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10 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
10.1 隐而难者
10.1.1 一条环环相扣的链
第十八段开头说:「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者:志轻理而不重物者,无之有也;外重物而不内忧者,无之有也;行离理而不外危者,无之有也;外危而不内恐者,无之有也。」
试着深入观察那些隐蔽而难以察觉的道理:心志轻视理而不看重外物的人,是没有的;看重外物而内心不忧虑的人,是没有的;行为离开理而外在不危险的人,是没有的;外在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人,是没有的。
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:志轻理,则重物;重物,则内忧;行离理,则外危;外危,则内恐。荀子先生说这是「隐而难者」,隐蔽而难以察觉。为什么隐蔽?因为每一环之间的关系,不是立刻显现的。一个人轻视理,不会马上就重物;重物,不会马上就忧。但时间一长,这条链一定会一环一环地显现出来。
这条链的起点是「志轻理」,终点是「内恐」。从轻理到恐惧,中间经过重物、内忧、离理、外危。荀子先生把这条链画出来,是要人看到:内心的恐惧,根子在轻理。人以为恐惧是外物造成的,其实是自己轻理造成的。
10.1.2 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
「心忧恐,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,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,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,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。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。」
心忧虑恐惧,嘴里含着肥美的肉却不知道它的味道,耳朵听着钟鼓却不知道它的声音,眼睛看着华美的纹饰却不知道它的样子,穿着轻暖的衣服睡着平整的席子身体却不知道安适。所以面对万物之美却不能满足。
这几句话,与《礼记·大学》有一段惊人的相似:「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」心不在,眼睛看了却看不见,耳朵听了却听不到,嘴吃了却不知道味道。《大学》说的是「心不在」,荀子先生说的是「心忧恐」。心不在或者心忧恐,感官就失去了作用。刍豢、钟鼓、黼黻、轻暖,万物之美都在,但心不在或心忧恐,这些美就与人无关。
老子先生也讲过五味五色,但方向相反。《道德经》第十二章说:「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。」五色使人眼瞎,五音使人耳聋,五味使人口伤。老子先生说的是物伤人:物太多、太美,把人的感官弄坏了。荀子先生说的是心失则物废:心忧恐了,物再美也进不来。老子先生把责任放在物上,荀子先生把责任放在心上。
这个差别不是小事。老子先生因为物伤人,所以要人远离物,「为腹不为目」。荀子先生因为心失则物废,所以要人正其心,心正了,物自然可以享用。同样是看到人被物所困,道家的出路是远物,荀子先生的出路是正心。
10.1.3 养生也?粥寿也?
「假而得间而嗛之,则不能离也。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,兼万物之美而盛害,如此者,其求物也,养生也?粥寿也?」
假使得到空闲而满足了一下,就再也离不开了。所以面对万物之美却极度忧虑,兼有万物之美却极度受害。这样的人,他追求外物,是养生呢?还是卖命呢?
「养生也?粥寿也?」这一问极其尖锐。粥是卖。人追求外物,本来是为了养生,为了活得好。可是志轻理而重物,重物而内忧,内忧则不知味、不知声、不知状、不知安。追求外物的结果,是把生活的滋味全部丢掉了。这不是养生,是卖命。
「养生」这个词,让人想到庄子先生的《养生主》。庄子先生在那篇里说「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,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」。庄子先生的养生,是顺着中道走,不求名,不近刑。荀子先生的养生,是心不忧恐,物才能养人。两人都反对以物养生。庄子先生《达生》篇说「养形不足以存生」,养身体不足以保存生命,因为生命不只是身体。荀子先生说「欲养其性而危其形」,想养性反而危及身体,因为方法错了。
「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,欲养其性而危其形,欲养其乐而攻其心,欲养其名而乱其行,如此者,虽封侯称君,其与夫盗无以异;乘轩戴絻,其与无足无以异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。」想养欲却放纵情,想养性却危及身体,想养乐却损害心,想养名却搞乱行为。这样的人,即使封侯称君,与盗贼没有分别;即使乘车戴冠,与没有脚的人没有分别。这就叫做把自己当作外物的奴仆。
「以己为物役」,五个字概括了整段。人本来应当役物,结果反被物役。人本来是主,结果成了仆。这是志轻理的最终结局。
10.2 重己役物
10.2.1 心平愉,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
第十九段与第十八段正好相反:「心平愉,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,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,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,粗布之衣,粗紃之履,而可以养体。局室、芦帘、稿蓐、敝机筵,而可以养形。故虽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,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。」
心平和愉悦,颜色不及一般也可以养目,声音不及一般也可以养耳,蔬食菜羹可以养口,粗布衣、粗绳鞋可以养体。小屋、芦帘、草席、破几案,可以养形。所以即使没有万物之美也可以养乐,没有权势地位也可以养名。
第十八段说心忧恐,则刍豢不知味;第十九段说心平愉,则蔬食可以养口。两段合起来看,物的美丑好坏,对人的作用完全取决于心。心忧恐,万物之美不能养人;心平愉,粗物陋室可以养人。物是被动的,心是主动的。这就是「重己役物」:把自己看得重,让物为自己所用。
10.2.2 饭疏食饮水
这一段的精神,与孔子先生、颜子先生的境界完全相通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先生说:「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」吃粗饭,喝水,弯着胳膊当枕头,乐就在其中。《论语·雍也》记孔子先生赞颜子先生:「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回也!」
「饭疏食饮水」就是「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」,「曲肱而枕之」就是「稿蓐、敝机筵而可以养形」,「乐亦在其中」就是「虽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」。孔子先生和颜子先生的乐,不是因为他们的物质条件好,而是因为他们的心平愉。荀子先生把这种境界的道理讲了出来:心平愉,则物不足而可以养。
「如是而加天下焉,其为天下多,其私乐少矣。」一个心平愉的人,如果把天下加给他,他为天下做的多,为自己的私乐做的少。这是说,重己役物的人,不但自己活得好,而且可以治天下。因为他不被物所役,所以不会为了物去损害天下。
10.2.3 物物而不物于物
庄子先生《山木》篇说:「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」以物为物,而不被物当作物,还有什么能拖累自己?这与荀子先生「重己役物」是同一个意思。役物就是「物物」,以己为物役就是「物于物」。
庄子先生《缮性》篇又说:「丧己于物,失性于俗者,谓之倒置之民。」在物上丧失自己、在世俗中丧失本性的人,叫做颠倒的人。「倒置」这个词与荀子先生「以己为物役」的意思完全一样:本来人是主,物是仆;倒置了,物成了主,人成了仆。
儒道两家在这一点上又是完全一致的。人不应当被物役使,人应当役使物。差别只在如何做到。道家的做法是「无己」「忘物」,从根本上放下物我之分。荀子先生的做法是「心平愉」,让心安定下来,物自然就役于己而不役己。道家从消解入手,荀子先生从安定入手。两条路,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《周易·系辞》说:「乐天知命,故不忧。」乐天知命就不忧虑。荀子先生的「心平愉」,正是不忧的状态。而不忧的根据,在于知理。第十八段的链,起点是「志轻理」;第十九段的心平愉,根据是心重理。重理则不重物,不重物则不内忧,不内忧则心平愉,心平愉则物可以养己。这条链倒过来走,就从「以己为物役」走到了「重己役物」。
10.3 稽
10.3.1 节遇谓之命
回到第二段的最后一个名:「节遇谓之命。」命是「节遇」,是在某一个节点上遇到的东西。
这个定义把命从神秘中拉了出来。命不是天定的、不可改变的东西,命是遭遇。在这一刻你遇到了这件事,这就是命。它是偶然的,是外在的,不是你能决定的。
孔子先生说「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」(《论语·尧曰》)。孟子先生说「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」(《尽心上》)。庄子先生说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」(《人间世》)。三人对命的态度,都是承认它、接受它、不因它而改变自己。荀子先生把命定义为「节遇」,是把这种态度讲成了一个名:命就是你遇到的,不是你能改的;你能改的是你的心,你的求。
这与《天论》篇「制天命而用之」相通。天命不能改,但可以用。遭遇不能改,但可以对待。第十九段说「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」,没有权势地位,也可以养名。权势地位是节遇,是命;养名是心,是自己的事。命归命,心归心。心不因命而乱,这就是重己役物在命上的表现。
10.3.2 无稽之言,不见之行,不闻之谋
全篇最后一句:「无稽之言,不见之行,不闻之谋,君子慎之。」
无法查核的言,没有人见过的行,没有人听过的谋,君子对它们谨慎。这一句是全篇的收束。前面十九段讲了名、辩、心、欲、权、物,最后落到一个字:稽。
稽是查核。第九段说「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」,制名的枢要在于能稽实。第十七段说「明其数」,道的道理在于能算清。第十八段说「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者」,深观就是查核那些隐蔽的链。整篇文章,处处都在稽。名要稽实,说要稽理,欲要稽心,物要稽己。无稽的,君子慎之。
这一句与第二段「节遇谓之命」也有一层关系。命是遭遇,遭遇是可以稽的,因为它已经发生了。而无稽之言、不见之行、不闻之谋,是没有发生、无法查核的东西。君子对已经发生的遭遇,顺受其正;对无法查核的言行谋,谨慎不信。这两种态度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的基本姿态:对实在的,接受;对虚妄的,不信。
10.3.3 名与心
读完二十段,可以回头看这篇文章的整体。它以「后王之成名」开头,以「无稽之言,君子慎之」结尾。开头讲名从何来,结尾讲言不可信。中间讲名如何定,如何用,如何验;讲辩说的等级;讲欲与心的分别;讲道为正权;讲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。
这些内容,表面上分属语言、政治、心理、伦理几个领域,实际上只有一条线:名要正,心要正。名靠心来定,心靠道来正。名正了,实就辨清了;心正了,欲就不能乱了。名与心,是这篇文章的两个端点。名是外,心是内;名是道在言辞上的显现,心是道在人身上的工宰。
荀子先生在这篇文章里,把儒家「正名」的传统和道家「重己」「役物」的洞见结合了起来。他从孔子先生「必也正名乎」出发,走过了庄子先生「物谓之而然」的地方,走过了老子先生「知止」的地方,最后回到了孔子先生「饭疏食饮水,乐亦在其中」的地方。他没有停在任何一位先生那里,但他也没有离开任何一位先生。这就是《正名》。它的题目是名,它的归宿是心,它的方法是稽。名、心、稽,三个字读通了,二十段就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