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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玄机编辑部 3 september 2026 98 min read Markdown
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
5 天官与心

5.1 缘天官

5.1.1 同类同情

第五段回答「何缘而以同异」,答案只有三个字:「缘天官。」凭什么分同异?凭天生的感官。

理由是:「凡同类同情者,其天官之意物也同。故比方之疑似而通,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。」同一类的人,感官相同,感官对物的感受也相同。所以人与人之间可以拿相似的东西互相比拟而互相理解,这就是人们能够共用一个约定的名来互相期会的基础。

这一句是整个名学的地基。名是约定的,但约定为什么可能?因为约定的双方对物有相同的感受。我说「甘」,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,因为你的舌头尝到的甘与我的一样。如果人与人的感官各不相同,约定就无从谈起,名也就无从建立。荀子先生把名的可能性建立在人的共同天性上,这是他与那些把名看作纯粹思辨游戏的人的根本区别。

5.1.2 五官各有所异

接下来是一份细致的清单:「形体、色理以目异;声音清浊、调竽、奇声以耳异;甘、苦、咸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味以口异;香、臭、芬、郁、腥、臊、漏庮、奇臭以鼻异;疾、痒、凔、热、滑、铍、轻、重以形体异;说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以心异。」

这份清单的意义,不在于它列举了多少感觉,而在于它把「异」的根据分配到了各个感官。形色由目分,声音由耳分,味道由口分,气味由鼻分,触感由身分。每一个感官都负责一类「异」。同异不是心凭空想出来的,是感官一项一项地分出来的。

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项:「说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以心异。」心也是一个官,它负责分辨的是情感和意愿。这里的「心」是与目、耳、口、鼻、形体并列的,是第六个感官。它感受的是内在的情,正如目感受外在的色。荀子先生把心也算作天官之一,这与《天论》篇「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,夫是之谓天官」是一致的。

5.1.3 共其约名以相期

「共其约名以相期」,这六个字把名的社会性说透了。名是「共」的,是大家一起用的;名是「约」的,是约定的;名是用来「相期」的,是用来互相期会、互相理解的。一个人独处,不需要名。名的存在,是因为人要与人交往。

这与第四段「异形离心交喻」相呼应。人的形体各异,心思各别,却要互相理解,这就需要名。名是分离的心之间的桥。桥的两端能够相通,是因为桥的两端有相同的地基,那就是天官。

5.2 心有徵知

5.2.1 徵知待天官之当簿其类

第五段的后半,讲心的作用:「心有徵知。徵知,则缘耳而知声可也,缘目而知形可也。然而徵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,然后可也。五官簿之而不知,心徵知而无说,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。」

徵知,是验证的知,是心把感官送来的材料加以核实、归类、说明的能力。心可以凭耳朵知道声音,凭眼睛知道形状。但心的徵知必须等待天官先把材料按类登记好,然后才能进行。

「簿」是登记。天官把感受到的东西登记在册,心再来核对。这个比喻很生动:五官是记账的,心是审账的。审账的人不能凭空审,必须有账可审。所以荀子先生说,五官登记了而心不知,或者心自以为知却说不出道理,这两种情况都叫「不知」。

这段话把知的条件说得很严格。知需要两样东西:感官的材料,和心的说明。只有材料没有说明,不是知;只有说明没有材料,也不是知。真正的知,是心对感官材料的有理有据的核实。

5.2.2 与孟子先生的对照

孟子先生《告子上》说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。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与我者。」耳目之官不会思考,容易被外物遮蔽;心之官会思考,思考就能得到,不思考就得不到。

孟子先生在这里把耳目与心对立起来。耳目是被动的,被物牵着走;心是主动的,能思能得。这个对立的用意,是要人「先立乎其大者」,让心做主,不让耳目做主。

荀子先生的说法与此有微妙的不同。他没有把耳目与心对立,而是把它们编成上下两层:天官在下,负责簿录;心在上,负责徵知。心不能不经天官而知,天官也不能不经心而成知。两者是配合,不是对立。

这个差别与两人对性的看法有关。孟子先生认为心本有善端,心自己就能思得,所以强调心的独立。荀子先生认为心的知是从外面学来的,必须凭感官的材料,所以强调心与天官的配合。孟子先生的心是本源,荀子先生的心是工宰。工宰是主管、是治理者,它治理的是天官送来的材料。

但两人也有共同之处。两人都认为心在人身上居于主导地位。孟子先生说「心之官则思」,荀子先生说「心居中虚以治五官,夫是之谓天君」(《天论》)。天君是五官的君主。君主不能没有臣,但君主终究是君主。荀子先生的心虽然依赖天官,却仍然是天官的君。

5.2.3 与《解蔽》的呼应

荀子先生在《解蔽》篇里说:「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虚壹而静。」心怎样才能知道?要虚,要壹,要静。虚是不让已有的知妨碍新知,壹是不让这一件事妨碍那一件事,静是不让梦想烦扰扰乱知。

《解蔽》讲的是心如何知道,《正名》讲的是心如何知物。知道要虚壹而静,知物要缘天官而徵知。两篇合起来看,荀子先生的心有两个方向:向上合道,向下徵物。向上时它要空虚安静,向下时它要有据有说。这两个方向并不矛盾,因为道就是万物的理,知道就是知万物的所以然,而知万物又必须从天官开始。

《正名》第十一段「心也者,道之工宰也」,工宰是管理者。心管理什么?管理名、辞、说、辨,也管理天官的材料。它是道的工宰,也是天官的君。上承道,下治物,这就是荀子先生的心。

5.3 化与一实

5.3.1 同状异所与异状同所

第九段讲制名的枢要:「物有同状而异所者,有异状而同所者,可别也。状同而为异所者,虽可合,谓之二实。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,谓之化。有化而无别,谓之一实。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。」

有些东西形状相同但处在不同的地方,比如两匹一模一样的马;有些东西形状不同但是同一个东西,比如一个人小时候和老了。前者虽然可以合在一个名下叫「马」,却是两个实。后者虽然形状变了,却仍是一个实,这种变叫「化」。

这几句是在解决一个根本问题:怎样数?两匹一样的马是一还是二?一个人幼时与老时是一还是二?荀子先生的答案是:以「所」定数,不以「状」定数。所是处所,是那个占据位置的东西本身。状相同而所不同,是二;状不同而所相同,是一。

5.3.2 化不破一实

「有化而无别,谓之一实。」这句话有一层不太被注意的深意。化是变化,别是分别。有变化而没有分别,仍然是一个实。也就是说,变化不足以破坏同一性。一个人从幼到老,形貌全变,但他仍然是他。

庄子先生对这个问题也有兴趣。《齐物论》结尾说:「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……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」庄子先生用「物化」来说明:周与蝶之间「必有分」,但分之中又有化,化使得分可以流动。庄子先生的兴趣在于化如何模糊了分。

荀子先生的兴趣正好相反。他关心的是化如何不破坏分。「有化而无别」,化了还是一个实。庄子先生看到了变中之通,荀子先生看到了变中之常。庄子先生在化中看到「万物皆一」的可能,荀子先生在化中看到「稽实定数」的可能。

两种看法并不冲突,因为它们看的是同一个现象的两面。《周易·系辞》说:「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」变而能通,通而能久。庄子先生说的是「变则通」,荀子先生说的是「通则久」。变化中有通,通中有常,常才可以数,可以名。

5.3.3 稽实定数

「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。」这一句把制名的枢要最终落在数上。名要能数,数要靠实来定。两匹马是二,一个人老幼是一。定不了数,名就悬空了。

这一句把整个名学的地基露了出来。荀子先生从「缘天官」讲起,讲到「共名别名」,讲到「约定俗成」,最后讲到「稽实定数」。一路下来,是从感受到分类,从分类到约定,从约定到查核。查核的最后一关,是数得清楚。

这也是为什么荀子先生的名学总是与治相连。治天下要数:数人口,数土地,数赋税,数刑罚。数如果乱了,治就乱了。名如果不能定数,名就不能用于治。稽实定数,是名对治的最后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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