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鬼谷子·盛神法五龙》的深度解读与先秦学术探究
本文聚焦《鬼谷子》首篇《盛神法五龙》,从先秦视角出发,结合两汉以前典籍,对其原文进行疏解与辨析。文章深入探究了“盛神”的内涵、道与气的生成论、真人与圣人的区别,以及术、神、心、气的内在联系,旨在揭示该篇作为鬼谷子全书纲领的学术价值。

第四编 气论:五气之养与先秦养气之学
第一章 先秦养气之学
一、养气之起源
养气之学,其起源甚早。上古之人观天地之气——春气温和、夏气炎热、秋气清凉、冬气寒冽——知气之变化与人之生活密切相关。
《管子·四时》曰:"是故阴阳者,天地之大理也。四时者,阴阳之大经也。"阴阳之气运行于四时,为天地之大道理。
人身之气,与天地之气相通。《管子·内业》曰:"凡人之生也,天出其精,地出其形,合此以为人。"人之精气来自天,形体来自地,天地之气合而为人。
既然人之气来自天地,则养人之气,当合天地之节律。春则养生、夏则养长、秋则养收、冬则养藏。此为养气之基本原则。
二、《管子·内业》之养气法
《管子·内业》为先秦养气之学的集大成之作。其养气之要,可归纳为以下数端:
(一)正形以养气
"凡人之生也,必以正平。所以失之,必以喜怒忧患。是故止怒莫若诗,去忧莫若乐,节乐莫若礼,守礼莫若敬,守敬莫若静。内静外敬,能反其性,性将大定。"
正平为养气之基础。喜怒忧患使人失正平,故当以诗止怒、以乐去忧、以礼节乐、以敬守礼、以静守敬。内静外敬,则性情大定,气自和畅。
(二)虚心以迎气
"是故此气也,不可止以力,而可安以德;不可呼以声,而可迎以意。敬守勿失,是谓成德。德成而智出,万物毕得。"
气不可以外力强留,只可以德行安之;不可以声音呼唤,只可以意念迎之。此"以意迎之"极为关键——养气之法,在于心意之导引,而非肢体之强制。
(三)去欲以守气
"凡心之刑(形),自充自盈,自生自成。其所以失之,必以忧乐喜怒欲利。能去忧乐喜怒欲利,心乃反济。"
心本自充自盈,然因忧乐喜怒欲利而丧失。去此六害,心自恢复,气自充盈。
(四)专一以聚气
"执一不失,能君万物。君子使物,不为物使。得一之理,治心在于中。"
执守"一"而不丧失,则能主宰万物。此"一"即道之纲纪、气之根本。心执一则气聚,气聚则神盛。
三、庄子之养气观
庄子虽不以"养气"为专题,然其思想中处处涉及气之养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:"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"
颜回问孔子如何处世,孔子教之以"心斋"。心斋者,使心如虚空,虚而待物。气之本性即虚,虚则能容万物。此为庄子养气之核心——虚。
虚与管子之静不同。静是止息骚动,虚是清空内容。静心如止水,虚心如空谷。止水可以映照,空谷可以容纳。二者各有侧重。
又《庄子·达生》:"壹其性,养其气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郤,物奚自入焉!"
"壹其性"——使性情专一。"养其气"——养育其气。"合其德"——合于道德。"通乎物之所造"——通达万物之本源。如此则天性完全、神无间隙、外物无可乘之机。
此"养其气"之说,虽简约,然已包含专一、合德、通物等要素。
四、鬼谷子之养气法
鬼谷子《盛神法五龙》中言养气之处:"德养五气"、"五气得养"、"静和者养气,养气得其和"。
归纳之:
以德养气。 德为养气之本。无德则气散,有德则气聚。此与管子"可安以德"、庄子"合其德"相通。
以静和养气。 静与和为养气之要。静者不躁、和者不偏。静和则气得其正,不静不和则气失其序。
务在舍神。 养气之关键在于使神安居于舍(心)。神安则气和,神躁则气散。此为鬼谷子养气法之独特之处——不直接养气,而是通过安神来养气。
此与管子"以意迎之"、庄子"心斋"之法不同。管子以意迎气,直接引导气;庄子以心斋虚己,间接容纳气;鬼谷子以安神为本,通过安顿神来调和气。
三者之养气法,可以喻之:
- 管子:如牧人引羊入圈(以意迎气)。
- 庄子:如空谷自然聚风(虚心容气)。
- 鬼谷子:如明君安定则百姓自安(安神则气自和)。
三法各有所长,而鬼谷子之法最为间接、最为根本。
第二章 "德养五气":德与气之关系
一、先秦之"德"
"德"在先秦之含义极为丰富。
(一)上古之德:天帝之赋予
《尚书·皋陶谟》:"天叙有典,勑我五典五惇哉。天秩有礼,自我五礼有庸哉。同寅协恭和衷哉。天命有德,五服五章哉。天讨有罪,五刑五用哉。"
天命有德——天赋予人以德。德为天之所命、天之所赐。
(二)西周之德:敬德保民
《尚书·召诰》:"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。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,我不敢知曰不其延。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"
周公以夏殷之亡为鉴,告诫周人当"敬德"。不敬德则失天命。此时之"德",主要指统治者之德行、品格。
(三)老子之德:道之得
《老子》第五十一章:"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势成之。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道之尊,德之贵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,德畜之,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,养之覆之。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"
老子之德,为道之畜养功能。道生万物,德养万物。"德"即万物所"得"于道者。
(四)管子之德:道之舍
《管子·心术上》:"虚无无形谓之道。化育万物谓之德。"又曰:"德者,道之舍,物得以生。"
管子以德为道之寓居处,万物因德而得以生存。
二、鬼谷子"德为之大"
鬼谷子曰:"德为之大。"德使神得以宏大。
何以德能使神大?
从老子之义看:德为道之畜养功能。神从道出,德养神,故神得以大。无德则无畜养,神虽有而不能大。
从管子之义看:德为道之居所。道通过德而寓居于人身中,进而养育五气。五气得养则神盛,神盛则大。
从政治之喻看:德如国之德政。有德政则民心归附、国势宏大;无德政则民心离散、国势衰微。神之大小,犹国之盛衰,系于德之有无。
三、"德养五气"之机制
鬼谷子曰"德养五气",然其具体机制如何?
吾辈试推论如下:
德为道之所得。人得道之多少,即其德之厚薄。德厚则道气充盈于身中,五气自然得养。犹如国家富饶(德厚),则百官(五气)自然得到充足之供养。
具体而言:
- 德养志气:有德则志正而坚。无德之人,志向偏邪,易为外物所动。有德之人,志向正大,坚定不移。
- 德养思气:有德则思明而通。无德之人,思虑混乱,多妄想邪念。有德之人,思虑清明,通达事理。
- 德养神气:有德则神灵而妙。无德之人,精神昏暗。有德之人,精神灵明。
- 德养心气:有德则心宽而定。无德之人,心量窄小,焦虑不安。有德之人,心量广大,安定从容。
如此,德养五气之机制乃是:德作为道之功能在人身中的落实,为五气提供根本性的滋养。
第三章 "静和者养气":静与和之道
一、先秦之"静"
"静"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重要之地位。
老子之静:
《老子》第十六章:"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"
老子以静为万物之归根。万物虽纷纭运动,然终将归于静。静即复命(回归本性),复命即常(永恒之道)。
又第二十六章:"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"静为躁动之主宰。
又第三十七章:"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侯王若能守之,万物将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。无名之朴,夫亦将不欲。不欲以静,天下将自定。"
以静定天下,此为老子治国之道,亦为修身之道。
管子之静:
《管子·内业》:"能正能静,然后能定。定心在中,耳目聪明,四枝坚固,可以为精舍。"
正形→静心→定心→精舍。静为修养之关键步骤。
又:"彼心之情,利安以宁,勿烦勿乱,和乃自成。"心利于安宁,不烦不乱,和自然而成。此"安宁"即静之状态。
二、先秦之"和"
"和"在先秦之含义亦极丰富。
《国语·郑语》史伯之言:
"夫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。以他平他谓之和,故能丰长而物归之。若以同裨同,尽乃弃矣。故先王以土与金、木、水、火杂,以成百物。"
和为不同事物之协调配合,由此而生成新事物。"同"则单一不变,无以为继。"和"为差异之调和,生生不息。
此为"和"之最根本义:差异之调和。
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晏子论和与同:
"和如羹焉,水、火、醯、醢、盐、梅,以烹鱼肉,燀之以薪,宰夫和之,齐之以味,济其不及,以泄其过。……君所谓可而有否焉,臣献其否以成其可;君所谓否而有可焉,臣献其可以去其否。是以政平而不干,民无争心。"
和如烹调,以不同之味相济而成美味。政治之和亦然,君臣以不同意见相补而成善政。
《老子》之和:
第四十二章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万物皆含阴阳,以冲气(中和之气)而达于和。
第五十五章:"知和曰常。"知道和的道理,就叫做常(永恒之道)。
三、鬼谷子"静和者养气,养气得其和"
鬼谷子将"静"与"和"合而言之。
"静和者养气"——以静与和来养气。
"养气得其和"——养气之结果,即得到和的状态。
此处有一循环:以和养气→养气得和。和既是养气之方法,又是养气之结果。
为何如此?盖"和"有两层:
第一层:作为方法的和。 调和五气之偏颇,使之归于平衡。此为主动之和、人为之和。
第二层:作为结果的和。 五气调和之后,自然呈现的和谐状态。此为自然之和、天成之和。
以方法之和养气,气得养后呈现结果之和。结果之和又成为新的养气之基础。如此往复,和愈深、气愈和、神愈盛。
"静"在此中扮演什么角色?静为和之前提。不静则不能和。躁动不安之中,如何调和五气?必先静下来,然后才能和。
故鬼谷子之养气次第为:先静→后和→气得养→和之深→神愈盛。
此与老子"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"、管子"能正能静,然后能定"之次第相合:皆以静为出发点。
第四章 "养气得其和"与先秦和谐观
一、天地之和
先秦之人观天地之和:
《周易·乾卦·彖传》: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"
"保合太和"——保持聚合最大的和谐。"太和"为最高之和谐状态。乾道变化,使万物各正其性命,保合于太和之中。
此"太和"即天地之至和。万物各得其所、各正其性命,此即和之极致。
鬼谷子"养气得其和"之"和",在人身层面即"太和"在天地层面之对应。人身五气各得其养、各尽其用,归于和谐,即人身之"太和"。
二、音乐之和
先秦以音乐为"和"之典范。
《左传·昭公二十一年》:"声亦如味,一气、二体、三类、四物、五声、六律、七音、八风、九歌,以相成也。清浊、小大、短长、疾徐、哀乐、刚柔、迟速、高下、出入、周疏,以相济也。"
音乐之和,在于不同声音之相济相成。清浊相济、刚柔相成、高下相配。此即"和"之典范——差异之调和。
鬼谷子之五气,亦如音乐之五声。五声(宫商角徵羽)各有其性,相互配合而成音乐。五气(志思神心德)各有其用,相互调和而成盛神之道。
五声失调则为噪音,五气失调则为病态。五声调和则为雅乐,五气调和则为盛神。
三、政治之和
先秦之政治理想,亦以"和"为归。
《尚书·尧典》:"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。黎民于变时雍。"
尧之治,由亲九族而平百姓而协和万邦。"协和万邦"即天下之和。
鬼谷子之纵横术,其最高目标亦在于和——调和诸侯之间的关系,使天下归于和平。虽然纵横家常被视为挑动争端之人,然其学术之根本,实以"和"为旨。
"盛神法五龙"所论之"养气得其和",正是纵横术之内在基础。策士自身五气和谐,然后才能调和天下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