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卦：地在泽上，站在高处的人怎样往下看

1. 有事而后可大：临卦为什么接在蛊卦后面

《序卦》说：「蛊者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，故受之以临；临者，大也。」蛊卦讲的是坏了的东西要有人去收拾，父亲留下的烂摊子，儿子得一件一件干下去，所以蛊是「事」。事情干起来，局面才会打开；局面打开了，人才有了可以施展的地方。这就是「有事而后可大」。临卦紧接着蛊卦，讲的正是局面打开以后的事：一个人有了可以往下看的位置，该怎样往下看。

「临者，大也」这一句，要跟《易》里「大」「小」的用法合起来读。泰卦「小往大来」，否卦「大往小来」，说的是阳爻为大、阴爻为小。临卦兑下坤上，两个阳爻在最底下，上面压着四个阴爻，从卦形上看阴多阳少，为什么反倒叫「大」？《彖》给出的答案是「刚浸而长」。两个阳爻不是孤零零地待在下面，而是正在往上生长的势头，复卦一阳，临卦二阳，接下去是泰卦三阳。「大」说的不是眼下的数目，而是正在长起来的东西。《序卦》讲「临者，大也」，取的就是这个意思：事情做起来了，好的力量开始积累，眼看着要成气候。

所以临卦不是一个讲结果的卦，而是一个讲上升途中的卦。阳气在长，位置在升，人开始有能力去照看别人。这时候最要紧的问题，是「照看」这件事本身怎么做。整个临卦，六爻各是一种「临」法，卦辞、《彖》、《象》则从头到尾都在回答这一个问题。

2. 「临」是从上往下看：先秦人怎样用这个字

「临」字在先秦典籍里的用法相当一贯，都是居高者对居下者的一种姿态。《诗·大雅·皇矣》：「皇矣上帝，临下有赫，监观四方，求民之莫。」上帝在天上往下看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四方都在他眼底，他要找的是百姓的安定。《大明》：「上帝临女，无贰尔心。」牧野之战前对武王的鼓舞，上帝正看着你，不要有二心。这两处的「临」都是自上而下的注视，而且这注视里带着一种关切，看的目的是「求民之莫」，是要把下面照顾好。

「临」也可以是人对人的。《论语·为政》季康子问怎样让百姓敬、忠、劝，孔子答：「临之以庄则敬，孝慈则忠，举善而教不能则劝。」这里「临」就是在上位者面对百姓的样子。《雍也》仲弓问子桑伯子，孔子说「可也简」，仲弓接着问：「居敬而行简，以临其民，不亦可乎？」以临其民，还是在上者对下面的人。《论语·尧曰》「君子正其衣冠，尊其瞻视，俨然人望而畏之」，说的也是临民时的仪容。

还有一种「临」，是人面对一个比自己深、比自己险的东西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：「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。」《论语·述而》：「临事而惧，好谋而成者也。」这一层意思跟前面那一层看起来相反，一个是居高自上，一个是戒慎恐惧，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站在高处往下看，看到的是下面的人，也是下面的深渊；地位高了，摔下去也更重。所以「临」这个字里天然带着两样东西：一是位置在上，二是因为在上而必须谨慎。

临卦的卦名，把这两层都收进去了。上面四个阴爻是被临的对象，下面两个阳爻是正在往上走的力量，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「临」。卦辞说「元亨，利贞」，又说「至于八月有凶」，前一句是居高者的大通，后一句是深渊在脚下。

3. 泽上有地：低处的水，高处的土

临卦兑下坤上，兑为泽，坤为地。《象》曰：「泽上有地，临。」

这个象要仔细想一想。泽在低处，地在高处，站在岸上往下看水，这本来就是「临」的姿态。可是地和泽不只是高低的关系。泽水浸润着岸边的土，土因为有水才能生长草木；岸又拦着水，水因为有岸才不至于漫散。地临于泽，不是压在泽上，而是环绕着它、承接着它。这跟山临深渊不一样，深渊是让人害怕的，泽却是养人的。《说卦》「兑为泽」，又说「说万物者莫说乎泽」，泽是使万物欣悦的东西。地在泽上，是高处的东西对低处的东西有一种自然的亲近。

再看两体的德。兑为说，坤为顺。《彖》概括为「说而顺」。下面的人是悦服的，上面的人是顺应的。这里要注意次序：不是上面的人先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、下面的人才不得不服，而是下面的人先有了悦意，上面的人再顺着这个悦意去做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：「以力服人者，非心服也，力不赡也；以德服人者，中心悦而诚服也，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」「中心悦而诚服」，正是兑在下面的样子。临卦的「临」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力凌人的临。

《彖》接下去说「刚中而应」。九二是阳爻居下卦之中，六五是阴爻居上卦之中，两爻相应。刚在下而有中，柔在上而能应，这是临卦全卦的骨架。九二有能力有正道，六五肯把事情交给他。上下之间有这样一条通路，卦辞的「元亨」才落得到实处。

4. 刚浸而长，至于八月有凶：一句大吉之后为什么紧跟着凶

临卦卦辞：「临：元亨，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」

「元亨，利贞」四字与乾卦相同，六十四卦里能得这四字的卦不多，临卦是其中之一。《彖》解释说：「临，刚浸而长，说而顺，刚中而应，大亨以正，天之道也。」大亨是因为阳气在长，因为上下悦顺，因为刚中有应；而这一切能够长久，靠的是「以正」。「天之道也」四字很重，把临卦的大通说成是天道本身的样子。天道是什么样子？阳气从冬至开始复生，一点一点长上来，长到春天万物都跟着起来，这个过程没有一步是跳过去的，也没有一步是勉强的。「浸」字用得极好，水浸东西，看不出它在动，可是过一阵子东西就透了。遯卦《彖》「浸而长也」，说的是阴在长；临卦的「刚浸而长」，说的是阳在长。方向相反，长法一样。

可是紧接着就是「至于八月有凶」。《彖》只说了四个字：「消不久也。」消，是消退。正在长的东西，过不了多久就要消。这四个字是先秦文本对「八月」唯一的解释，再往下的推算都是后人的事。就经文本身看，「八月」不必坐实为哪一个月，它指的是一个时节：阳气长到极处之后开始往回退的那一段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一篇，从「七月流火」写到「八月萑苇」「八月剥枣」「八月其获」，八月正是收获的月份，庄稼熟了，割下来了，接着就是「九月肃霜，十月涤场」。在先秦人的时间感觉里，八月是一年里最丰盛的时候，也是丰盛开始收尾的时候。

把「八月有凶」放回临卦的语境里，意思就清楚了。临卦讲的是阳在长、人在往上走、局面正在打开。越是这样的时候，越要知道长有长尽的一天。《系辞下》：「日往则月来，月往则日来，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则暑来，暑往则寒来，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往者屈也，来者信也，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」阳长到了头，阴就来了，这不是谁的过错，这就是「天之道」。卦辞前半说大亨是天道，后半说有凶也是天道，两句话不矛盾，说的是同一个道理的两头。

《系辞下》另有一段，几乎是专为这种时刻说的：「危者，安其位者也；亡者，保其存者也；乱者，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，存而不忘亡，治而不忘乱，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临卦的「至于八月有凶」，落到人身上就是「安而不忘危」。正在往上走的人，把凶字写在吉字后面，不是让他害怕，是让他别忘了自己脚下还有深渊。

5. 咸临：初九、九二，两个阳爻怎样打动上面的四阴

临卦下面两个阳爻，爻辞都用「咸临」二字开头。

初九：「咸临，贞吉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咸临贞吉，志行正也。」

九二：「咸临，吉，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咸临吉无不利，未顺命也。」

「咸」字，咸卦《彖》说得明白：「咸，感也。」感是相互触动。初九、九二是两个正在长起来的阳爻，它们之上是四个阴爻，两阳要「临」四阴，靠的不是位置压人，因为它们的位置恰恰在最下面；靠的是「感」。初九与六四相应，九二与六五相应，下面的阳动了，上面的阴就有回应，这就是「咸临」。刚长起来的力量，不是靠声势，而是靠让人觉得你是真的，愿意跟着你走。

两个「咸临」的不同，在于爻位。初九在最下，刚起步，所以爻辞加了一个「贞」字：要守正才吉。《象》「志行正也」，说他的志向和行动都是正的。这时候的阳只有一线，全靠一个「正」字撑着，一旦不正，就没有什么可以感动人的了。

九二在下卦之中，刚而得中，与六五正应，是全卦的主爻，所以爻辞说「吉，无不利」，比初九更进一层。《象》却说「未顺命也」。这一句历来觉得难解，其实把「咸」字抓住就不难了。九二之所以吉无不利，不是因为他一切顺着上面的吩咐去做，而是因为他以刚中之德去感动六五。若只是「顺命」，那是奉命行事，谈不上「咸」；正因为不是单纯顺命，而是以自己的正道去感召，六五才会应他，才有「大君之宜」。《论语·先进》：「所谓大臣者，以道事君，不可则止。」以道事君，就是「未顺命」的意思；不是抗命，是不拿命令代替是非。九二身居兑体，兑为说，他的「临」是让人心悦诚服的临，这正是《彖》「说而顺」四字在爻上的落实。

初九、九二都是「咸临」，也说明临卦从根子上就是用「感」来临人的。往上看四个阴爻，各有各的临法，有好有坏，可它们所临的对象都是这两个阳爻。全卦的好坏，就看上面的四阴怎样对待下面这两个正在生长的阳。

6. 甘临：六三，用甜话待人的下场，与「既忧之」的补救

六三：「甘临，无攸利。既忧之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甘临，位不当也。既忧之，咎不长也。」

六三是临卦里唯一一个爻辞带「无攸利」的爻。它在下卦兑的最上面，兑为口、为说，六三就是这张口的最上端；它是阴爻居阳位，位不当；它紧压在九二之上，乘刚。这样一个爻去「临」下面的二阳，会用什么方式？爻辞用了一个「甘」字。

「甘」是味道里的甜。先秦人谈味道，最警惕的就是偏于一味的甘。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晏子对齐侯论「和」与「同」，说好的羹是「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」，各种味道相济相成，「君子食之，以平其心」；若是「以水济水，谁能食之」。一味的甜，就是「以水济水」。《国语·周语下》单穆公谏周景王：「高位寔疾颠，厚味寔腊毒。」厚味是要中毒的。《老子》第十二章：「五味令人口爽。」味道太重，舌头反倒麻木。把这些放在一起看，「甘」在先秦语境里绝不是一个好字，它是讨好、是媚、是没有骨头的软。

「甘临」，就是用甜言蜜语去笼络下面的人。六三没有实德，位置又不正，压在九二上面，唯一能用的手段就是说好听的。《诗·小雅·巧言》：「巧言如簧，颜之厚矣。」《论语·学而》：「巧言令色，鲜矣仁。」六三居兑口之极而以甘临人，正是巧言令色的写照。爻辞判它「无攸利」，因为靠甜话维持的上下关系，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破的。

可是六三没有被判死。爻辞后半说「既忧之，无咎」。已经知道忧了，就没有咎。《象》说「咎不长也」，过错不会延续下去。这一转很要紧。六三的毛病是位置不对、手段不对，可是位置不对是可以知道的，手段不对是可以改的。一个人知道自己在用甜话哄人，并且为此感到不安，这个不安本身就是转机。《系辞下》：「作《易》者，其有忧患乎？」整部《易》的底子就是忧患。《孟子·告子下》：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。」六三从「甘」到「忧」，正是从安乐往忧患里转，转过来了，咎就不长。

把六三和九二对着看，就看出临卦的用心。九二以刚中感人，吉无不利；六三以甘言媚人，无攸利。两爻紧挨着，一个在下卦之中，一个在下卦之极，一个是真的，一个是假的。临卦把这两种临法并列摆出来，让人自己去分辨。

7. 至临与知临：六四、六五，亲自到场与知人善任

进入上卦坤体，三个阴爻都是正面的临法，各有各的分寸。

六四：「至临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至临无咎，位当也。」

「至」是到。六四是阴爻居阴位，得正；它与初九正应，是上卦里离下卦最近的一爻，正好接在下卦的顶上。「至临」就是亲自到场的临：不隔着层层的人，不靠别人转述，自己走到跟前去看。六四没有六五那样高的位置，可它有一样好处，就是离下面近。位置当，又肯亲自到，所以「无咎」。

先秦人讲治民，很看重这个「至」。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子产说：「政如农功，日夜思之，思其始而成其终，朝夕而行之，行无越思，如农之有畔，其过鲜矣。」种地的人天天在田里，看得见庄稼长成什么样；为政的人也应当这样，日夜想着，朝夕做着。《论语·子路》子路问政，孔子答「先之劳之」，请益，答「无倦」。先之，是自己走在前面；劳之，是自己去出力。六四的「至临」，正是先之劳之的临。它没有多余的言辞，只有一个「到」字，因为到了跟前，事情就有一大半清楚了。

六五：「知临，大君之宜，吉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大君之宜，行中之谓也。」

六五是全卦的尊位，阴爻居上卦之中，与九二正应。「知」是智。六五的临法，与六四又不一样。六四是自己去到，六五是知道该让谁去。一卦之主，不可能事事亲临，他所能做的，是看清楚下面的九二是一个刚中有为的人，把事情交给他，自己居中不动。这就是「知临」，是「大君之宜」，是一个大君该有的临法。

《尚书·皋陶谟》：「知人则哲，能官人。」知人是智的表现，知人的结果是能够用人。《论语·颜渊》樊迟问知，孔子说「知人」，又说「举直错诸枉，能使枉者直」。六五之「知」，就是知人之知，举九二之直，则四阴皆得其正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另有一段，说得更周全：「知及之，仁不能守之，虽得之，必失之。知及之，仁能守之，不庄以莅之，则民不敬。」「莅」就是临。智能够到达，还要仁能守住，还要以庄重的态度去面对百姓。六五的爻辞只说了一个「知」字，但它居中，与九二相应，中就是仁之所存，应就是庄之所施，「知」字里已经含着后面的东西。《象》说「行中之谓也」，把「大君之宜」归结为一个「中」字：不偏于亲力亲为，也不偏于放手不管，恰好在两者之间。

六四与六五连起来看，是临卦对居高者的两层要求：能到跟前的，要到跟前去；到不了的，要知道派谁去。两者都不容易。亲自到场需要肯下去，知人善任需要有眼光，还需要肯放手。

8. 敦临：上六，退到最远处的厚道

上六：「敦临，吉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敦临之吉，志在内也。」

上六是临卦的最后一爻，在坤体的顶上，离下面两个阳爻最远。按爻位说，它与六三不相应，三是阴，六也是阴。一个既无位又无应的爻，在卦之终，怎样临？爻辞说「敦临」。

「敦」是厚。《老子》第十五章形容古之善为道者，「敦兮其若朴」，敦是没有雕琢过的厚实。《易》里以「敦」字系爻的有三处：复卦六五「敦复，无悔」，艮卦上九「敦艮，吉」，再就是临卦上六「敦临，吉，无咎」。三处都在卦的上部，复之敦复在五，艮之敦艮与临之敦临都在上。到了一卦的尽头，事情该收束了，这时候还能守住一个「厚」字，不因为将终而轻慢，不因为无位而懈怠，这就是「敦」。

上六的「厚」，落在《象》说的「志在内」上。内，是内卦，是下面的两个阳爻。上六虽然离九二、初九最远，它的心却在那里。坤为顺，上六是坤顺的极处，顺到了根上，就是对那正在生长的阳有一种笃厚的向往。它不像六五有位可以用九二，也不像六四有应可以接初九，它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份心意，而这份心意是厚的。所以「吉，无咎」。《论语·泰伯》：「君子笃于亲，则民兴于仁；故旧不遗，则民不偷。」笃，就是敦。上面的人厚道，下面的人就不会刻薄。

上六的位置，也正对着卦辞的「八月有凶」。阳长到极处就要消，上六正处在这个「极处」，可是它的爻辞不是凶而是吉。这说明凶不是必然落在某个爻上的，「至于八月有凶」是对全卦的一个提醒，而上六用「敦」化解了它。阳在长的时候，上面的阴以厚道相待，阴阳之间就没有对峙，长到头也就不会翻脸。临卦的终局，不是阴阳之争，而是一个厚字。

9. 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：君子从泽上之地学到的两件事

《象》曰：「泽上有地，临。君子以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。」

大象把「泽上有地」的卦象转成君子的两件事：教，与保。

先说「教思无穷」。地临于泽，泽水浸润着地，地上的草木因此不断生长。君子临民，也要有一样东西不断地浸润下去，这样东西就是教。「思」是思虑，「无穷」是没有尽头。教民不是一次两次的事，是要日夜想着、反反复复做的。《论语·为政》「举善而教不能则劝」，把教和临连在一起说。《子路》：「善人教民七年，亦可以即戎矣。」又：「以不教民战，是谓弃之。」教要七年，不教等于把百姓丢掉。《子路》里冉有问，百姓已经多了，再怎么办？孔子说「富之」；已经富了呢？「教之」。教是临民的最后一层，也是最要紧的一层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：「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民畏之，善教民爱之；善政得民财，善教得民心。」临卦的「说而顺」，下面的人心悦诚服，靠的正是「善教得民心」。教思无穷的「无穷」，与「刚浸而长」的「浸」字相应：都是一点一点渗下去，不知不觉，终于透彻。

再说「容保民无疆」。地是最能容的，坤卦《象》「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」。泽上之地，把一泽的水都容纳在它的怀抱里，水不外溢，是地在护着它。君子临民，也要像地容水一样容得下百姓，保得住百姓。「保民」二字，是西周以来治民的老话头。《尚书·康诰》周公告康叔：「若保赤子，惟民其康乂。」像照看婴儿那样照看百姓，百姓才能安定。又：「用康保民。」《梓材》：「欲至于万年惟王，子子孙孙永保民。」保民就是养民、护民、不让他们受伤害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承接这个传统，说「保民而王，莫之能御也」。「无疆」是没有边界，地有多大，容保就有多大。

这两件事，正好对应临卦的两体。教，是兑的事，兑为口为说，教是用言语使人悦服；保，是坤的事，坤为地为顺，保是用厚德把人承载起来。大象没有一个字提到「临」字里居高自上的那一层，它讲的全是往下用力的事：往下教，往下保。这跟前面讲的「临」字的两层意思正相合，位置在上，用力却在下。

10. 临与观：或与或求，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

《杂卦》：「临观之义，或与或求。」临卦和观卦是一对覆卦，临卦倒过来就是观卦：临是兑下坤上，两阳在下；观是坤下巽上，两阳在上。《序卦》说：「临者，大也。物大然后可观，故受之以观。」临之后是观，也是这个道理。

「或与或求」四字，把两卦的关系说得很透。临是上对下的，居高者往下看，往下给，所以是「与」；观是下对上的，居下者往上看，往上求，所以是「求」。同样是上下之间的注视，方向相反，意味也就不同。临卦的主动在上面的人，四个阴爻分别以甘、至、知、敦去临下面的二阳，好坏都在阴的一边；观卦的主动在下面的人，四个阴爻仰观在上的二阳，「童观」「窥观」「观我生」「观国之光」，好坏在观者的眼力。临是给出去，观是看进来。

把两卦合起来，才是上下关系的全貌。在上者要能「与」，在下者要能「求」；在上者给的是教与保，在下者求的是可观之德。临卦讲的是「与」的一半：怎样给，给什么，给到什么程度。初九、九二以感而临，是给出真诚；六四以至而临，是给出身体力行；六五以知而临，是给出信任；上六以敦而临，是给出厚道。只有六三想用甜言蜜语代替这一切，所以「无攸利」。

回到卦名。「临」是从高处往下看，可是临卦六爻从头到尾，没有一爻是靠位置压人的。两个阳爻在最下面，靠「感」往上走；四个阴爻在上面，好的临法是「至」「知」「敦」，都是往下用力。「泽上有地」，地并不压着泽，而是环着泽、养着泽。这就是临卦对「居高临下」这四个字的重新解释：位置高，是为了看得见下面；看得见下面，是为了给下面的人一些东西。「至于八月有凶」提醒的，也是同一件事，正在往上走的人，要记得这个位置不是永远的，趁着还在高处，把该给的给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