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——言不尽意
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读解,全系列收官。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,说语言的界限与象的渡越、形上形下之辨,终归于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——道理说尽,成之在人。

三、立象以尽意——象的渡越
子曰:"圣人立象以尽意。"
答案不在语言之内,而在语言之侧:圣人另辟了一条路,叫作象。言既不尽意,圣人便不与语言死缠,转身立起象来。这一转身,是全部《易》学的枢机。
象是什么?我们在前几讲已再三遇见它:圣人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见天下至赜之物,"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",画而为卦爻,是为象。象不是图画,图画摹写一物,象却拟议一类;象也不是符号,符号约定一义,象却涵容无穷之义。一个乾卦,可以是天,是龙,是马,是父,是首,是健行不息的一切;一个坎卦,可以是水,是月,是险,是心病,是陷而能通的一切。象的妙处正在它的"不定":它不把意思说死,只把意思的姿态摆出来,请你自己去认。言是有界的,一个字有一个字的训诂,说了"东"便不是"西";象是有余地的,它立在那里,四面八方都敞着门。所以言不尽意,象却可以"尽"意——不是象比言装得多,是象根本不用"装":它不把意搬给你,它把你引到意跟前。
庄子先生有一段话,与"立象尽意"如同左右唱和。《庄子·外物》:"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筌是捕鱼的竹笼,蹄是系兔的绳套。笼与套本身不是鱼兔,却是取鱼兔的凭借;得了鱼,笼子便可搁下,得了兔,绳套便可解开。言与象,都是筌蹄。执着筌蹄而忘了鱼兔,是读书人最易犯的病:在字句上考索终身,把注疏叠到屋梁那么高,却忘了这一切原是为了那个活的"意"。而庄子先生末了那一声长叹最动人:"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——到哪里去找一个已经忘言的人,来同他说话呢?既已忘言,还说什么话?正因忘言,才真有话可说。两个都已得鱼的人相视一笑,笼与套都放在脚边,那时的交谈才是意与意的直接往来。读《易》读到深处,也当有这一境:卦爻辞悉数放下,而易理宛然在心。
夫子自己,也曾亲身演过一回"立象尽意"。《论语·阳货》:子曰:"予欲无言。"子贡急了: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"夫子答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夫子倦于言,不是无可言,是深知言之不尽;而他指给子贡看的,正是一个最大的象——天。天从不说话,可是春生夏长、秋敛冬藏,四时的运行就是它的文章;草木鸟兽、云雷雨露,百物的生成就是它的言辞。天不言而四时行,这不正是"立象以尽意"么?天把它的意,全数写在象里了。谁能读象,谁就听见了天的话。这样的手眼,夫子随处用得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他立于川上,喟然曰:"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"他没有铺陈一篇论时间、论进德的长文,只指着眼前的流水——那一川昼夜不息的活水,就是他的意;两千数百年后我们读到,各人心头涌起的感慨仍然新鲜不竭,这便是象的力量:言尽而象不尽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咏叹道:"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"上天的事业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然而文王的德与天相配,万邦自然归心。至大之意,恰恰以至静之象出之。
其实我们的《诗》三百,满纸都是立象尽意的功夫。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",一句鸟鸣水洲之象,君子淑女之思全在其中,不曾说破一个"爱"字;"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",不言悲而行役之悲彻骨。比兴之法,就是诗人的"立象":意若直说,浅了,尽了,反而小;托之于象,则读的人各以其生平遭际赴之,象有多深,意就有多深。太上说:"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)最大的声音听不见,最大的象没有固定的形状。《易》之卦象,正是这样的"大象":它无一定之形,故能为万形之宗;无一定之意,故能尽天下之意。
远方的朋友,说到这里,你翻译的事业该可以释然了。若翻译只是把言换成言,那的确是折损再折损;但好的翻译从来不是换言,是渡象。原文的字句是筌,你先由筌得鱼——得了那个意;然后在你的母语里,重新编一具筌,让你的读者也能由之得鱼。字句必然两样,正如两具竹笼篾条各异;只要水中是同一尾鱼,翻译就没有辜负原文。"立象以尽意"这五个字,原是给一切译者的执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