悄悄的再分配:通胀、国债与信
本文深入解析通胀与国债背后的财富再分配机制。从名义与实际价值的差异出发,揭示通胀如何悄然转移财富、巨额国债究竟由谁承担,并结合现代货币理论探讨货币与“信”的本质,助你认清钱变轻的底层经济逻辑。

1.4 日本:“明天会更便宜”
1.4.1 发生了什么
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日本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资产泡沫,股价和地价都涨到了惊人的高度。1990年前后泡沫破裂,股价和地价持续下跌了十几年。
泡沫破裂后,大量企业和家庭发现自己借了很多钱,买的资产却大幅贬值了。于是它们做了一件对自己来说完全理性的事:不再借钱投资,而是拼命还债、拼命攒钱。银行也背着大量坏账,不敢放贷。整个社会都在“收缩”。
从九十年代末到2010年代初,日本的物价大体处于持平或轻微下跌的状态。跌幅并不大,每年只是零点几个百分点,但它持续了十几年。工资也长期停滞。这段时期后来常被称为“失去的二十年”,有时甚至说“失去的三十年”。
1.4.2 通缩为什么会自我强化
轻微的物价下跌,听起来似乎是好事:东西便宜了,消费者应该高兴才对。问题在于,持续的通缩会形成几个互相加强的循环。
第一个循环:推迟消费。 如果人们相信明年东西会更便宜,那么今年能不买就不买,大件商品更是能拖就拖。需求一减少,企业的东西卖不出去,只好降价,降价又进一步证实了“明天会更便宜”的判断。
第二个循环:债务越来越重。 通缩下,钱的分量越来越重。借款人要还的名义金额不变,但实际负担在不断加重;同时他们的收入和资产价格还在下降。负债的企业和家庭只能更拼命地还债、更少地花钱。经济学上把这叫做债务通缩。这正是前面通胀再分配的反面:通缩把财富从债务人手里转给债权人,从借钱的年轻人手里转给有存款的老年人。
第三个循环:利率失灵。 前面说过,实际利率约等于名义利率减通胀率。在通缩时,即使中央银行把名义利率降到零,如果物价每年下跌1%,实际利率仍然是正1%。也就是说,央行已经无路可退,借钱的实际成本却依然不低。
第四个循环:企业不敢涨价,也就不敢涨工资。 在日本,很多企业形成了一个习惯:价格多年不动,甚至几十年不动。谁先涨价,谁就可能失去顾客。不能涨价,企业就不敢给员工涨工资;工资不涨,消费者就更在意价格,企业就更不敢涨价。
这四个循环叠在一起,最终形成的是一种心理——整个社会都习惯了“物价不会涨,工资也不会涨,钱存着最安全,明天会更便宜”。这种心理一旦形成,就极难改变。2013年起,日本政府和央行推出大规模的宽松政策,明确提出2%的通胀目标,努力了将近十年,物价仍然很难起来。直到2022年以后,主要因为进口能源和原材料涨价、日元贬值,日本的通胀才明显回升;企业开始重新尝试涨价、涨工资,日本央行也逐步退出了负利率。可是一个社会花了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,不是几年的物价上涨就能完全扭转的。
1.4.3 天下尚俭而弥贫
通缩里最令人困惑的一点是:每个人做的都是正确的事,合在一起却是错的。
对一个家庭来说,收入不稳定的时候少花钱、多存钱,是谨慎而明智的。孔子先生也说:
奢则不孙,俭则固。与其不孙也,宁固。(《论语·述而》)
奢侈会让人失去分寸,节俭会让人显得寒酸固陋,两者相比,宁可固陋。作为个人的品德,节俭无可指摘。
但是,一个人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。如果所有人同时都少花钱,所有人的收入就会同时减少;收入减少了,大家就更想存钱、更不敢花钱,最后社会整体反而更穷。经济学把这叫做节俭悖论。
荀子先生在两千多年前就看到了这一层。他批评墨子先生的“节用”主张,说:
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。夫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。……故墨术诚行,则天下尚俭而弥贫,非斗而日争。(《荀子·富国》)
墨子先生大声疾呼地替天下担忧财物不够用,荀子先生说,财物不够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祸患,那只是墨子先生个人的过虑。如果真的推行墨子先生的那一套,结果会是“天下尚俭而弥贫”——全天下都崇尚节俭,却越来越穷;人们并不打斗,却天天在争。
这几乎就是对通缩社会的描写:人人节省,社会却越来越穷;没有人主动去抢别人的东西,可是在一个不增长的经济里,一个人多得就意味着另一个人少得,争夺就变得日常而无处不在。
荀子先生开出的方子,也很值得注意:
故明主必谨养其和,节其流,开其源,而时斟酌焉。(《荀子·富国》)
“节流”只是一半,更要紧的是“开源”。只节流不开源,就是墨子先生的路子,最后“尚俭而弥贫”。
《礼记·礼运》描述大同社会时,有一句话放在这里也很贴切:
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。
财货最怕的是被丢弃在地上没有用处,但也不必藏在自己手里。财货的价值在于流通、在于被使用。荀子先生更进一步说:
王者富民,霸者富士,仅存之国富大夫,亡国富筐箧,实府库。(《荀子·王制》)
一个国家,财富都堆在箱子和库房里,就是亡国之象。通缩下的日本当然远远谈不上“亡国”,但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:家庭把钱存在银行,企业把利润变成账上的现金,财富都“藏”起来了,不流动,也就不再生出新的财富。
1.4.4 知足与畏
讲到这里,可能会有人想到老子先生:
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(《老子》第四十四章)
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。(《老子》第八十章)
通缩下的日本,人们欲望降低,不追求大房子、名车、奢侈品,满足于简单的生活。有人称之为“低欲望社会”。这看上去,岂不正是老子先生所赞许的知足和恬淡吗?
这里需要仔细分辨。两者表面上相似,内里却完全不同。
老子先生说的“知足”,是心里本来就满足了,所以不再向外追求。这种状态是安定的、自在的,“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”,每一样都是“甘”“美”“安”“乐”。
而通缩下的少花钱,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畏——怕失业,怕收入下降,怕将来不够用,怕今天买了明天更便宜。这种克制并不带来安定,反而伴随着长期的不安。它不是“知足”,而是“不敢”。
一个用来判断的简单办法是:如果条件改善了,这个人会不会改变?真正知足的人,收入多了也不会去追逐更多;出于恐惧而节省的人,一旦安全感回来,消费就会回来。日本近年工资开始上涨后,消费心理也在缓慢变化,说明当年的“低欲望”很大一部分是畏,而不是足。
把这两者分清楚是有意义的。如果把恐惧误认为美德,就会对通缩的危害掉以轻心;而把老子先生的“知足”误读成“经济停滞也无所谓”,也是对老子先生的误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