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也,席也——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六章
深度解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孔子接待盲乐师师冕的细节。通过“阶也”、“席也”等微小言行,剖析夫子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体贴,带你领略儒家经典中内敛深沉的仁者风范与处事智慧。

7 相师之道
7.1 为什么是子张先生来问
7.1.1 一个总在追问的人
回到篇尾那一问。那一天在场的弟子,也许不止一人,可是开口发问的,是子张先生。这个细节,值得多看一眼。
子张先生是一个问题很多的弟子,而他的问题,有一种特别的方向。他问过"明":怎样才算眼明?夫子说:"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,不行焉,可谓明也已矣。"——一点一滴渗进来的谗言,切肤之痛般的诬告,在你这里都行不通,就可以叫作明了。他问过"达":怎样才算通达?他以为是有名声,夫子说那是"闻",不是"达"。他问过"行":怎样才能处处行得通?夫子说:"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之邦,行矣……立则见其参于前也,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,夫然后行。"——站着的时候,仿佛看见"忠信笃敬"就立在眼前;坐在车上,仿佛看见它们就倚在车前的横木上,这样才能处处行得通。子张先生把这番话写在了自己的衣带上。他还曾"学干禄",学怎样求取俸禄。
明、达、行、禄——这几个问题,在篇尾六章里,都得到了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7.1.2 无声的回答
明:师冕先生看不见,可他不是"眇能视"的人,他知道自己看不见,所以走得比许多明眼人更稳。真正的明,不在眼睛里。夫子告诉子张先生,谗言诬告行不通,才叫作明——可见明本是心上的事。
达:夫子两个字,就让一个人到了他要到的地方。真正的达,是"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",是把自己放低,去做别人的相。
行:师冕先生没有眼睛,却一步一步走到了席上。夫子教子张先生"立则见其参于前",要他在眼前"看见"忠信笃敬——这是要一个明眼人学会用心去看。而师冕先生行路所凭的,本来就不是眼睛,而是耳边那一声"阶也",和心里那一份信。
禄:事君,敬其事而后其食。求禄的路,不在禄上,而在事上。夫子早在《为政》篇里就告诉过子张先生:"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矣。"
7.1.3 被称作"师"的弟子
还有一处更隐微的地方。
《论语》里夫子品评子张先生时,用的正是一个"师"字:"师也过,商也不及。""师也辟。"——他有些过头,有些偏。曾子先生也说他"堂堂乎",却"难与并为仁矣"——仪表堂堂,却难以和他一起做到仁。
一位被夫子唤作"师"的弟子,看着夫子引导一位乐师,问道:"与师言之道与?"夫子答:"固相师之道也。"
字面上,这是扶助乐师的道理。可是对这位有些"过"、有些"辟"、仪表堂堂却难与并为仁的弟子来说,这句话也许还有一层弦外之音:一个人的"达",不在于站得多高、声名多大,而在于肯不肯俯下身来,去做别人的相。那一刻,夫子也在"相"子张先生——用的是同样的方法:不说教,只把该看见的东西摆在他面前,让他自己走上去。
后来子张先生说"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",又说"异乎吾所闻"。他所闻的,或许就有这一日所闻。
7.2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
7.2.1 天下之瞽
到了这里,师冕一章的意思,可以放大了来看。
《八佾》篇里,仪地的一位封人见过夫子,出来对弟子们说:"二三子何患于丧乎?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"——诸位何必忧虑夫子失了官位呢?天下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,上天将要以夫子为木铎。
木铎,是一种以木为舌的铃,古时施行政教,便摇着它在道路上晓谕众人。它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人听的。
天下无道,就是天下人都成了盲者。他们看得见宫室、兵车、金玉,却看不见阶在哪里、席在哪里、身边的人是谁。他们就像篇首那位卫君,有眼而问陈;就像履卦里那个"眇能视"的人,一脚踩上了虎尾。
在这样的天下,上天派来一个人,不是给天下人一双新的眼睛,而是在他们耳边摇响一只木铎,一声一声地告诉他们:"阶也。""席也。""某在斯。"
7.2.2 夫子为天下作相
所以,篇尾那一幕,也是夫子一生的缩影。
他周游列国,对一位又一位国君说话,就像对一位又一位盲者说"阶也":这里是礼,这里是义,这里是民。有的国君听了,有的没有听;有的问他陈,他便走了。他教弟子,不分贵贱贤愚,就像引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人,一级一级走上台阶,一个一个安顿到席上。他很少说多余的话,每一句都落在要紧处;他在别处想要无言,在人需要的时候,却从不吝惜言语。
他这一生,其实都在做"相":为君之相,为弟子之相,为天下之相。"固相师之道也"——这句话他说得那样平淡,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本分。
7.2.3 不知礼,无以立
《论语》全书的最后一章,夫子说:"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;不知礼,无以立也;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"
不知礼,便没有立足之处——阶与席,正是礼给人的立足之处。不知言,便无从知人——"某在斯,某在斯",正是言语让人认得身边的人。师冕一章,像是全书结尾的一次小小的预演:一个看不见的人,因为有人替他知礼、替他知言,便立住了,也知人了。
而那个替他知礼、替他知言的人,此刻大概已经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席上。乐师告辞,子张先生发问,夫子淡淡地答了一句,一篇《卫灵公》便在这里静静地结束了。
门外,天下依旧是黑的。可是曾经有一个人,在一级台阶前,轻轻地说了一声:"阶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