矣。"一个闰字,上关天时,下系民生;置闰不是历官案头的小技,是"生民之道"。
于是便懂了,古法何以偏偏要设"归奇"一节,且郑重申明"五岁再闰,故再扐而后挂"。这一整套揲蓍手续,根本就是一部微缩的历法:分二象天地,挂一象人立于其间,揲四象四时行焉,归奇象置闰成岁。四十九根草茎在手中过一遍,便是天地在掌上运行了一周。先秦人不是在"用"蓍草算命,是在"演"天地成岁——大衍之"衍",正当如此解。演者,摹写也,搬演也;如乐之有《大武》,以干戚搬演武功;如庙之有时祭,以笾豆搬演孝养。揲蓍者以手中之数,搬演天上之数;十八变者,掌中之十八岁月也。
惟其是搬演天道,故其间的余数、零头、参差不齐处,一概不删不讳,反而特设一营以安顿之。这一点,我以为是此章最深的教训之一:真正师法天地的人,不会迷信整齐。天道自身就带着零头运行,日月之行从来不曾除尽;容得下余数的法度,才是活的法度。为政者容得下不合规画的人情,其政乃宽;治学者容得下解释不尽的疑义,其学乃进;处家者容得下账目以外的恩义,其家乃和。删尽零头的账最好看,也最假;把零头郑重收起、归余于终的账,才是天地的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