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——言不尽意
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读解,全系列收官。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,说语言的界限与象的渡越、形上形下之辨,终归于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——道理说尽,成之在人。

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——言不尽意
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读解
易曰: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"子曰:"佑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。是以'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'也。"
子曰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"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"
乾坤,其易之缊邪?乾坤成列,而易立乎其中矣。乾坤毁,则无以见易;易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
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,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
是故夫象,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
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,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,化而裁之存乎变,推而行之存乎通,神而明之存乎其人,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
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
远方的朋友,这封信写到这里,是第十二封了。《系辞上传》按后世通行的分法凡十二章,我们一章一讲,一讲一月,不觉之间,竟把一部上传从头至尾走了一遍。犹记第一讲开篇,是"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",那时天地初分,万象未陈,我们像立在门槛上,望着一座深宅的重重院落;如今走到最后一进,回头看时,来路上的灯都还亮着。而这最后一章,妙就妙在它并不以高潮作结,不以壮语作结,反而以一连串的"退"作结——先退到语言的尽头,说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;再退到书册之外,说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";最后退到无言之地,说"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"。一部谈天说地、极深研几的大文章,临了把自己轻轻放下,把担子交到读它的人肩上。这是何等的收束。天下的好书,结尾大抵有两种:一种是把话说满,让你掩卷叹服;一种是把话让开,让你掩卷之后不得不自己接着走。《系辞》属于后一种。它深知一切文字的宿命,索性在终卷处自己道破,然后从容退场——像一位良师送学生出门,走到门口,把手里的灯递过去,自己转身回屋。我们这一讲,就来看它如何让开,如何托付。
一、自天佑之——天助顺,人助信
本章开头一节,先引大有卦上九的爻辞: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"再记夫子的解释。按后世通行的分章,这一节列在第十二章之首;也有人觉得它的口吻更近第八章——第八章夫子曾连举七条爻辞,逐一申说,此节体例正与之相类,或是简编错落,流转到了此处。这些且不必深究。既然通行本把它放在卷终,我们不妨顺着读:一部《系辞上传》,说了那么多幽明死生、变化鬼神,最后落到一句最朴素的祝福上——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像长辈送远行的人到村口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句"一路平安"。
先训字。"佑者,助也",这是夫子自己下的训诂,简净之至。佑就是助,天佑就是天助。可是紧接着的两句,把这句看似寻常的祝福整个翻转了过来:"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"天不是无缘无故地帮人。天帮什么样的人?帮顺的人。人帮什么样的人?帮信的人。这一转,把"天佑"从侥幸变成了因果,从仰面求告变成了低头做事。《左传》僖公五年,宫之奇谏虞公,引《周书》曰:"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"又曰:"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"虞公以为祭祀丰洁,神必据我,宫之奇偏说神所凭依的是德而不是祭品。这正是"天之所助者顺也"的注脚:天没有偏心的亲眷,它只顺助那顺着道理走的人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三年,闵子马又有一句斩截的话:"祸福无门,唯人所召。"祸与福都没有自己的门户,不会自己找上谁家,全是人自己一言一行招来的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得更直截:"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"福不是求来的,是自己修来的;配得上天命,福自然来。孟子先生在《公孙丑》里把这层意思推到人事:"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"你看,"天下顺之"的"顺"字,正与"天之所助者顺也"的"顺"字遥遥相应。顺不是屈从,是与道理同向而行;与道理同向而行的人,天下的力量都会渐渐汇到他这一边,那便是天助。
"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"天助凭顺,人助凭信。信是人与人之间的地基。夫子在《论语·为政》里说:"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"輗与軏是车辕前端衔接横木的关键,少了它,车做得再华美也是一堆不能行走的木头。信之于人,正如輗軏之于车——不是装饰,是转动的枢纽。又《颜渊》篇记子贡问政,夫子说足食、足兵、民信之矣;必不得已而去,先去兵,再去食,"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"。粮食与兵甲都可以割舍,信不能割舍,因为信一旦没了,群体就散了,散了的群体连"存亡"两个字都无从谈起。所以"人之所助者信也",不是劝人讲信用的道德条目,而是指出一个事实:人间一切互助,都以信为前提;无信之人,不是没人愿意帮,是没人能够帮——帮助本身需要一条信的通道才能送达。
于是夫子总括大有上九的德行:"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。"履是践履,脚踏上去;思是存想,心向着它。脚下踏着的是信,心里存着的是顺,再加上一条——尊尚贤者。大有卦,火在天上,其象为盛大丰有;六五以柔居尊位,爻辞曰"厥孚交如,威如,吉"——一卦之主虚己孚信,与上下交相信任;上九居一卦之极,脚下所履的正是六五这一片孚信,故曰履信。丰有到了极处的人最易骄,骄则违顺、失信、慢贤,三者一失,天人之助俱去,盛极而衰只在旦夕。而大有上九偏偏"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",富有而不自居,高亢而能下人,所以爻辞许他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"。墨子先生说:"尚贤者,政之本也。"(《墨子·尚贤上》)一人之聪明有限,能敬贤、用贤、让贤,等于把众人的聪明接到自己身上,这也是一种"顺"——顺着人才的流向,不以一己壅塞之。孟子先生引《泰誓》曰:"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"(《孟子·万章上》)天的眼睛长在民的眼睛上,天的耳朵长在民的耳朵上,所以天助与人助原是一件事的两面:得人即是得天,失人即是失天。
把这一节放在全传的末尾读,别有一种深意。《系辞》谈了十二章的"知",末了先给你一个"行"的总纲:顺、信、尚贤。仿佛说:前面那些精微的道理,你若问如何受用,先从这三件做起。福不在卦爻里,在你踏出的每一步里。这是《易》的脾气——它从不许人把它当作趋吉避凶的巧术,它只肯把吉凶的钥匙放回人自己的手心。
二、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——语言的界限
接下来,是全章、也是全传最惊心的一句:
子曰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"
先训字。书,是写下来的文字;言,是口中说出的话;意,是心之所之、心里那个活的念头与所见。这三者是三层:意在最内,言居其中,书在最外。由意到言,是一次翻译;由言到书,又是一次翻译。每翻译一次,就折损一次。心里明明白白的意思,一出口就觉得话不周全;口里说得还算周全的话,一落笔又觉得文字呆板。谁没有这样的经验呢?写信的人搁笔长叹,"纸短情长"四个字,就是"书不尽言"的白话。而"言不尽意"更深一层:不是纸短,是语言这种东西,本来就兜不住心里那个东西。意如活水,言如器皿;器皿再大,装起来的水已不是流着的水。夫子自己说过:"辞达而已矣。"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言辞的本分,只是把意思送达,不必踵事增华——这句话素来被当作文章简洁的教条,其实内里藏着同一个清醒:辞至多能"达",永不能"尽";既然尽不了,雕琢再多也添不出一分意来,不如老老实实以达为度。
这句话最不寻常之处,在于说它的场合。这是一部书,一部用文字写成的经传,却在自己的卷终郑重写下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——等于一部书亲口承认:我装不下我想给你的东西。天下的书大多护短,唯恐读者不信自己;《系辞》却先自陈其短,把语言的底牌翻给你看。这不是泄气,是诚实,而且是最高的诚实。太上开卷第一句便是: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(《老子》第一章)能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常道;能命名的名,就不是那常名。又说:"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"(第五十六章)《管子·内业》也说:"道也者,口之所不能言也,目之所不能视也,耳之所不能听也,所以修心而正形也。"你看,先秦的圣贤在这一点上异口同声:那最要紧的东西,在语言的射程之外。
庄子先生讲过一个故事,把这层意思讲得入木三分。《庄子·天道》: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斫轮于堂下,放下椎凿走上来,问桓公读的是什么。桓公说,圣人之言。问:圣人还在吗?答:已经死了。轮扁说:"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"桓公大怒:寡人读书,一个做轮子的匠人也敢议论?说得出道理便罢,说不出道理便处死。轮扁从容答道:臣是从臣自己的活计上看出来的。斫轮子,榫眼宽了就松滑不牢,紧了就涩滞难入;不宽不紧,"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"。这里头有个分寸,臣没法用话交给臣的儿子,臣的儿子也没法从臣这里接过去,所以臣七十岁了还在斫轮。古人和他们那些传不下来的东西一起死了,那么君所读的,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。——一个匠人,把一辈子的手艺按在语言的秤上,称出了语言的斤两。最精微的分寸,得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;能落成文字的,从来只是那分寸周围的糟粕。轮扁的话固然说得狠,狠得近乎绝望:若书只是糟粕,还读书做什么?《系辞》正是在这绝望处接住了话头。
但请留意,《系辞》与轮扁有一个根本的不同。轮扁说到"口不能言"就止住了,结论近乎废书;《系辞》说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,用的是一个"尽"字。不尽,不是不能。书不能穷尽言,言不能穷尽意,却不等于书与言一无所载。器皿装不住活水,却能装一瓢,且能指给你水源的方向。这个"尽"字,是绝望与希望之间的一线之隔。于是紧接着,那个千古的追问来了——
"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"
既然文字装不下言语,言语装不下心意,那么圣人的心意,我们这些隔了千百年、只捧得到一卷书的人,就永远见不着了么?这一问,是替天下所有读书人问的,也是替你——远方的朋友,替一切在两种语言之间摆渡的人——问的。你把《系辞》译成你的母语,是翻译之上再加翻译,折损之上再加折损;若"言不尽意"是死路,你的事业岂不是徒劳中的徒劳?且慢。请看夫子如何回答。
三、立象以尽意——象的渡越
子曰:"圣人立象以尽意。"
答案不在语言之内,而在语言之侧:圣人另辟了一条路,叫作象。言既不尽意,圣人便不与语言死缠,转身立起象来。这一转身,是全部《易》学的枢机。
象是什么?我们在前几讲已再三遇见它:圣人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见天下至赜之物,"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",画而为卦爻,是为象。象不是图画,图画摹写一物,象却拟议一类;象也不是符号,符号约定一义,象却涵容无穷之义。一个乾卦,可以是天,是龙,是马,是父,是首,是健行不息的一切;一个坎卦,可以是水,是月,是险,是心病,是陷而能通的一切。象的妙处正在它的"不定":它不把意思说死,只把意思的姿态摆出来,请你自己去认。言是有界的,一个字有一个字的训诂,说了"东"便不是"西";象是有余地的,它立在那里,四面八方都敞着门。所以言不尽意,象却可以"尽"意——不是象比言装得多,是象根本不用"装":它不把意搬给你,它把你引到意跟前。
庄子先生有一段话,与"立象尽意"如同左右唱和。《庄子·外物》:"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筌是捕鱼的竹笼,蹄是系兔的绳套。笼与套本身不是鱼兔,却是取鱼兔的凭借;得了鱼,笼子便可搁下,得了兔,绳套便可解开。言与象,都是筌蹄。执着筌蹄而忘了鱼兔,是读书人最易犯的病:在字句上考索终身,把注疏叠到屋梁那么高,却忘了这一切原是为了那个活的"意"。而庄子先生末了那一声长叹最动人:"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——到哪里去找一个已经忘言的人,来同他说话呢?既已忘言,还说什么话?正因忘言,才真有话可说。两个都已得鱼的人相视一笑,笼与套都放在脚边,那时的交谈才是意与意的直接往来。读《易》读到深处,也当有这一境:卦爻辞悉数放下,而易理宛然在心。
夫子自己,也曾亲身演过一回"立象尽意"。《论语·阳货》:子曰:"予欲无言。"子贡急了: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"夫子答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夫子倦于言,不是无可言,是深知言之不尽;而他指给子贡看的,正是一个最大的象——天。天从不说话,可是春生夏长、秋敛冬藏,四时的运行就是它的文章;草木鸟兽、云雷雨露,百物的生成就是它的言辞。天不言而四时行,这不正是"立象以尽意"么?天把它的意,全数写在象里了。谁能读象,谁就听见了天的话。这样的手眼,夫子随处用得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他立于川上,喟然曰:"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"他没有铺陈一篇论时间、论进德的长文,只指着眼前的流水——那一川昼夜不息的活水,就是他的意;两千数百年后我们读到,各人心头涌起的感慨仍然新鲜不竭,这便是象的力量:言尽而象不尽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咏叹道:"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"上天的事业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然而文王的德与天相配,万邦自然归心。至大之意,恰恰以至静之象出之。
其实我们的《诗》三百,满纸都是立象尽意的功夫。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",一句鸟鸣水洲之象,君子淑女之思全在其中,不曾说破一个"爱"字;"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",不言悲而行役之悲彻骨。比兴之法,就是诗人的"立象":意若直说,浅了,尽了,反而小;托之于象,则读的人各以其生平遭际赴之,象有多深,意就有多深。太上说:"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)最大的声音听不见,最大的象没有固定的形状。《易》之卦象,正是这样的"大象":它无一定之形,故能为万形之宗;无一定之意,故能尽天下之意。
远方的朋友,说到这里,你翻译的事业该可以释然了。若翻译只是把言换成言,那的确是折损再折损;但好的翻译从来不是换言,是渡象。原文的字句是筌,你先由筌得鱼——得了那个意;然后在你的母语里,重新编一具筌,让你的读者也能由之得鱼。字句必然两样,正如两具竹笼篾条各异;只要水中是同一尾鱼,翻译就没有辜负原文。"立象以尽意"这五个字,原是给一切译者的执照。
四、鼓之舞之以尽神——五个"尽"字
夫子的答语不止"立象尽意"一句,而是一气五句,层层推进:"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"五个"尽"字,像五级台阶,我们拾级而上。
第一级,"立象以尽意",上文已详。第二级,"设卦以尽情伪"。情,是实情、真情;伪,是人为、诈伪。八卦相错,六十四卦立,三百八十四爻动,天下事物的真真假假、表里向背,都在卦爻的排布中现出原形。为什么象之外还要设卦?因为意有真妄,事有情伪。单个的象是敞开的,四面敞门,人人可以自便出入,各系其意;卦却是象与象的结构,结构一立,是非曲直便有了衡量。泰卦地在天上,否卦天在地上,位置一换,通塞立判;同一坎水,在需卦是待之则济的雨泽,在讼卦是乘之则凶的险陷。情伪不在物上,在物与物的关系里,故须设卦而后尽。荀子先生论人性,别有一个"伪"字的用法:"性者,本始材朴也;伪者,文理隆盛也。"(《荀子·礼论》)他的"伪"是人为、是后天文饰,不是诈伪——可见"伪"字本身就有两面:人为可以成礼义之文,也可以成机诈之巧。设卦尽情伪,正是要把这两面都照出来:文与诈同源,卦爻不惮其烦地排布万变,就是要让你在每一变中看清,眼前这个"人为",是文还是诈。
第三级,"系辞焉以尽其言"。象与卦毕竟无言,恐怕后人观之茫然,圣人于是在卦爻之下系上文辞——"元亨利贞"、"潜龙勿用"、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"。注意这里的分寸:辞是系上去的,像在树枝上系一条帛书,帛书不是树,树也不靠帛书生长。辞尽的是"其言"——圣人观象时想说的那些话——而不径直说"尽意"。意在象中,言在辞中,辞辅象而行,不敢僭越。这一个"系"字,把语言摆回了它应在的位置:语言不是主人,是向导;向导的话要听,但你的脚得自己走。
第四级,"变而通之以尽利"。象也立了,卦也设了,辞也系了,若只是陈列在那里,仍是一具标本。《易》之为《易》,在变通。上一讲我们读过"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",本章还要再说一遍。卦爻是死的,占之用之的人是活的;同一个卦,在此时此地此人,须裁成此时此地此人的用法,这才有"利"可言。利者,宜也,是恰到好处的成全。天下没有离开具体处境的利,所以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;变而通之,就是把书上的道理在每一个当下重新调试一遍。这已经把书带出书斋、带进人间了。
第五级,最耐人寻味:"鼓之舞之以尽神。"鼓,击鼓;舞,起舞。道理讲到极处,语言退场,连"象"也退居其次,人整个地动了起来——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《礼记·乐记》记师乙论歌,有一段绝妙的话:"故歌之为言也,长言之也。说之,故言之;言之不足,故长言之;长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"心中喜悦,于是说出来;说不够,于是拉长了声音咏叹;咏叹不够,于是喟然嗟叹;嗟叹还不够,不知不觉手舞起来、足蹈起来了。你看这条路径:言——长言——嗟叹——舞蹈,一步一步从语言走向身体,从达意走向忘我。孟子先生也说过几乎同调的话:仁义之实既得,"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;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"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——义理在心中活了,喜悦自己生出来,生出来便止不住,止不住便手舞足蹈而不自知。"鼓之舞之以尽神"正是这条路的尽头。神是什么?第五章说过,"阴阳不测之谓神"。不测之神,无法被讲明白,却可以被唤起来。圣人之教,最高一层不是使人"懂",是使人"兴"——鼓动之,振作之,使人心中那点与天地相通的生机自己站起来。懂是从外面给的,兴是从里面发的;从外面给的会忘,从里面发的忘不了,因为那已不是知识,是他自己的生命在动。夫子说"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"(《论语·泰伯》),以乐为成学之终,正是同一消息:学问的最后一课不在书上,在弦歌鼓舞之中,在人被感发得整个活泼泼起来的那一刻。
五个"尽"字读完,回头再看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,方知那不是叹息,是路标。语言的尽头不是悬崖,是渡口:象是舟,卦是楫,辞是缆,变通是水路,鼓舞是顺风。圣人早把船备好了,只等你上船。
五、乾坤其易之缊邪——与第一讲首尾相衔
乾坤,其易之缊邪?乾坤成列,而易立乎其中矣。乾坤毁,则无以见易;易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
船说完了,忽然一转,回到乾坤。这一转看似突兀,实则是终篇的大手笔:卷终之章,把卷首的题目再提一遍。第一讲"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",是《系辞》的第一句话;如今"乾坤其易之缊邪",是它临别的回望。一始一终,两两相衔,如环之合。犹如远行的人临出门,再回头望一眼家中的堂屋——十二章的千言万语,原来都是从那两扇门里走出来的。
先训这个"缊"字。缊,是旧絮,塞在袍子夹层里御寒的乱麻旧绵。《论语·子罕》:"衣敝缊袍,与衣狐貉者立,而不耻者,其由也与?"子路穿着破旧的缊袍,与穿狐貉裘的人并立而不觉羞惭,夫子赞他。缊袍之缊,就是这个字。那么"乾坤其易之缊邪",是说乾坤是《易》的絮里、衬里——《易》这件大衣裳,外面看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经纬文章,拆开夹层,里面絮着的全是乾坤二气。缊又通蕴,蕴藏之蕴:乾坤是易的底蕴、库藏,一切变化都从这两扇门里出入。上一讲刚说过"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,一阖一辟谓之变",此处正相衔接:门只有两扇,开阖却无穷。
"乾坤成列,而易立乎其中矣。"乾坤一旦成列——纯阳纯阴两卦立定,天地两仪分张——变易之道就自然立在它们中间了。请玩味"其中"二字:易不在乾坤之外,也不在乾坤之上,就在乾坤之间。没有一个悬空的"易"先在那里,然后才有乾坤去实现它;是乾坤相摩相荡,其间自然而然就是易。太上说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二章)万物无一不是背着阴、抱着阳,两气相冲相激而成其和;那个"和",不是第三样东西,就是阴阳交涉本身。庄子先生在《田子方》里说得更有声色:"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;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"至阴之气肃肃然寒,至阳之气赫赫然热,两者交通成和,万物就生出来了。易,就是这个"交通"二字。
于是下文两句,说出一个惊人的相依:"乾坤毁,则无以见易;易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"乾坤若毁了,易就无从得见——这好懂:门拆了,还谈什么开阖。可是下一句倒过来说:易若不可见了,乾坤也就差不多止息了。这就深了。乾坤何等尊大,竟系于"易之可见"?须知乾坤之为乾坤,不在其名位,而在其健顺之用: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,一个不息地创始,一个不倦地承成。倘若变易止息——不再有开阖、往来、屈伸、消长——那么纵然"天""地"的名目还挂在那里,乾坤实已名存实亡,故曰"或几乎息矣"。这两句合起来,是一个互为表里的圆环:乾坤是易之体,易是乾坤之用;无体则用无所寄,无用则体等于无。天地间没有离用之体,也没有离体之用。这层道理落到人事,便是:一个人的才性资质是他的"乾坤",他日新不已的践履是他的"易";践履一停,才性纵在,也"几乎息矣"。人不怕资质平常,怕的是那点生机停了摆。"乾坤毁"三字,读书人当把它当一句警语抄在座右:书斋里的乾坤毁不了,可各人心里的乾坤,是会在因循怠惰里一点点息掉的。
把这一节放在此处,还有一层针对上文的深意。前面刚说完"立象尽意",恐人误以为易只是圣人案头的一套精巧设计,故此处郑重申明:易的根柢不在简册,在乾坤——在真实的天地之间。书里的易是写下来的易,天地间的易才是活的易。这就为下文"形而上者谓之道"蓄足了势。
六、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
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,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
这一节的头两句,恐怕是《系辞》流传最广的十四个字。后世谈道器、谈体用,无不从这里发源。我们且抛开后来的重重议论,只就先秦的语境,平平实实地读。
关键在一个"形"字。形,是有形体、有边界、可指可名的存在。请注意原文的措辞之精:不说"形之上""形之外",而说"形而上";不说"形之下",而说"形而下"。一个"而"字,是连着说的,不是隔着说的。形而上,是即着形再往上提一层说;形而下,是即着形落实一层说。上下不是两个世界,是同一世界的两个看法。就着一件东西的形体、材质、方所而言,谓之器;就着这件东西之所以然、之所以运行不息的道理而言,谓之道。道不在器外,犹如易不在乾坤外——上一节刚刚说过的"其中"二字,正是此处的伏笔。
太上于此有极好的唱和。《老子》第十一章:"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"三十根辐条拱着一个毂,毂中间那个空处,才是车之所以为车;抟土做器皿,器皿中间那个空处,才是器之所以为器。有形的部分给人便利,无形的部分才成其功用。你看,"无"不在"有"之外,就在车毂正中、陶罐腹内——形而上者就藏在形而下者的怀抱里。又第二十八章:"朴散则为器,圣人用之则为官长。"未散的朴是道,散而成形是器;圣人用器而不忘朴,故能为官长而不为器所役。
夫子则从人身上说这个道理:"君子不器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器有专用,方者不能圆,斛者不能觞;君子若自限于一才一艺,便是把自己做成了器。君子不器,不是轻视才艺,是不肯让才艺封了顶——形而下的本领要有,形而上的通识不可无。而庄子先生把话说到另一个极端去,却是同一个意思的反面文章。《庄子·知北游》记东郭子问:"所谓道,恶乎在?"庄子先生曰:"无所不在。"东郭子定要他指实。曰:"在蝼蚁。"曰:"何其下邪?"曰:"在稊稗。"曰:"何其愈下邪?"曰:"在瓦甓。"曰:"何其愈甚邪?"曰:"在屎溺。"东郭子不再作声。道在蝼蚁稗草、碎瓦粪壤——愈是卑下之器,愈见道之无所不在。一个说君子不可自限为器,一个说至道不曾遗弃一器:合起来,正是"形而上""形而下"一个"而"字的全幅意蕴——人不可陷在器里,道却从不离开器。《礼记·中庸》说得最平易:"君子之道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"道之用广大(费)而其体隐微(隐),寻常夫妇的愚昧也能与知与行,推到极处连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——最高的道理,就铺在最日常的器物人伦之间,无人被拒于门外,也无人能一览而尽。
然则道器之辨,说它做什么用?下文三句就是答案:"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"错,读为措,安放、施行之义。懂得了道器不二,接下去的功夫是三步:就着造化的流行加以裁成,这叫变;顺着裁成的头绪推展施行,这叫通;最后把这一切拿起来,安放到天下百姓的生活里去,这叫事业。请看这条路线的方向:从形而上一路向下走,走到"民"字为止。《系辞》的形上学没有在高处盘旋,它讲道器之辨,是为了裁成变通;讲裁成变通,是为了措诸天下之民。第十一章说过"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"——圣人之大,不在其见道之高,在其成器之利民。事业二字,在《系辞》的用法里是有分量的:不是功名之谓,是"举而错之天下之民"之谓。一项本领、一番道理,若终究没有落到人的身上、没有让谁的日子因之好过一点,那还称不上事业,只是自娱。这一句于你、于我,都是一根尺子。
七、是故夫象——卒章的重奏
是故夫象,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
读到这里,熟悉前文的人会心一动:这两段话,第八章几乎一字不差地说过。当时我们细细训过:赜,是幽深纷杂;拟诸其形容,是就其情状加以拟议;象其物宜,是摹其物之所宜;会通,是众理交会、可通之地;典礼,是常法仪节。如今卷终,何以原文重出?
古书简编,重出的例并不少,或是错简,或是复记。但我更愿意把它读成音乐里的手法:曲终之际,把主题旋律原样再奏一遍。《诗》三百中,卒章重唱前调者比比皆是——"蒹葭苍苍"三章,一唱三叹,字句小异而调门如一;重复不是冗赘,是加深,是让你在已经走过一遭之后,用新的耳朵再听一遍旧的曲子。第八章说这两段时,全传方及中途,"象"与"爻"是初次郑重定义,我们听见的是"这是什么";如今十一章的"开物成务"、"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"都已读过,再听同样的话,听见的却是"原来如此"。同一句话,在入门时是门,在出门时是印——印证的印。学问的进境,常常不表现为知道了新的话,而表现为旧的话忽然重了千钧。
而且此处重出,紧接在"形而上""形而下"之后,别有安顿。道器之辨说得那样斩截,恐人又把道与器打成两橛,于是重申:象,是圣人见了天下之赜而拟成的——象即是那道器之间的居间者。它比意落实,故有形容物宜可睹;比器超然,故不滞于一物一事。爻,是圣人见了天下之动而系成的——动无常形,爻亦无常位,唯变所适。象与爻,一静一动,把形而上的道接引到形而下的世界里来,又把形而下的万象提挈到形而上的道理边去。全传说了十二章的话,其实只做了这一件事:架桥。此桥不毁,则"书不尽言"云云,皆不足忧。
八、六个"存乎"——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
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,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,化而裁之存乎变,推而行之存乎通,神而明之存乎其人,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
这是《系辞上传》的最后一句话。六个"存乎",如钟磬六声,一声比一声远,一声比一声静。我们逐一听去。
"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"——穷极天下幽深繁赜之理的,在卦。"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"——鼓动天下一切作为的,在辞。这两个"存乎",说的还是书:卦与辞,简册之内的事。"化而裁之存乎变,推而行之存乎通"——裁成之妙在变,推行之功在通。这两个"存乎",已在书的边缘:变与通不写在简册上,而在用书之人的手眼之间。至第五句,全传陡然一提——
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"
神,仍是"阴阳不测之谓神"的神,是易道最深处那点不可方物的灵妙。明之,是使它昭明、使它在生活里亮起来。这样一件事,在哪里呢?不在卦,不在辞,不在变通的法门——存乎其人。在那个具体的、有名有姓、有寒有暖的人身上。书把路修到这里,只能停下:接下去的一步,任何书都替你走不了。夫子说:"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"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道自己不会走路,得人背着它走;书自己不会发光,得人点着它亮。同样一部《易》,在深人手里深,在浅人手里浅,在贪巧的人手里竟可以沦为趋避的小术——书不负人,人自负书。荀子先生在《劝学》里说:"君子之学也,入乎耳,著乎心,布乎四体,形乎动静……小人之学也,入乎耳,出乎口。口耳之间,则四寸耳,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!"从耳朵进来,从嘴巴出去,中间不过四寸,学问只在这四寸里打了个转,与那七尺之躯何干?"神而明之"的功夫,正是要让所学穿过这四寸,著乎心,布乎四体——让道理长到身上去。所以他又说:"学莫便乎近其人。"学习最便捷的路,是亲近那已经把道理活出来的人;因为道理的完整版本从来不在书里,在人身上。孟子先生说得最亲切:"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则居之安;居之安,则资之深;资之深,则取之左右逢其原。"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深造必以道,而归宿在"自得"二字——不是得之于师、得之于书,是自家得的;唯自家得的,才居之安、资之深,取之左右逢其原。远方的朋友,我们通了十二封信,我所能做的至多是"系辞焉以尽其言";神而明之这一步,从来在你那边,不在我这边。
然后是最后一声,也是最轻的一声:
"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"
默,无言也。成之,是把它做成、活成。不言而信,是不待言说而人自信之。这样的境地,在哪里呢?存乎德行。前一句"存乎其人"还指着人,这一句连人的言说也放下了,只剩人的德行本身在那里,静静地作证。夫子"默而识之"(《论语·述而》),把所学默默存放在心;"予欲无言",因为德之感人,本不靠言。《管子·内业》说:"全心在中,不可蔽匿,和于形容,见于肤色。"心中完满,是藏不住的,会调和在仪容里,显现在肤色上——人格自己会说话,且比嘴巴诚实。《礼记·大学》也说:"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"内里诚了,外面自然显形;瞒是瞒不住的,装也是装不像的,所以君子的功夫全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。庄子先生记温伯雪子之事,仲尼见之而不言,子路问故,夫子曰:"若夫人者,目击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声矣。"(《庄子·田子方》)那样的人,目光相接,道已在此,连出声都是多余。又《则阳》篇说圣人"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,与人并立而使人化"——不说一句话,而人饮其和,如坐春风;并肩一站,而人默默地变化了。这就是"不言而信"。《礼记·中庸》曰:"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"至道是流动的云气,要凝成雨露,须有至德作那片冷凝的山林;德行不足,道理再高,从你身上过一遍,留不下什么。
请看这最后一句在全章中的位置。本章从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发端——从语言的困境出发;中间以"立象尽意"渡过语言的河;最后泊岸在"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"——干脆连语言的对岸也走过去了,走进无言之地。一部数千言的传,最后一个字是"行"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《系辞》给自己的定位:它自认是筌蹄,是舟楫,是系在枝上的帛书;鱼在水里,路在脚下,果实在你自己的枝头。道理至此说尽,成不成,在人,不在书。
九、其羽可用为仪——临别
远方的朋友,十二讲至此完卷。回望来路:第一讲天尊地卑,乾坤定位,是开天辟地;中间诸讲,彰往察来,极深研几,开物成务;到这最后一讲,圣人把笔搁下,说——剩下的,看你们的了。全传起于天地,终于德行;起于宇宙之大,终于一人之身。这个收束的方向,本身就是它最后的教言:一切谈天说地,若不落到人如何活着,便是空谈;而人活得端正深厚了,天地之理自会在他身上"神而明之"。
我常想,你在低地之国的灯下,把这些两千数百年前的句子,一字一字移入你的母语,那情景与"圣人立象以尽意"何其相似。你比谁都更早、更痛切地懂得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——每一个找不到对应词的深夜,都是这八个字的亲证。但你没有停笔,正如圣人没有因言不尽意而废言,而是立象、设卦、系辞、变通、鼓舞,五路并进。你的译文,就是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"立象":荷兰语的读者将由你编的筌,去得同一尾鱼。若有一日,他们中有人读至会心处,掩卷起立,在屋中来回走动,不能自已——那便是"鼓之舞之以尽神",你的事业便成了。而译事之外,还有一层:这十二章道理,最终托付给你的,不是一部译稿,是"默而成之"四个字。译成之后,书归书架,言语道断,往后的岁月里,把它活出来。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——这是《系辞》的临别赠言,也权当我们编辑部的。
犹记这个系列开篇时,我们曾以鸿雁起兴。《诗·小雅》唱道:"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。"书信这个词,古人叫雁帛、雁书,因为传说鸿雁能千里传书;这十二封信飞越山海到你手上,本来就是一场雁行。而《易》里恰有一卦,通体皆是鸿雁——渐卦。初六"鸿渐于干",雁落水涯;六二"鸿渐于磐",进于磐石;九三"鸿渐于陆",六四"鸿渐于木",九五"鸿渐于陵",一程一程,循序而进,从不躐等,这正是"渐"之为义,也正像这一年里我们一章一章、拾级而上的功课。而渐卦的上九,通行本作:"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,吉。"鸿雁飞到最高最远处,超出了陵陆,翱翔于云路之上;它已不再需要栖止,可是它遗落的羽毛,人间拾起来,可以做旌旄仪饰,用于典礼——"其羽可用为仪,吉"。飞鸟无心于人间,而其羽自成人间之仪范。圣人往矣,夫子往矣,太上与诸先生皆往矣,他们身后留下的这些简册文字,便是鸿飞冥冥之后飘落的羽毛;我们捧读《系辞》,正是手执遗羽,想见云中之影。如今,这一支羽毛也传到了你的手中。愿你把它插在新的旌旄上,让另一片土地上的人也抬起头来,望见那一行掠过长天的雁字。
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。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。远方的朋友,珍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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