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4 命名的两个边界
4.1 共名与别名
4.1.1 推而共之,至于无共然后止
第七段讲名的层级:「万物虽众,有时而欲无举之,故谓之物;物也者,大共名也。推而共之,共则有共,至于无共然后止。有时而欲徧举之,故谓之鸟兽。鸟兽也者,大别名也。推而别之,别则有别,至于无别然后止。」
这段话画出了一棵树。往上走,是「共」:把许多不同的东西归在一个名下。牛和马共为兽,兽和鸟共为鸟兽,鸟兽和草木共为生物,最后一切都共为「物」。物是最大的共名,再往上就没有可共的了,「至于无共然后止」。
往下走,是「别」:把一个名下的东西分开。物分为有生无生,有生分为动植,动物分为鸟兽,兽分为牛马,牛再分为黄牛黑牛,黑牛再分为这一头那一头,最后分到不能再分,「至于无别然后止」。
这棵树有两个端点。上端是「物」,下端是「一实」,也就是第九段所说的那个「有化而无别」的单个东西。名,就在这两个端点之间活动。
4.1.2 单、兼、共
第六段讲命名的具体操作:「单足以喻则单,单不足以喻则兼;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;虽共不为害矣。」
一个字说得清楚,就用一个字,比如「马」。一个字说不清楚,就用两个字,比如「白马」。单名和兼名如果互不妨碍,可以并用,「马」和「白马」同时存在,没有害处。
这几句看起来是在讲用词的经济,其实是在讲同一棵树上不同层级的名可以共存。「马」是共名,「白马」是别名,二者不冲突,因为白马本来就是马的一种。荀子先生这里没有点名,但显然是针对「白马非马」一类的说法。他不与之辩,只是平静地指出:单与兼无所相避,共之不为害。白马是马,这是约定,约定之中没有冲突,就不必制造冲突。
「知异实者之异名也,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,不可乱也,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。」不同的实用不同的名,相同的实用相同的名,这是全部的规矩。规矩极简单,难的是守住。
4.1.3 树的意义
这棵树的意义在于,它把万物安放在一个可以由上到下、由下到上通行的秩序里。任何一个实,都可以在这棵树上找到它的位置:它属于哪个共名,它是哪个别名,它上面是什么,下面是什么。第四段说制名的功用是「上以明贵贱,下以辨同异」,这棵树就是同异的地图。
《周易·系辞》说:「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。」类聚群分,就是共与别。又说:「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」触类而长,就是沿着这棵树往上往下推。荀子先生所说的「推而共之」「推而别之」,与《系辞》的「引而伸之」「触类而长之」是同一件事。
4.2 两个「止」
4.2.1 物是名的顶点
「至于无共然后止」,这个「止」字要紧。名往上推,推到「物」就止了。为什么止?因为再往上没有可以共的东西了。物已经包括了一切可以被命名的东西。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:道呢?道不是物。道在物之上,还是在物之外?荀子先生没有把道放在这棵树上。他在第十一段说「道也者,治之经理也」,说「心合于道」,道是心所合的,不是名所指的。名的树到「物」为止,道不在树上。
这个安排不是疏漏,而是分寸。名所能指的,是有形有状、可以由天官去感受的实。道没有形状,天官感受不到,所以名指不到。名到物而止,就是在承认名的界限。
4.2.2 老子先生的「知止」
老子先生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二章说:「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」开始制作了名,名既然有了,就要知道停止;知道停止,就可以不危险。
这一句与荀子先生「至于无共然后止」放在一起读,会有一种意外的契合。老子先生说名要知止,荀子先生说名推到「物」就止。老子先生的「止」是对名的警惕:名一旦有了,人就容易被名带着走,越走越远,忘了名之外还有道;所以要知止。荀子先生的「止」是对名的界定:名推到最大共名就到头了,再往上是名指不到的。
两个「止」,一个从道的角度说,一个从名的角度说,划的是同一条线。老子先生站在线的那一边,说这边的名不要越过来;荀子先生站在线的这一边,说名到这里为止。线是同一条线。
老子先生第一章又说:「无名,天地之始;有名,万物之母。」无名是天地的开始,有名是万物的母亲。万物由有名而分,天地则在无名之中。这与荀子先生「物也者,大共名也」正好对上:物是有名的顶点,物以上是无名。荀子先生的「物」,就是老子先生的「有名」所能到的最高处。
4.2.3 一实是名的底点
往下的「止」,是「至于无别然后止」。名往下分,分到不能再分的单个实,就止了。为什么止?因为再往下没有可以别的东西了。这一头黑牛,就是这一头黑牛,它不能再分成两个东西。
这里也有一个分寸。名往下分,可以分到单个的实,但不能再往下分了。那些试图在单个实之内再做区分的,比如说「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」一类的说法,荀子先生在第九段用「化」来处理:「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,谓之化。有化而无别,谓之一实。」状态变了,实没有变,这叫化;有变化而没有分别,仍然是一个实。名的底点是一实,化不能使一实变成二实。
所以名的树有上下两个界限。上限是物,物以上是道,名指不到;下限是一实,一实以内是化,名不再分。在这两个界限之间,名可以自由地推共推别。这两个界限不是名的缺陷,而是名的本分。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
4.3 从道到名的链
4.3.1 心合于道,说合于心,辞合于说
第十一段有一句把道、心、说、辞串起来:「心合于道,说合于心,辞合于说。」
这是一条下行的链。最上面是道,心要合于道;然后是说,说要合于心;然后是辞,辞要合于说。辞之下还有名,因为「辞也者,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」,辞是由名组成的。所以完整的链是:道、心、说、辞、名。
名是这条链的末端,是道的最远的显现。道本身无名,但道要行于天下,就必须经过心、说、辞,最后落到名上。名是道在天下行走时踩下的脚印。脚印不是脚,但没有脚印,人就无法知道脚往哪里走。
这条链也可以反过来读。从名上溯,名成辞,辞成说,说出于心,心合于道。第十一段接着说:「正名而期,质请而喻,辨异而不过,推类而不悖。」正名是起点,推类是终点。从名出发,一路推上去,可以推到道。所以名虽然是末端,却是入口。
4.3.2 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
《周易·系辞》说: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」道在形之上,器在形之下。名属于哪一边?名所指的是实,实是有形的,名是随实而立的。所以名在器的一边。
荀子先生的链正好符合这个分判。道在最上,是形而上;名在最下,是形而下。中间的心、说、辞,是从形而上过渡到形而下的阶梯。心最接近道,「心合于道」;名最远离道,名只指实。
但《系辞》并不因为器是形而下,就轻视器。它接着说:「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」道要化裁、推行、举错于天下,最后成为事业,这一路都离不开器。同样,荀子先生也不因为名是末端就轻视名。他说「期命辨说也者,用之大文也,而王业之始也」。名是王业的开始。道要行于天下,必须落到名上。
4.3.3 名与道的分寸
把这一章的意思收拢,可以说:荀子先生对名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定位。名是约定的,不是天生的;名是指实的,不是指道的;名有上限也有下限,上限是物,下限是一实;名在道、心、说、辞、名这条链的末端,是道的最远的显现,也是通向道的入口。
这个定位与老子先生、庄子先生的看法,并不像通常以为的那样对立。老子先生说名可名非常名,荀子先生也没有让名去指道。庄子先生说物谓之而然,荀子先生也承认名无固宜。三人的差别,不在于对名的认识,而在于对名的使用:道家因为名有限,所以少用名;荀子先生因为名有限,所以更要把名用在它能用的地方,并且用好。
这也是儒道两家的一贯分别。道家看到了限度,便停在限度之前;儒家看到了限度,便在限度之内尽力。两者都是对限度的尊重,只是尊重的方式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