䷛ 大过卦第 28 卦

䷛ 大过卦

第 28 卦 · 泽风大过

卦辞

栋桡,利有攸往,亨。

"栋桡,利有攸往,亨":栋梁弯曲(承受过大的压力),利于前往行事,亨通。大过讲的是非常之事——超出常规的局面需要超出常规的应对。下卦巽(风/木)上卦兑(泽),泽水淹没了树木。四个阳爻在中间,两个阴爻在上下,如同一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栋梁,承重过大而弯曲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大过,大者过也。栋桡,本末弱也。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。大过之时义大矣哉!

"大过,大者过也":大过就是大的方面过分了。"栋桡,本末弱也":栋梁弯曲,是因为两头(根基和顶端)太弱。"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":阳刚过盛但居中,柔顺而喜悦地行动,利于前往就亨通。"大过之时义大矣哉!":大过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泽灭木,大过;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。

大过卦下巽(木)上兑(泽),泽水淹没树木。"泽灭木,大过":沼泽的水淹没了树木,这就是大过。"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独自站立而不恐惧,隐退于世而不苦闷。在非常时期,君子要有独立不群的勇气和超然物外的胸怀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藉用白茅,无咎。
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。

"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":用白茅草来铺垫,是因为柔弱在下方。初六阴柔居下。"藉用白茅,无咎":用白茅草来铺垫祭品,没有过失。白茅是洁净柔软之物,用来垫在祭品下面表示恭敬。初六在大过之始,以极度的谨慎小心来应对非常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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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枯杨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
老夫女妻,过以相与也。

"老夫女妻,过以相与也":老年男子娶年轻妻子,是超出常规地相互结合。九二居中。"枯杨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":枯萎的杨树重新长出嫩芽,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妻子,无所不利。"稊"是嫩芽。枯木逢春、老夫少妻,都是超出常规但充满生机的景象。在大过之时,非常的结合反而能带来新的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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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栋桡,凶。
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。

"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":栋梁弯曲的凶险,是因为不能得到辅助。九三阳居阳位,过于刚强。"栋桡,凶":栋梁弯曲,凶。九三刚而不中,如同栋梁承受了过大的压力而弯曲。在大过之时过于刚硬,又得不到帮助,必然折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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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栋隆,吉;有它吝。
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。

"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":栋梁高隆的吉利,是因为不向下弯曲。九四阳居阴位,刚柔相济。"栋隆,吉;有它吝":栋梁高高隆起,吉利;但如果有其他牵累则有遗憾。九四能够承受大过的压力而不弯曲,但需要专注,不能分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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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。
枯杨生华,何可久也。老妇士夫,亦可丑也。

"枯杨生华,何可久也":枯杨开出了花,怎么能持久呢?"老妇士夫,亦可丑也":老妇人嫁给年轻男子,也是可羞的。九五居尊位。"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":枯杨开花(而非生芽),老妇嫁少夫,没有过失也没有荣誉。与九二"枯杨生稊"不同,"生华"是开花而非发芽——花虽好看但不能持久,说明这种复兴只是回光返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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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。
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。

"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":过度涉水的凶险,不能怪罪谁。上六处于大过之极。"过涉灭顶,凶,无咎":过度涉水,水淹过了头顶,凶,但无可责怪。上六以阴柔处大过之极,明知危险仍然义无反顾地涉水——虽然凶险,但其精神是可敬的。"无咎"不是没有灾祸,而是从道义上说无可指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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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物不可以终过,故受之以坎。

"物不可以终过,故受之以坎":事物不可以一直过分下去,所以接下来是坎卦(险)。从大过到坎的逻辑:过分之后必然陷入险境。

杂卦

大过,颠也。

"大过,颠也":大过的本质是颠覆——超出常规、颠倒正常秩序。

深度详解

9,156 字

大过卦:栋梁弯了的时候,人该怎样站着

1. 不养则不可动:大过为什么紧接着颐卦

《序卦》说:「颐者养也。不养则不可动,故受之以大过。」颐是养,养口体,养德性,养到足了,人才有力气动。可是动起来以后会怎样,《序卦》没有往下说,只把一个「大过」放在颐的后面。养足而动,动而至于过,这是事情的常态。一个人吃饱了饭,精力充沛,最容易做出格的事;一个国家府库充盈,甲兵足备,最容易兴非常之役。颐卦之后是大过,不是巧合,是《序卦》对人事的一种冷眼观察。

两卦的卦画摆在一起看,关系更清楚。颐卦上下两阳,中间四阴,像一张张开的口,也像一个空心的东西。大过正好反过来,上下两阴,中间四阳,六爻阴阳全部相反。颐是外实中虚,大过是外虚中实。中间四个阳爻挤在一起,两头的阴爻撑不住它们,这就是大过。《杂卦》只用一个字概括这个局面:「大过,颠也。」颠是颠倒,是头重脚轻,是本该在下面的东西跑到了上面。颐卦养的是中间那四个阴,大过的祸根也正是中间那四个阳养得太肥。

「大过」两个字,先秦的用法要分辨清楚。「过」有过失的过,也有超过的过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子贡问师与商孰贤,孔子说「师也过,商也不及」,子贡问「然则师愈与」,孔子说「过犹不及」。这里的过是超过了应有的分寸,和不及一样是毛病。大过卦的「过」偏于这一义,是分量超过了限度,不是做错了事。至于「大」字,《彖》有明确的解释,下面再说。这里先记住一点:大过卦讲的不是一个人犯了大错,而是一个局面里刚强的东西太多、太重,压得整个结构变了形。

2. 「大者过也」:四阳二阴的重量落在哪里

《彖》曰:「大过,大者过也。」

大者指阳。《周易》通例,阳为大,阴为小,泰卦「小往大来」、否卦「大往小来」都是这个用法。大过就是阳过,四个阳爻居于六爻的中段,二三四五皆刚,初上两爻皆柔。阳多阴少的卦不止大过一个,乾卦六阳,夬卦五阳一阴,为什么它们不叫过?因为它们的阳是从下往上长出来的,根基是实的。大过的四阳悬在中间,脚下是一个阴,头上也是一个阴,重量没有着落。

《彖》接着说:「栋桡,本末弱也。」本是根,末是梢,指初上两爻。一根梁架在那里,两头是弱的,中间是重的,梁就要往下弯,这叫「桡」。大过卦的全部问题,就在「本末弱」三个字上。不是中间的阳不好,是两头承不住它。中间越强,两头越显得弱;两头越弱,中间的强就越成了负担。这种结构上的失衡,比单纯的强或单纯的弱都更难办。弱可以补,强可以抑,可是强弱错了位置,补哪一头、抑哪一头,都得先想清楚。

先秦人对这种局面并不陌生。《左传》隐公元年记郑庄公与共叔段的事,祭仲劝庄公说:「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,大都不过参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,非制也,君将不堪。」京城的规模超过了制度,就叫「过」,就是「国之害」。祭仲又说:「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?」根株长得太大,末梢就要出问题。这是「大者过也」在政治上的一个实例:不是共叔段一个人坏,是他手里的分量超过了一个弟弟该有的分量,整个郑国的结构因此发生了倾斜。

3. 栋桡:一根房梁能说明什么

卦辞说:「大过,栋桡,利有攸往,亨。」

「栋」是屋脊上那根最长的横木,整座房子的重量都由它承担。先秦的宫室以栋为主,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写宫室落成,「如跂斯翼,如矢斯棘,如鸟斯革,如翚斯飞」,屋檐飞张,靠的是栋的稳固。栋一弯,屋顶随之下陷,梁柱椽桷全都跟着变形,房子就不能住了。卦辞拿栋桡作象,是要说:大过所过的,不是枝节,是承重的主干。

「桡」是曲,是弯而未折。这个字用得极准。栋如果已经折了,那是屋倒,无可挽回,也就不必再说「利有攸往」。桡是弯了但还没断,房子还立着,人还可以有所作为。大过卦的处境就是这样一个弯而未折的时刻。所以卦辞在「栋桡」之后紧接着说「利有攸往,亨」,不是说栋桡本身是好事,而是说这个时候该动,动了才能亨通。梁弯了,坐视不管只会等到它断,赶紧撑一根柱子、卸一部分重量,还来得及。

《彖》解释这几句说:「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。」四阳虽然过,可是九二、九五各居一卦之中,中的德性还在。下卦巽为顺入,上卦兑为悦,以顺入之道去做,以和悦之道去行,这才可以往。这两句是对「利有攸往」的限定。栋桡之时要动,但不是乱动,不是以刚对刚。房子要塌了,进去的人越猛,房子塌得越快。要的是巽,是从缝隙里插进去;要的是说,是让人心甘情愿地随你一起撑。

《彖》最后说:「大过之时大矣哉。」《周易》彖辞以「时大矣哉」赞叹的卦不多,豫、随、颐、大过、解、革、遯、姤、旅,都是局面难处、常法不足以应付的时候。大过之时之所以大,正因为它要求人做常态下不会做、不该做的事。房子没坏的时候,谁去动栋梁,谁就是破坏;房子要塌的时候,谁不去动栋梁,谁就是坐视。同一件事,在不同的时候分属是非两端,「时」的分量就在这里。

4. 泽灭木:水本来养木,怎么反把木淹死了

《象》曰:「泽灭木,大过。君子以独立不惧,遯世无闷。」

巽为木,兑为泽,木在泽下。泽水本来是滋养树木的,树长在水边,得水而茂,这是常理。可大过卦的泽在木之上,不是浸润它的根,而是漫过了它的顶。水过了量,养木的东西变成了杀木的东西。「灭」字在这里是淹没的意思,上六爻辞「过涉灭顶」用的也是这个字。泽灭木与栋桡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:栋桡是结构承受不住,泽灭木是环境超出了承受。

面对这样的局面,《象》给君子的教训是八个字:「独立不惧,遯世无闷。」这八个字要合起来看,也要分开来看。独立不惧是进的一面,是在众人皆倒的时候一个人站着,在众人皆惧的时候一个人不怕。遯世无闷是退的一面,是躲开这个世道而心里不郁结。一进一退,看似两个方向,实际上是同一种人格的两种表现:他的立足点不在外面,所以外面怎样都动摇不了他。

「遯世无闷」四字,《乾·文言》讲初九潜龙时已经说过:「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遯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。」那是龙德而隐的人,世道不容他,他也不勉强这个世道。大过卦把这四个字再说一遍,语境却不同。乾初九的遯是时候未到,大过的遯是世道已坏。前者是等待,后者是保全。《论语·泰伯》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」,《卫灵公》「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」,说的都是这种可进可退的从容。可卷而怀之,是把才能像布帛一样卷起来藏在怀里,不是丢掉,是收起。

「独立不惧」则要看《论语·子罕》那一句:「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」木被泽淹的时候,大多数树都要烂根,可总有几棵还立着。泽灭木是大多数木的命运,独立不惧是少数木的选择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讲大丈夫,「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,也是这个意思。大过之时,不是要人去做救世的英雄,而是要人先做一棵不倒的树。树立住了,水退以后,重建才有种子。

5. 藉用白茅:一把草垫底,孔子为什么说「慎之至也」

初六:「藉用白茅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。」

「藉」是垫在下面。「白茅」是一种洁白柔软的草,先秦祭祀用它包裹或铺垫祭品。《诗·召南·野有死麕》「野有死麕,白茅包之」,打到的獐子用白茅包起来送人,是郑重的礼数。《左传》僖公四年,齐桓公伐楚,管仲数楚国之罪,第一条便是「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」。楚国该进贡的包茅没有送来,周王祭祀时没有东西滤酒,这就是罪状。一束草能成为诸侯征伐的理由,可知白茅在礼仪中的分量。

初六以阴柔居大过卦之底,正是那个承受全卦重量的「本」。《彖》说「本末弱」,弱在何处,就在这里。一个柔弱的东西处在最下面,上面是四个阳爻的重量,它做不了别的,只能把自己放得更低、更稳、更小心。藉用白茅,就是这种态度的具象:把东西放在地上之前,先铺一层草。

《系辞上》记孔子对这一爻的解释,是《系辞》所释十几条爻辞中最平易也最有味道的一条:「苟错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术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」东西直接放在地上本来也可以,可是偏要垫一层茅草,这有什么过错呢?这是谨慎到了极点。茅草是薄的,用处却可以很重。拿这种谨慎去做事,就不会有闪失。

孔子这段话的着眼点,在「茅之为物薄,而用可重」。大过卦讲的是重,是过,是四阳压顶。孔子偏偏拿最轻最薄的一样东西来说话。重的东西要靠轻的东西来承托,强的局面要靠柔的态度来化解。初六在大过之时无所作为,可它「无咎」,全卦六爻凶多吉少,它是最干净的一爻。这不是因为它做了什么,是因为它把该做的一点小事做到了极处。《象》说「柔在下也」,柔本来是弱点,可是柔而知道自己在下,弱点就成了安身的凭借。

6. 枯杨生稊:老夫少妻这门亲事,为什么说「无不利」

九二:「枯杨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老夫女妻,过以相与也。」

「杨」是杨柳一类的树,性喜水。「稊」是树根旁重新萌出的嫩芽。一棵枯了的杨树,根还没死,从根边又发出新芽来,这就是「枯杨生稊」。九二以阳爻居阴位,又与初六紧邻,阳刚而处柔地,下比柔爻,正如枯木得了水气。爻辞接着用一桩婚事作比:「老夫得其女妻。」老年男子娶了年轻的妻子。「女」在这里是少女之称,《诗》中「士与女」的女便是。

按常情看,老夫娶女妻是不般配的。年龄相差太大,是「过」。可爻辞断以「无不利」,《象》解释说「过以相与也」。过而相与,就是虽然逾越了常度,双方却能相济。老夫有阅历而无生气,女妻有生气而无阅历,一个枯、一个荣,凑在一起反倒成了活局。杨树的老根提供根基,新芽提供生机,两样缺一样都不成树。

九二这一爻要放在大过全卦里看才明白。大过的病是阳太重,是刚过。九二本身是阳,可它居阴位,比阴爻,把自己的刚往柔的一边挪了一步。它没有像九三那样以刚承刚,也没有像九五那样刚而无根。它是四个阳爻里唯一一个自觉往下走、往柔处靠的。「刚过而中」的中,在九二身上落实为一种自我收敛。刚而知道就柔,老而知道亲少,这才是大过之时的正当做法。

「无不利」三字要与九五的「无咎无誉」对看。同样是枯杨,同样是老少婚配,一个无不利,一个无誉。差别不在事情本身,在于生的是稊还是华。这一层留到讲九五时再说。

7. 栋桡与栋隆:九三九四同是栋,为什么一凶一吉

九三:「栋桡,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栋桡之凶,不可以有辅也。」

九四:「栋隆,吉,有它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栋隆之吉,不桡乎下也。」

卦辞说栋桡,六爻中直接言栋的只有三、四两爻。这两爻处在全卦正中,是四个阳爻里最中间的两个,正当栋的位置。同是栋,九三桡而凶,九四隆而吉,差别从何而来?

九三以阳居阳位,是大过卦里最刚的一爻。刚已经过了,它还要再刚,重上加重,栋自然要弯。《象》说「不可以有辅也」,是它得不到帮助。为什么得不到?因为它太刚,容不下辅。一根梁如果自己硬撑,不肯让人在旁边加柱子,那弯下去就是它自己的事。九三与上六正应,上六是柔爻,本该可以为辅,可上六自己也在「过涉灭顶」,自身难保。所以九三的凶不是天降之祸,是它的位置和性格加在一起的结果:过刚,又居于过刚之地,又没有人能帮它。

九四以阳居阴位,与九二一样,刚而处柔。它下与初六正应,初六是那把白茅,柔而在下。九四得初六之应,等于在栋下面加了一根柔韧的支撑,所以栋不桡而隆。「隆」是高起,是梁向上拱的样子,与桡正相反。《象》说「不桡乎下也」,不向下弯,就是因为下面有承。

可是九四又有「有它吝」三字。它指别的东西,指初六以外的牵扯。九四已经有了初六之应,如果再往别处求援,或者心思被别的事情分了,就会有吝。这是对九四的提醒:你的吉是因为找对了那一个支撑点,不要因为形势好转就四处伸手。大过之时,能撑住已属不易,贪多反而坏事。

三、四两爻合起来看,是大过卦最核心的一组对照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责任,一个居阳而凶,一个居阴而吉。栋的吉凶不取决于它本身有多硬,取决于它下面有没有东西承着。刚的东西要立得住,靠的不是更刚,是有柔可以依托。这个道理,卦辞「巽而说行」已经说过,三、四两爻是把它落实到具体的位置上。

8. 枯杨生华:九五的婚事为什么「无咎无誉」

九五:「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。」《象》曰:「枯杨生华,何可久也。老妇士夫,亦可丑也。」

九五与九二遥遥相对,取象几乎一样,都是枯杨,都是老少婚配,结局却大不相同。九二是「生稊」,九五是「生华」。稊是根边的新芽,从下面长出来,长成了就是一棵新树。华是花,开在枝头,好看,可是枯木开的花结不了果,花谢了树还是枯的。《象》说「何可久也」,就是这个意思:这是回光返照,不是复生。

婚事也反了过来。九二是老夫得女妻,九五是老妇得士夫。「士」在《诗》里是青年男子的通称,《郑风·溱洧》「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」,士与女并举,正是少男少女。老妇得士夫,年长的妇人配了年轻的男子。先秦人看待这两桩事的眼光并不对等,老夫娶少妻尚可生育,老妇配少夫则于嗣无补,所以《象》说「亦可丑也」。丑是可羞。九二的婚事有生机,九五的婚事只有形式。

从爻位上看,九五以阳居阳,居上卦之中,又与九二不应,上比上六。上六是那个「过涉灭顶」的柔爻,自身已在水里,给不了九五什么。九五处尊位,是全卦名义上的主爻,可它的位置在四阳之顶,下面全是刚,上面是一个要沉没的柔。它所依靠的阴不在下而在上,本末倒置,这正是《杂卦》说的「颠」。九二依靠初六,是柔在下承刚;九五依靠上六,是柔在上压刚。同样是阳比阴,方向反了,结果就反了。

「无咎无誉」这个断语在《周易》里不多见。没有过错,也没有可称道之处,就是不好不坏,白忙一场。对处在尊位的九五来说,这个评语其实很重。大过之时,君位上的人本来最该有所作为,卦辞说「利有攸往」,说的首先是他。可九五所做的,只是开了一朵花,好看一阵子,树还是那棵枯树。没有把栋撑起来,也没有把水排出去,只是让局面看上去暂时体面。《象》「何可久也」四字,是对这种体面的判词。

9. 过涉灭顶:上六的凶,为什么说「无咎」

上六:「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。」

「涉」是徒步过河。水过了头顶,人淹没在水里,这是「过涉灭顶」。上六是大过卦的末尾,是「末弱」的那个末,柔爻居于四阳之上、兑泽之顶。全卦的水到这里涨到了最高处,它处在最高处,也就第一个被淹。爻辞先断「凶」,又断「无咎」,凶而无咎,这在六十四卦中是很特殊的一个断语。

凶是结果,无咎是评价。淹死了,这是凶,无可讳言。可是它为什么涉水?大过之时,栋桡屋倾,泽灭木死,总要有人过河去做点什么。上六以柔弱之质,明知水深,还是走了进去。它不是失足落水,是知其不可而涉。《象》说「不可咎也」,不能责备它。事情没有办成,人也没了,可这件事本身是对的,做这件事的人没有错。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:「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」《孟子·告子上》:「生亦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」这两段话是上六「凶,无咎」最直接的注解。凶是生之失,无咎是义之得。先秦儒者从不讳言这种结局的惨烈,也从不因为结局惨烈就否定选择的正当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「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」,孔子说「殷有三仁焉」。三个人三种选择,去、奴、死,孔子一律称仁。比干谏而死,正是过涉灭顶;孔子称他为仁,正是「不可咎也」。

上六与初六首尾相应,都是柔,都是弱,都在承受四阳的重压,可一个无咎而生,一个无咎而死。初六藉用白茅,是在下面小心承托;上六过涉灭顶,是在上面奋力一搏。两种无咎,一种是慎之至,一种是勇之至。大过卦以这两个柔爻为始终,等于说:大过之时,刚强的人未必有好结果,柔弱的人反而有两条路可走,一条是极慎,一条是极勇。慎与勇,都不是刚。

10. 从「厚衣之以薪」到棺椁:《系辞》为什么说葬制取诸大过

《系辞下》历数古圣人观象制器的十三件事,最后一件是丧葬:「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树,丧期无数。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,盖取诸大过。」

上古葬人,用柴草厚厚地裹起来,埋在野地里,不堆坟,不种树,服丧也没有固定期限。后世圣人改用棺椁,据说是从大过卦取的象。棺椁与大过有什么关系?大过卦的形状,中间四阳实,两头两阴虚,外柔而内刚,像一个坚实的东西装在柔软的包裹里。棺椁正是这样:木质的棺在内,土在外,死者的身体被坚固的东西护着。「大过」是过越常度,厚葬也是过越常度,古人以薪裹尸已经够用了,棺椁是在够用之上再加一层。这种「过」不是奢侈,是慎终,是把对死者的敬意做到超出实用需要的程度。这与初六「藉用白茅」是一个逻辑:东西放在地上本来可以,偏要垫一层草;人埋在土里本来可以,偏要加一重棺。孔子说白茅是「慎之至」,棺椁也是慎之至。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有一段话,讲的正是从不葬到葬的转变:「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,其亲死,则举而委之于壑。他日过之,狐狸食之,蝇蚋姑嘬之。其颡有泚,睨而不视。夫泚也,非为人泚,中心达于面目。盖归反虆梩而掩之。掩之诚是也,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,亦必有道矣。」上古的人把死去的亲人扔在沟壑里,后来路过,看见狐狸在吃,苍蝇在叮,额头冒汗,不忍心看,回去拿了筐和锹把亲人埋了。孟子说,这一埋是对的,那么孝子仁人安葬亲人,一定有它的道理。从委之于壑到掩之,从厚衣以薪到棺椁,每一步都是「过」,都是超出前一阶段的规矩。可这种过是人心不忍的自然推进,是「中心达于面目」的结果,不是外加的礼数。

《系辞》把棺椁归于大过,是给「大过」这两个字添了一层温和的意思。大过不全是栋桡灭顶的险境,也可以是人情之厚超过了实用之需。孟子讲自己厚葬母亲,被人非议,他答道:「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。」不因为天下人都俭省就在父母身上俭省,这也是一种大过,是应该的大过。

11. 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:非常之举怎样才不是妄为

回到《彖》的那两句话:「刚过而中,巽而说行。」这是大过卦对非常之时应当怎样行动的总要求。刚过是现实,是四阳挤在中间的局面;中是九二、九五所居的位置,也是处置这个局面应有的分寸。巽是顺,是不硬来;说是悦,是让人服而不是让人怕。

非常之举最容易走向两个极端。一个是不敢做,栋桡了坐视不管,等着屋倒。一个是乱做,以刚对刚,把弯的梁硬掰回来,梁反而断了。大过卦要的是第三条路:知道必须做,又知道怎样做才不至于做坏。这条路的关键在「中」。九二居下卦之中,以刚处柔,得「无不利」;九五居上卦之中,以刚处刚,只得「无咎无誉」。同是居中,九二比九五更知道收敛,所以九二比九五做得好。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有一段对话,可以拿来印证。公孙丑问:「伊尹曰:予不狎于不顺,放太甲于桐,民大悦。太甲贤,又反之,民大悦。贤者之为人臣也,其君不贤,则固可放与?」孟子答:「有伊尹之志则可;无伊尹之志,则篡也。」臣放君,是天下最大的非常之举,是最大的「过」。伊尹这样做了,孟子却不以为非,因为他有伊尹之志,放太甲不是为了自己,太甲改过了就把他迎回来。同样一件事,有伊尹之志是大过之「利有攸往」,无伊尹之志就是篡。「志」在这里就是《彖》说的「中」,是行非常之事的人内心那一点不偏不倚的分寸。

「巽而说行」里的「说」字也要留意。伊尹放太甲,「民大悦」;太甲回来,「民大悦」。两次都是悦。非常之举如果做得人心惶惶,那多半是做错了;做得人心顺服,才是巽而说行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讲汤武之事:「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」以时雨作比,正是巽入而说的样子。雨不是硬砸下来的,是顺着地势渗进去,草木得之而喜。

「大过之时大矣哉」,时之所以大,是因为常法在这个时候不够用了,可是常法之上的那个东西还在。伊尹放太甲,是坏了君臣之常法,可是维护了君臣之所以为君臣的那个理。栋桡之时动栋梁,是坏了不擅动主干的常规,可是维护了房子之所以为房子的那个用。大过所过的是法,所守的是理,这就是它与妄为的分别。

12. 大过与小过:两种过,两副面目

六十四卦中言「过」的还有小过。大过是四阳在中、二阴在外,小过是四阴在外、二阳在中,阴阳恰好相反。大过是「大者过」,阳过;小过是「小者过」,阴过。《彖》释小过说「小者过而亨也」「可小事,不可大事」,又说「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」。小过的过是柔过,柔过可以做小事,不可做大事,宜于向下不宜于向上。大过的过是刚过,卦辞却说「利有攸往」,是可以做大事的。

两卦对照,可以看出《周易》对「过」的态度不是一概否定。阴过之时,让它过一点,谦一点,顺一点,「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」,这是小过《象》的话,过在恭、哀、俭这些柔的方向上,无伤大体。阳过之时则不然,刚过了会压坏结构,所以必须有所作为,去撑、去救、去调整。小过是可以容忍的过,大过是必须处置的过。

大过还有一层是小过没有的。小过的取象是飞鸟,是轻的、活的、可以上下飞的东西。大过的取象是栋、是枯杨、是泽灭木、是过涉,全是重的、死的、沉在水里的东西。小过是柔弱者稍稍越出常度,大过是刚强者压垮了承载它的一切。一轻一重,一活一死,两个「过」字的分量完全不同。

13. 大过之时的两种站法:撑住栋梁,或者做一棵不倒的树

把大过卦从头到尾看一遍,会发现它给人的教训其实分两层,对应《象》那八个字的两半。

一层是「独立不惧」,是有所为。栋桡了要撑,水来了要涉。九四栋隆,是撑住了;上六过涉灭顶,是涉而未过。撑住了得吉,没撑住也无咎。大过之时,尽力而为是本分,成败另算。九二以刚就柔,老夫得女妻,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找到了活路,也是有所为。

另一层是「遯世无闷」,是有所不为。初六藉用白茅,柔在下,什么都不做,只把自己放稳。这不是逃避,是知道自己的分量承不起那份重,就不去逞强,把最底下那一点做好,让上面的人有个可以依托的地方。九四的吉,一半功劳在初六。

真正做坏的是九三和九五。九三以刚居刚,栋桡而凶,是逞强;九五以刚居尊,枯杨生华,无咎无誉,是虚应。一个太用力,一个不用力在实处。大过之时最忌讳的就是这两种人:一种是把自己也变成压在栋上的重量,一种是坐在高处开一朵花给人看。

《论语·泰伯》记曾子的话:「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,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」临大节而不可夺,是大过之时对人的最高要求。可夺不可夺,不在于他有多刚,在于他站得稳不稳。大过卦六爻,站得最稳的偏偏是最柔的初六和最能就柔的九二、九四。刚强的东西在大过之时全都吃了亏。这或许是《周易》藏在这一卦里最深的一句话:世道到了栋桡的时候,救它的不是更多的刚,是知道该往哪里放柔的那一点分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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