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1 正名从何说起
1.1 孔子先生的一条链
1.1.1 名不正则言不顺
读《正名》,先要回到《论语·子路》里那段对话。子路先生问:卫君等着先生去治国,先生打算先做什么?孔子先生答:「必也正名乎!」子路先生当场反驳:「有是哉,子之迂也!奚其正?」孔子先生于是说出了那条著名的链:「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」
这条链从名开始,经言、事、礼乐、刑罚,一直落到民。它是一个下行的推演:名是最上游的东西,民是最下游的东西,中间每一环都依赖上一环。子路先生觉得迂,是因为他只看到下游的政事,看不见上游的名如何决定下游。
荀子先生《正名》第三段是这条链的压缩本:「王者之制名,名定而实辨,道行而志通,则慎率民而一焉。」名定、实辨、道行、志通、率民而一,仍然是从名走到民。而同一段的后半,则是这条链的反向版本:「今圣王没,名守慢,奇辞起,名实乱,是非之形不明,则虽守法之吏,诵数之儒,亦皆乱也。」名守慢是上游松动,奇辞起、名实乱是中游败坏,是非之形不明是礼乐刑罚失据,守法之吏和诵数之儒皆乱,就是「民无所措手足」。
所以《正名》不是一篇凭空出现的名学论文,它是孔子先生那句「必也正名乎」的详细展开。孔子先生只给了链,荀子先生把链上的每一环拆开来讲:名如何定,实如何辨,为什么名一乱,连吏和儒也跟着乱。
1.1.2 迂与不迂
子路先生的反驳值得认真对待,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常识:治国要紧的是兵、食、赋、刑,正名算什么急务?荀子先生对这个疑问的回答,藏在一句很重的话里:「析辞擅作名,以乱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辨讼,则谓之大奸。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。」
符节是信物,度量是尺斗。私造符节,就是伪造朝廷的凭信;私改度量,就是篡改天下的秤。荀子先生把擅作名与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罪名之下,意思很清楚:名不是学者书斋里的玩物,名是整个共同体交换信息、判断是非的基础设施。一个人可以不懂名学,正如一个人可以不懂铸秤的工艺,但他每天买米都要用秤。秤一旦被人动了手脚,他就会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吃亏。名也是如此。
由此才能理解荀子先生接下来那几句:「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,故其民悫;悫则易使,易使则公。」悫是朴实。名不乱,人就不必在言辞上勾心斗角,心思就朴实;朴实就容易被引导;容易被引导,政令就公正而通畅。「壹于道法,而谨于循令」,「迹长功成,治之极也」。荀子先生把这称作「谨于守名约之功」。守名约,就是守住名的约定。这和子路先生所关心的政事并不冲突,而是政事得以运转的前提。
1.1.3 名与礼
《正名》开头说「文名从礼」。文名是关于礼文仪节的名称。这一句透露了一个消息:在荀子先生这里,名与礼从来不是两件事。
《论语·雍也》记孔子先生一句叹息:「觚不觚,觚哉!觚哉!」觚是一种有棱的酒器。器已经没有棱了,却还叫觚。名在,实不在。孔子先生的叹息不是在抱怨器物制造的粗疏,而是在为礼的崩坏叹息,因为礼正是由无数这样的名和实的严格对应构成的。《论语·颜渊》齐景公问政,孔子先生答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」,这是正名最直接的政治意义:君要像君,臣要像臣,名与实相称。荀子先生《正名》第四段说制名的功用「上以明贵贱,下以辨同异」,「明贵贱」正是「君君臣臣」的另一种表述。
理解这一层,才能明白荀子先生为什么把一篇讨论命名、感官、辩说、欲望的文章题作「正名」,而不题作「名实」或「辨说」。正名是礼的工作,是治的工作。名与礼共一个根,这个根就是让天下的实各得其名、各安其分。
1.2 后王之成名
1.2.1 刑名从商,爵名从周,文名从礼
《正名》第一句就是:「后王之成名:刑名从商,爵名从周,文名从礼。」这一句常被匆匆读过,其实里面有一个很要紧的立场。
名不是一位圣人在某一天一次造成的。刑罚的名称沿用商代的,爵位的名称沿用周代的,礼文的名称沿用礼书的。名是分层累积的历史遗产,后王所「成」的,是一个由几代人叠加起来的体系。这与《论语·为政》孔子先生的说法完全一致:「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」礼是因革损益而成的,名亦如此。
所以荀子先生在第三段说:「若有王者起,必将有循于旧名,有作于新名。」循旧名,是对历史的敬重;作新名,是对现实的回应。这两句没有一句是「废旧名,另造名」。荀子先生并不主张一位圣王可以拿一张白纸从头写起。这与他一贯的「法后王」思想相合。后王是「粲然」可见的近代圣王,其名可循,其迹可考;而遥远的先王,名迹已不可详,只能得其大略。
从这一句也可以看出荀子先生对名的态度:名是约定的,但约定不是任意的。它有历史,有来处。一个人不能因为名是约定的,就随意改约。改约是王者的事,而且王者也只能在循旧的基础上作新。
1.2.2 散名与诸夏之成俗
「散名之加于万物者,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,远方异俗之乡,则因之而为通。」散名是零散的、加于万物的普通名称,比如什么叫牛、什么叫马、什么叫甘、什么叫苦。这些名从哪里来?从「诸夏之成俗曲期」来。成俗是既成的风俗,曲期是细密的约定。也就是说,普通名词是由中原各国久已形成的习惯和细致的约定构成的。
而远方异俗之地,名称不同,怎么办?「因之而为通」。因,是顺着;通,是互相通达。远方人有远方人的名,中原人有中原人的名,不必强令统一,只须找到对应,使之可以互译。
这一句极有分寸。它承认名是地方性的,不同地方的人对同一个实可以有不同的名;同时又肯定名是可以通译的,因为名所指的实是同一个。名的地方性不妨碍天下的通达。《礼记·中庸》说「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」,书同文讲的是文字统一,荀子先生讲的是名可互通。两者一是制度上的统一,一是理解上的通达,方向一致。
1.2.3 圣王没与名守慢
荀子先生写《正名》,是有现实处境的。第三段中间那一句是诊断:「今圣王没,名守慢,奇辞起,名实乱,是非之形不明。」名守慢,是对名的守护松懈了。名一松,奇辞就起来了;奇辞一起,名实就乱了;名实一乱,是非就分不清了。
这个诊断在先秦不是荀子先生一人的。孟子先生《滕文公下》说:「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。」庄子先生《天下》篇说:「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」「道术将为天下裂。」三人所见是同一种病:中心失去了,各种言说各执一端而互不相通。
但荀子先生比另两位更进一步地指出病灶在名上。他说的「守法之吏,诵数之儒,亦皆乱也」尤其值得留意。吏守法,儒诵数,本应是最不容易乱的人。但法是用名写的,数是用名记的。名一乱,法与数就跟着失去了准头。守着法的人,会守错;诵着数的人,会诵错。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只治标而不正名。
1.3 这篇文章是为谁写的
1.3.1 三件不可不察
第三段的最后一句是全篇的提纲:「然则所为有名,与所缘以同异,与制名之枢要,不可不察也。」三件事:为什么要有名;凭什么分同异;制名的关键在哪里。
这三件事是为「若有王者起」而写的。荀子先生不是在向学者解释语言的性质,而是在向一位将来的王者说明,他要正名的时候,应该从哪里下手。所以《正名》的写法是实践性的。它的每一段理论,最后都要回到「能禁之矣」,回到怎样禁止奇辞、怎样使民悫而易使。
明白了这一点,就不会把《正名》读成一篇纯粹的逻辑学论文而抱怨它逻辑不够精密,也不会把它读成一篇纯粹的政论而忽略它在语言、感知、心理上的细密分析。它是两者的合一:以对名的分析,服务于对天下的治理。
1.3.2 王业之始
第十一段说:「期命辨说也者,用之大文也,而王业之始也。」这句话把名的位置抬得极高。王业从哪里开始?从期、命、辨、说开始,也就是从约定名称、赋予名称、说明、论辩开始。
这个说法可以与《周易·系辞》互相印证。《系辞》说: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」圣人看到天下的繁复,为之拟形容、象物宜,这就是象。象是名的前身:把纷繁的实归拢到一个可以指认的符号上。《系辞》又说:「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。」称名看起来是小事,取类却是大事。一个名,把一类实归到一处;名是类的门户。王者治天下,首先要让天下的实各归其类,这就是「王业之始」。
1.3.3 本文的读法
《正名》二十段,前十三段讲名,后七段讲欲与心。初读的人常常觉得后半突然转向,仿佛荀子先生把两篇文章拼在了一起。本文要证明的是:这不是拼接,而是一篇文章的两段呼吸。前半立名,后半用名;前半把「性、情、虑、伪、心」这些名定下来,后半就用这些名去讲治乱之所在。而贯穿前后的枢纽只有一个字:心。
前半说「心有徵知」,「心也者,道之工宰也」;后半说「治乱在于心之所可」,「心平愉,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」。名靠心来徵知,欲靠心来裁断,物靠心来役使。这个心,是荀子先生所有论述的中枢。
下面的各章,将沿着这个思路,一步一步读下去。第二章先看全篇的结构和伏笔,第三章到第五章看名的约定、名的边界、心与天官,第六章和第七章看辩说,第八章到第十章看心、欲、权、物。全篇的线索会在最后一章回到开头那个字: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