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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玄机编辑部 3 september 2026 98 min read Markdown
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
7 三等言说与三首诗

7.1 圣人之辨说

7.1.1 有兼听之明,而无矜奋之容

第十一段的后半,描绘圣人的辩说:「以正道而辨奸,犹引绳以持曲直。是故邪说不能乱,百家无所窜。有兼听之明,而无矜奋之容;有兼覆之厚,而无伐德之色。说行则天下正,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。是圣人之辨说也。」

圣人辩说的第一个特征,是「引绳以持曲直」。绳是木匠的墨线,用它来量木头的曲直。圣人辩说,不是以口才压人,而是拿正道当墨线,把邪说放到墨线旁边一量,曲直自见。辩说的力量不来自辩说者,来自道。

第二个特征,是「兼听」与「兼覆」。兼听是什么都听,兼覆是什么都容。圣人听得多,容得广,所以「邪说不能乱,百家无所窜」。百家无处可逃,不是因为圣人把它们赶尽杀绝,而是因为圣人把它们全都听过、全都看透,它们没有一个角落是圣人不知道的。

第三个特征,是「无矜奋之容」「无伐德之色」。听得多而不骄傲,容得广而不自夸。这是最难的一点。一个人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露出得意之色;容纳得越广,越容易露出施恩之态。圣人没有这两种颜色。

7.1.2 顒顒卬卬,如圭如璋

荀子先生引《诗·大雅·卷阿》来结束圣人之辨说:「顒顒卬卬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,岂弟君子,四方为纲。」

顒顒是温和庄重,卬卬是高昂。如圭如璋,是像玉器一样洁净。令闻令望,是有好的名声和风范。岂弟君子,是和乐平易的君子。四方为纲,是做四方的纲纪。

这首诗与圣人之辨说的对应非常准确。「顒顒卬卬」对应「无矜奋之容」:庄重而不张扬。「如圭如璋」对应「以正道而辨奸」:洁净如玉,无一点私意。「四方为纲」对应「说行则天下正」:圣人的辩说被采纳,就成为天下的纲纪。

荀子先生引诗,不是装饰。这首诗把圣人之辨说的精神用形象说出来了:圣人辩说,是以整个人格为辩说的凭据,而不是以口舌为凭据。

7.1.3 引绳以持曲直

「引绳以持曲直」这个比喻,可以多说几句。木匠用墨线量木头,不需要与木头争辩。墨线拉直了,木头曲不曲,一目了然。圣人用正道量邪说,也不需要与邪说争辩。正道摆出来,邪说邪不邪,一目了然。

这就是为什么圣人之辨说能够「无矜奋之容」。矜奋是争胜的态度,争胜是因为胜负不定。圣人不争胜,因为墨线一拉,曲直已定,无胜负可争。圣人的自信不来自自己,来自道。所以他既不需要骄傲,也不需要自夸。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记孔子先生说: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」矜是庄重,不是骄傲。君子庄重而不争斗。荀子先生说的「无矜奋之容」,矜奋连用,指的是争斗时的高亢神色,与孔子先生的「矜而不争」并不矛盾。圣人有庄重的矜,没有争斗的矜奋。

7.2 士君子之辨说

7.2.1 以仁心说,以学心听,以公心辨

第十二段讲士君子之辨说:「辞让之节得矣,长少之理顺矣;忌讳不称,祅辞不出。以仁心说,以学心听,以公心辨。不动乎众人之非誉,不治观者之耳目,不赂贵者之权埶,不利传辟者之辞。故能处道而不贰,咄而不夺,利而不流,贵公正而贱鄙争,是士君子之辨说也。」

这一段的核心是三句话:以仁心说,以学心听,以公心辨。

以仁心说,是说话的时候心里存着仁,是为了对方好而说,不是为了压倒对方而说。以学心听,是听的时候心里存着学,是把对方的话当作可以学习的东西来听,不是当作要反驳的东西来听。以公心辨,是辩论的时候心里存着公,是为了求得公正的结论,不是为了自己的胜利。

这三句话,把辩论从争胜之事变成了修养之事。说要仁,听要学,辨要公。三者之中,「以学心听」尤其难得。一般人辩论,听对方说话,都是在等对方说完好反驳。以学心听,是真的想从对方的话里学到东西。这需要极大的谦逊,也需要极大的自信。谦逊是承认对方可能对,自信是不怕对方对了自己会输。

7.2.2 不动乎众人之非誉

士君子之辨说的第二个特征,是四个「不」:不动乎众人之非誉,不治观者之耳目,不赂贵者之权埶,不利传辟者之辞。

不被众人的毁誉动摇,不去讨好旁观者的耳目,不去巴结权贵的权势,不去利用邪僻之人的言辞。这四个「不」,说的是辩论者面对的四种诱惑:众人的赞誉、观众的喝彩、权贵的青睐、邪说的便利。士君子对这四种诱惑一概不动心。

这与孔子先生「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」(《论语·学而》)是同一种精神。别人不了解我,我不恼怒。士君子辩论,不是为了让别人了解自己、称赞自己,所以别人的毁誉动摇不了他。《论语·里仁》又说:「不患莫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」不担心没有人了解自己,只求自己有值得了解的地方。

「故能处道而不贰,咄而不夺,利而不流」,所以士君子能够守住道而不动摇,被人呵斥而不放弃自己的立场,被利益引诱而不流失自己的原则。

7.2.3 何恤人之言

荀子先生引的诗是:「长夜漫兮,永思骞兮,大古之不慢兮,礼义之不愆兮,何恤人之言兮!」这首诗不见于今本《诗经》,是一首逸诗。

长夜漫漫,我长久地思虑着自己的过错。远古的道我不敢怠慢,礼义我不敢有失。既然如此,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!

这首诗与士君子之辨说的对应也很准确。「永思骞兮」对应「以学心听」:不断反省自己的过失。「大古之不慢兮,礼义之不愆兮」对应「处道而不贰」:守住道,守住礼义。「何恤人之言兮」对应「不动乎众人之非誉」:不在意别人的议论。

圣人之辨说的诗是《卷阿》,讲的是「四方为纲」;士君子之辨说的诗是这首逸诗,讲的是「何恤人之言」。一个是被天下采纳而成为纲纪,一个是不被理解而守住自己。圣人与士君子的分别,就在这两首诗的分别里。圣人的辩说可以改变天下,士君子的辩说只能改变自己。但士君子的辩说,是圣人之辨说的准备。没有「何恤人之言」的定力,就不会有「四方为纲」的成就。

7.3 君子之言与愚者之言

7.3.1 涉然而精,俛然而类,差差然而齐

第十三段讲君子之言:「君子之言,涉然而精,俛然而类,差差然而齐。彼正其名,当其辞,以务白其志义者也。彼名辞也者,志义之使也,足以相通,则舍之矣。苟之,奸也。故名足以指实,辞足以见极,则舍之矣。」

君子的言辞,深入而精确,谦下而合类,参差而整齐。君子说话,只做一件事:正其名,当其辞,把自己的志义说明白。

「志义之使」,名辞是志义的使者。使者的任务是传达主人的意思,传达到了,使者就可以退下了。「足以相通,则舍之矣」,足够互相通达,就放下它。名辞不是目的,志义才是目的。名辞够用就行,不必多,不必巧。「苟之,奸也」,在名辞上苟且求胜,就是奸。

这几句话,与《周易·系辞》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的思路相通。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,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思。既然如此,文字和语言就只是工具,达意是目的。《系辞》接着说「圣人立象以尽意」,立象是为了尽意,不是为了象本身。荀子先生说「名足以指实,辞足以见极,则舍之矣」,名辞足以指实见极,就放下。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庄子先生《外物》篇说得更彻底:「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」言是用来达意的,得了意就忘掉言。荀子先生的「舍之」和庄子先生的「忘言」,态度是一样的:言辞是桥,过了桥就不必留恋桥。儒道在这一点上又是一路。

7.3.2 愚者之言

「外是者,谓之訒,是君子之所弃,而愚者拾以为己宝。故愚者之言,芴然而粗,啧然而不类,誻誻然而沸,彼诱其名,眩其辞,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。故穷藉而无极,甚劳而无功,贪而无名。」

超出「足以相通」的言辞,叫做訒,是君子所丢弃、愚者拾来当宝贝的东西。愚者的言辞,恍惚而粗疏,喧闹而不合类,喋喋不休像水沸腾。他们在名上引诱,在辞上炫耀,却对志义没有深入。所以他们的话没完没了,费力而无功,贪多而无名。

这一段与君子之言正好相反。君子「涉然而精」,愚者「芴然而粗」;君子「俛然而类」,愚者「啧然而不类」;君子「差差然而齐」,愚者「誻誻然而沸」。君子以名辞为志义之使,愚者以名辞为炫耀之具。君子达意即止,愚者「穷藉而无极」。

「甚劳而无功」四个字,对一切以辩为业、以辞为巧的人都是一记警钟。名辞的巧,如果不指向志义,就是空转。空转再快,也不产生任何东西。

7.3.3 为鬼为蜮

荀子先生引《诗·小雅·何人斯》:「为鬼为蜮,则不可得。有靦面目,视人罔极。作此好歌,以极反侧。」

你如果是鬼是蜮,就没法看清你。但你有一副人的面孔,看人却没有定准。我作这首好歌,来穷究你反复无常的心。

这首诗与愚者之言的对应,是三首诗中最尖锐的。「为鬼为蜮」对应「芴然而粗」:恍惚不定,看不清楚。「视人罔极」对应「誻誻然而沸」:反复无常,没有定准。「以极反侧」对应「验之……则能禁之矣」:把它的反复无常穷究出来。

三段言说,三首诗。圣人之辨说配《卷阿》,讲四方为纲;士君子之辨说配逸诗,讲何恤人之言;君子之言与愚者之言配《何人斯》,讲为鬼为蜮。三首诗从最高的圣人,到守己的士君子,到反侧的愚者,一路降下来。荀子先生引诗,不是随手引,而是按言说的等级精心挑选的。三首诗合起来,是一幅言说的等级图。

这幅图的意义在于:辩说不只是技术,而是人格的显现。圣人的辩说显出圣人的人格,愚者的辩说显出愚者的人格。荀子先生说「知者之言也,虑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」,知者的话容易明白、容易实行、容易坚持。这三个「易」,是言说与人格合一的结果。话说得容易明白,是因为心里明白;行起来容易安稳,是因为话本来就是为了行的;坚持起来容易,是因为话与自己的志义一致。愚者反之,话说得炫目,行起来不安,坚持不住,因为话与志义是分离的。言说的高低,最终是人的高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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