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与心——《荀子·正名》研读
《荀子·正名》全篇研读。上承孔子先生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一链,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;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、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、三惑与辩之不得已、三等言说、治乱在心之所可、道为古今之正权,终于「以己为物役」与「重己役物」。以儒道义理为宗,旁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左传》《诗》。

9 道者,古今之正权也
9.1 衡与权
9.1.1 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
第十七段开头说:「凡人之取也,所欲未尝粹而来也;其去也,所恶未尝粹而往也。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。」
人取得一样东西,他所想要的从来不会纯粹地来,总是夹带着一些不想要的;人舍弃一样东西,他所厌恶的也从来不会纯粹地去,总是带走一些想要的。所以人的每一个行动,都不能不带着权衡。
这几句话把人的处境说得非常清楚。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事,也没有纯粹的坏事。每一次取舍,都是在得中有失、失中有得之间做选择。既然如此,人就不能不权衡。权是秤锤,衡是秤杆。人每动一次,都要把得失放在秤上称一称。
这个「权」字,是儒家的一个大观念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先生说:「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」可以一起学,未必可以一起走向道;可以一起走向道,未必可以一起站稳;可以一起站稳,未必可以一起权衡。权是最高的一级,是在道已立之后,面对具体境况时的裁断。孟子先生《梁惠王上》说:「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」称过才知道轻重,量过才知道长短,万物都是这样,心尤其如此。
9.1.2 衡不正则重县于仰
「衡不正,则重县于仰,而人以为轻;轻县于俛,而人以为重;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。权不正,则祸托于欲,而人以为福;福托于恶,而人以为祸;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。」
秤杆不正,重的东西挂上去,秤杆翘起来,人以为它轻;轻的东西挂上去,秤杆压下去,人以为它重。这是人被轻重迷惑的原因。权衡不正,祸藏在欲望里,人以为它是福;福藏在厌恶里,人以为它是祸。这是人被祸福迷惑的原因。
这个比喻非常精确。秤不正,不是东西的重量变了,而是秤显示错了。人对祸福的判断错了,也不是祸福本身变了,而是人心里的秤显示错了。祸本来是祸,但它藏在欲望里,欲望让秤翘起来,人就以为它是福。福本来是福,但它藏在厌恶里,厌恶让秤压下去,人就以为它是祸。
这就是为什么治乱在心之所可。心是秤,秤准,取舍就对;秤不准,取舍就错。第十四段说「心之所可中理」,中理就是秤准。第十七段把这个道理用秤的形象说了出来。
9.1.3 道者,古今之正权也
「道者,古今之正权也;离道而内自择,则不知祸福之所托。」道是古今不变的准确的秤。离开道而在自己心里选择,就不知道祸福藏在哪里。
这一句给「权」找到了标准。权是秤,但秤要有校准的依据。依据是什么?是道。道是「古今之正权」,古今一致的准秤。人用自己的心去权衡,如果心合于道,秤就准;如果心离开道而「内自择」,凭自己的好恶去选,秤就不准。
「内自择」三个字要紧。它不是说人不能自己选择,而是说人不能离开道而只凭自己选择。自己的好恶是秤上的物,不是秤本身。拿物来当秤,当然称不准。
《周易·系辞》说:「巽以行权。」巽是顺,是谦逊。行权要以顺,顺什么?顺道。权不是任意的裁断,是顺着道的裁断。荀子先生说「道者,古今之正权也」,正是「巽以行权」的意思。权衡必须顺着道,不能顺着己。
9.2 以一易两
9.2.1 一笔明白账
第十七段接下来,把道的道理讲成了一笔账:「易者,以一易一,人曰:无得亦无丧也。以一易两,人曰:无丧而有得也。以两易一,人曰:无得而有丧也。计者取所多,谋者从所可。以两易一,人莫之为,明其数也。」
交换,拿一个换一个,人说没得也没失。拿一个换两个,人说没失而有得。拿两个换一个,人说没得而有失。会算计的人取多的,会谋划的人从可以的。拿两个换一个,没有人会做,因为算得清楚。
这几句话极其平实。任何人都知道以一易两划算,以两易一吃亏。这是不需要教的算术。荀子先生接着说:「从道而出,犹以一易两也,奚丧!离道而内自择,是犹以两易一也,奚得!」跟着道走,就像拿一个换两个,有什么损失?离开道自己选,就像拿两个换一个,有什么得到?
这是荀子先生的论证方式:他不说道是神圣的、崇高的、不可违背的,他说道是划算的。跟着道,得的多;离开道,失的多。人人都会算这笔账,为什么到了道上就不会算了?
9.2.2 累百年之欲,易一时之嫌
「其累百年之欲,易一时之嫌,然且为之,不明其数也。」把一百年的欲望积累起来,去换一时的快意,居然还去做,是算不清楚这笔账。
这一句是对「离道而内自择」的具体描述。人离开道,凭自己的好恶去选,通常是为了一时的快意。一时的快意是「一」,百年的欲望是「百」。拿百换一,比拿两换一还吃亏得多。可是人还是去做,因为算不清楚。
为什么算不清楚?因为「衡不正」。一时的快意就在眼前,秤杆压下去,显得很重;百年的欲望在远处,秤杆翘起来,显得很轻。秤显示错了,人就以为一时的快意比百年的欲望更重。
这就是「祸托于欲,而人以为福」。一时的快意是欲,祸藏在里面。人只看到欲,看不到祸。等祸来了,百年的欲望已经赔进去了。
9.2.3 明其数
「明其数」是这一段的关键词。荀子先生反复说「明其数」「不明其数」。明数,是算得清楚。道的道理,说到底是一笔可以算清楚的账。
这个说法与第九段的「稽实定数」遥相呼应。名要能定数,道也要能明数。名的数是实的多少,道的数是得失的多少。两者都要求清楚地数。荀子先生的思想有一种强烈的可计算性:一切都要能查、能数、能验。名如此,道如此,治乱如此。
这不是把道降格为算计。相反,这是把道说得让人无法逃避。如果道只是崇高的,人可以敬而远之;如果道是划算的,人就没有理由不跟着走。荀子先生用这笔账,把道从天上拉到了秤上,让每一个会算账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道的好处。
9.3 南行之喻
9.3.1 欲南无多,恶北无寡
第十六段有一个比喻:「假之有人而欲南,无多;而恶北,无寡,岂为夫南之不可尽也,离南行而北走也哉!」
假设有一个人想往南走,想得极多;讨厌往北走,讨厌得极多。难道因为南方走不到尽头,他就会放弃往南走而往北跑吗?
这个比喻针对的是「欲不可尽」这个事实。有人可能会说:既然欲望永远不可能完全满足,那追求它有什么意义?荀子先生说:南方走不到尽头,难道就要往北走吗?欲望满足不了,难道就要去做自己厌恶的事吗?
「今人所欲,无多;所恶,无寡,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,离得欲之道,而取所恶也哉!」人所想要的极多,所厌恶的极多,难道因为想要的得不到尽头,就要离开得到想要的东西的道路,而去取自己厌恶的东西吗?
9.3.2 可道而从之
「故可道而从之,奚以损之而乱?不可道而离之,奚以益之而治?」
所以,认可道就跟着它,还有什么会减损它而导致乱?不认可道就离开它,还有什么会增益它而导致治?
这两句的意思是:治乱只在从道离道,与其他一切无关。从道,什么也减损不了它,一定治。离道,什么也增益不了它,一定乱。前面的「南行」之喻是说方向对了,走多远都是对的;这里是说道对了,什么都改变不了它的对。
第十六段开头说:「凡人莫不从其所可,而去其所不可。知道之莫之若也,而不从道者,无之有也。」人没有不跟从自己认可的东西、离开自己不认可的东西的。知道道是无可比拟的好,而不跟从道的人,是没有的。
这一句透露了荀子先生对人的基本信任。人是会跟从自己认可的东西的。所以问题只在于人是否「知道之莫之若也」,是否知道道是最好的。知道了,就一定会跟从。不跟从的,是因为不知道。
9.3.3 知者论道而已矣
「故知者论道而已矣,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。」所以智者只论道而已,那些小家的珍贵之说所希望的东西,都衰落了。
这句话是第十六段的结论,也是整个「欲」的讨论的结论。去欲、寡欲、纵欲,各种关于欲的说法,在荀子先生看来都是「小家珍说」。它们各自抓住欲的一个方面,以为找到了治乱的根本。荀子先生说,治乱的根本不在欲,在道;智者只论道,不论欲。
这里的「道」,落到实处就是「心之所可中理」。心以道为权,以道为秤,取舍得当,欲多欲少都无妨。这就是「论道而已矣」。一切关于欲的争论,在道面前都失去了意义。
这也是为什么《正名》这篇讨论名的文章,会在后半转向欲和心。因为名的正与不正,最终决定于心的正与不正;心的正与不正,最终决定于心是否以道为权。名、心、道,三者是一条线。名是道在言辞上的显现,心是道在人身上的工宰,道是名与心的最终依据。从名讲到心,从心讲到道,这条线贯穿全篇。而道,在这一段被讲成了一杆秤、一笔账、一个方向。它不是高不可攀的东西,它是每一个会算账、会认方向的人都能明白的东西。这就是荀子先生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