䷔ 噬嗑卦

噬嗑一卦，居《周易》上经第二十一之位，下震上离，雷电交作之象。其卦辞至简，止"亨。利用狱"五字，然其义理深厚，关乎刑罚之兴、政教之本，乃六十四卦中言"治狱明刑"最为切要者。欲明此卦，须先究"噬嗑"二字之训，次审雷电相合之象，再申卦辞彖象之旨，终落于明罚敕法、去间致亨之用。

卦名训诂：噬、嗑与"颐中有物"

"噬嗑"二字，皆从口，皆主咀嚼吞咽之事。《说文·口部》：".噬，啖也，喙也。"啖即啖食，喙即口喙，故"噬"者，以齿啮物而食之谓也。又《说文》："嗑，多言也，从口盍声。"此为"嗑"之本训，然《杂卦传》明云"噬嗑，食也"，《彖传》亦释"噬嗑而亨"出于"颐中有物"，则此处"嗑"非取"多言"之义，而当从"合"训。《序卦传》正作此解：".嗑者，合也。"盍者，合也，覆也，《说文》"盍，覆也"，从大从血，覆盖之象；嗑从盍得声，故引申有"合"义。上下两唇相合，齿牙相切，以啮断其间之物，是为"噬嗑"。一字主啮断，一字主合拢，合而言之，则啮合咬断之全程备矣。

何以知噬嗑必关乎"颐中有物"？观其卦画：初九、上九两阳在上下之极，如上下之颐辅、唇齿之框郭；中间六二、六三、六五三爻为阴而虚，独九四一阳横亘其中，如口中含有一物，梗塞其间。《彖传》曰"颐中有物，曰噬嗑"，正指此九四之刚为口中之"物"。颐卦（䷚，第二十七卦）上下两阳而中四阴皆虚，象张口待食、空颐无物；噬嗑则于颐之虚中横置一阳，遂成口含异物、必啮之而后快之势。物在口中而不去，则上下不得合；必动齿啮之、断之、吞之，而后唇齿乃合、颐口乃通——此即"噬嗑"得名之根本，亦即下文"亨"之所由来。

故噬嗑之"合"，非平易之合，而是排除梗阻、啮断间隔而后达成之合。凡天下之事，有间则不通，有梗则不合；去其间梗，则通而合矣。卦名既立此义，则一卦之纲领已昭然：以刚断之力，除中间之梗，使壅者通、隔者合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：雷电相合而章

噬嗑下卦为震，上卦为离。震为雷，为动，为长男；离为火，为电，为日，为明，为中女。《说卦传》：".震，动也""离，丽也"；又"万物出乎震，震东方也""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"。下震主动，上离主明，是为"动而明"之卦德。

《大象传》不曰"雷火"而曰"雷电"，何也？离在天为日、为火，而其用于天象与雷相俪者，则为电。雷震于下，电耀于上，雷动而电随，电照而雷威，二者本相须而成威。《彖传》曰"雷电合而章"，章者，彰明、文采昭著之谓，《说文》"章，乐竟为一章"，引申为彰显文章之义。雷电相合，则声光并作，威与明俱彰。以之喻刑狱，则震之动象用刑之威猛果决，离之明象察狱之明照无遗：用刑而无明，则失之暴；明察而无威，则失之弱。噬嗑独得震离之合，故威明相济，恰为治狱之全德。

再以纳甲、卦气之象佐之。震于八宫为震宫之首，离为离宫之首，皆八纯卦之主，今合震离之半体而成噬嗑，恰取一动一明、一阳刚一文明之两端。震雷主春，发生鼓动；离火主夏，光明炎上。雷电交作，多在仲夏雷雨之时，正天地威怒、肃杀与生长并行之候，以应"明罚敕法"之时令，亦自有其卦气之征。

卦德卦才：刚柔分，动而明，柔得中而上行

《彖传》释噬嗑之所以"亨"，凡数语，须逐句剖之。

其一，"刚柔分"。噬嗑六爻，初九、九四、上九为刚（阳），六二、六三、六五为柔（阴），三刚三柔，相间而处，分布匀停。刚柔各得其半，界划分明，无偏胜杂糅之患，故曰"刚柔分"。刑狱之事，最贵分明：罪与非罪、轻与重、曲与直，皆须界限判然，不容含混。"刚柔分"者，正合断狱必先辨别黑白、不使淆乱之理。此其一义。

其二，"动而明"。下震动，上离明，前已申之。治狱之道，动以行其威，明以照其情；先察其情而后施其罚，故动必本于明，明乃成其动。震动在内，离明在外，内蕴果决之志，外发明察之照，所以能去间而致亨。

其三，"雷电合而章"。雷电相须，威明并著，已如前说，此申"动而明"之效验。

其四，"柔得中而上行，虽不当位，利用狱也"。此指六五一爻。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上卦之中位，得"中"之美；又自下而升居尊位之侧（五为君位），是为"上行"。汉易言升降、卦变者，每以噬嗑之爻取诸他卦升降而来，谓某柔上行而居五，遂成此明罚之主。然六五以阴居阳，于爻位为"不当位"（阳位而柔居之）。寻常论卦，不当位每为不善；独于"用狱"则不然。何也？治狱之主，贵在得中而不可过亢。若以阳刚之君居五而当位，则失之严酷峻急；今以柔居五，处尊而能虚中、能下察、能与众明相照，刚断之事委于九四、初上之刚，而己以柔中统之，宽猛相济，故"虽不当位"而正"利用狱"。此《彖传》之微旨，亦噬嗑全卦之枢机所在：刑非以逞威为能，而以得中为贵。

合而观之，噬嗑之亨，根于四端：刚柔分故明辨，动而明故威察，雷电章故并著，柔中上行故得用狱之宜。四者具，则"颐中有物"之梗可去，而天下之间隔通矣。

卦辞训释：亨，利用狱

卦辞曰："亨。利用狱。"

先释"亨"。亨者，通也，《说文》"亨"与"享"、"烹"古本一字，从高省，象宗庙祭享之形，引申为通达、亨通。先秦两汉之"亨"，于卦辞中多训为"通"，谓事理通畅、无所壅滞。噬嗑之亨，非泛言通泰，而专指"去间则通"之亨：口中有物则上下不合而塞，啮断其物则上下相合而通；天下有间梗之奸宄、有壅隔之刑狱未理，则政教不通，去之断之，则通而亨矣。故《彖传》径曰"噬嗑而亨"——必先噬嗑，乃得其亨；亨之所自，正由噬嗑去间而来。此与他卦"元亨"之泛言大通者，命意有别。

次释"利用狱"。"用狱"者，治狱、断狱、施用刑狱之谓也。狱，《说文》"确也，从㹜从言，二犬所以守也"，本指争讼相守之事，引申为讼狱、刑狱、囹圄。"利用狱"，谓此卦之时，利于施用刑狱以治奸去恶。何以噬嗑独宜用狱？盖天下之奸恶，犹颐中之梗物，间于善类之中，使上下不通、和气不洽；非以刑断之，则不能去。震之威、离之明，正治狱之具；以威明并施，啮断奸梗，使良善得安、政教得通，故"利用狱"。

值得注意者，卦辞言"利用狱"而不言"利用刑"，二者有别。"刑"主施罚于身，"狱"兼讼争、审断、囚系之全程。"用狱"涵盖察情、辨曲直、定罪、施罚之整个治狱过程，正与"动而明"之卦德相应：明以察狱之情，动以断狱之罚。是以噬嗑非徒言用刑之猛，而尤重审断之明，此先王制狱之深意也。

又，卦辞唯"亨"而不及"元、利贞"之全。乾之"元亨利贞"四德皆备，噬嗑独举"亨"一字者，盖此卦之用专于去间治狱一事，非如乾坤之统体大全；其德专一，故其辞简切。亨者，明其去间则通之效；利用狱者，指其施用之方。辞简而旨明，正先秦古经质实之体。

《大象传》：明罚敕法

《大象传》曰："雷电，噬嗑；先王以明罚敕法。"此一卦义理之归宿，亦全卦最切于政教人事者。

"明罚"者，明示刑罚之轻重等差，使民知所避就。罚之不明，则民无所措手足，或畏其不测而怨，或玩其无章而轻；唯明之，乃使罪刑相当、众心信服。此取离明之象：离为明，故曰"明罚"。

"敕法"者，整饬、修明法令之谓。敕，《说文》作"勅"，"诫也"，整饬告诫之义；法者，刑法、法度。"敕法"谓修立法度、申明禁令，使纲纪整肃。此取震动之象：震为动、为威令之发，故曰"敕法"。

"明罚"主乎昭示既定之刑，使人晓然于罪罚之等；"敕法"主乎整饬未然之法，使人凛然于禁令之严。一明一敕，一示一饬，一离一震，正与"雷电合而章"相表里。雷威以肃其法，电明以昭其罚，先王观此象而立刑政之本：刑非以杀人，而以止奸；法非以困民，而以正俗。明罚则民信，敕法则奸戢，威明并用，而天下之间隔自通，此即《大象》取噬嗑以垂训之深意。

尤可玩味者，《大象》于此独称"先王"而不称"君子"。六十四卦大象，多曰"君子以……"，言修身之常；而噬嗑、豫、观、比、涣、泰、姤等数卦则称"先王"或"后"，皆关乎制度建立、政教设施之大者。明罚敕法乃立国之大经，非一身修省之事，故托之"先王"，明其为制礼立法、垂宪万世之举。此细微措辞之别，正见《大象》取象之精严。

卦序、错综与互体

序卦之次第

《序卦传》：".可观而后有所合，故受之以噬嗑。嗑者，合也。"噬嗑承观卦（䷓）而来。观者，仰观俯察、示民以观瞻之卦；既有可观，则人心向之而思合，故继以噬嗑之"合"。然《序卦》又云"物不可以苟合而已，故受之以贲"——噬嗑之后为贲（䷲）。此言天下之合，不可苟且强合而无所文饰节文，故合之后必继以贲之文明修饰。是噬嗑居"观"与"贲"之间：上承观瞻而思合，下启文饰而成礼。其"合"乃啮断间梗、刚断而合，非柔靡苟合，故能立刑政、去奸宄，使天下归于正而后通——此噬嗑于卦序中之职分。

综卦（反对）：噬嗑与贲

将噬嗑（䷔，下震上离）倒转其卦画，上下颠倒，则成贲卦（䷲，下离上艮）。故噬嗑与贲为一对综卦（反对之卦），《序卦》以二者相次，正缘其象之反覆相生。噬嗑主刑罚、主去间之断，贲主文饰、主礼乐之文：一以威断治其乱，一以文明节其行；一去恶以求合，一饰善以成章。刑与礼、威与文，相反而相成，治道之两端尽于此二卦之反对。先王治世，既明罚敕法以噬嗑去其奸，复以贲之文明修其礼，刚柔威文交济，而后政教大备。噬嗑、贲相综相次，《序卦》之安排深有意焉。

错卦（旁通）：噬嗑与井

噬嗑六爻阴阳尽变（阳变阴、阴变阳），则成井卦（䷯，下巽上坎）。噬嗑下震上离，井下巽上坎：震错巽，离错坎，故噬嗑之旁通为井。噬嗑主明罚去间，火炎而上、雷动而威，其用在去恶；井主养民不穷，水润而下、巽顺而入，其用在养民。一刑一养，一去害一施惠，旁通相对。治民之道，固不可徒恃刑罚之威而无养育之惠；噬嗑去其奸于已然，井养其民于未乱，二卦旁通，正示为政者威惠当兼、刑养相须之理。

互体之象

噬嗑互体亦有可观。其卦初九、上九夹三阴一阳于中，前论"颐中有物"已及。取中四爻互体：二、三、四爻互为艮（六二、六三阴，九四阳，下二阴上一阳，成艮☶之象），艮为止、为门阙；三、四、五爻互为坎（六三阴、九四阳、六五阴，成坎☵之象），坎为险、为陷、为律、为狱。坎居中而为"狱"之象，正与卦辞"利用狱"相应——口中之物（九四）正陷于互坎之险中，待震动离明以断之、出之。互坎主险陷囚系，互艮主门阙止禁，囹圄禁系之象俨然，此汉易象数家所乐道，亦与"用狱"之旨密合。坎又为法律（《易纬》、京房之说每以坎主刑法），互坎在中，则一卦治狱之主象益明。

六爻时位综述

噬嗑六爻，自下而上，乃一治狱之全程、用刑之渐进，亦施罚者由轻至重、受罚者由小至大之序。三刚三柔相间，刚为治狱施罚之主，柔为受治待断之象，时位之大势，约可如下勾勒。

初九在卦之始，受罚者初犯而罚轻，故曰"屦校灭趾"——以桎加足，没其趾，刑之至轻者也。《象》曰"不行也"，谓小惩而使不得前行于恶，惩之于初，戒之于微，故"无咎"。此用刑之始，所惩者小，所止者微，正噬嗑去间于初萌之意。

六二乘初九之刚，柔而当位，啮物之易者，故"噬肤灭鼻"——啮柔嫩之肤，易咬而深入没鼻。《象》曰"乘刚也"，以柔乘刚，施治稍深而仍无咎，治之未难者也。

六三阴居阳位，不当位，所治者难，故"噬腊肉，遇毒"——啮久腊坚韧之肉而遇毒。《象》曰"位不当也"，处不当之位而治顽梗之奸，遂有小吝；然究在去间之时，终归"无咎"。

九四以刚居柔，介乎上下之际，乃"颐中有物"之正主、全卦所必啮断者，故"噬干胏，得金矢"——啮带骨之干肉，至坚至难，而得金矢之直。金象其刚、矢象其直，治狱之至难处，非刚直不能断，故"利艰贞，吉"。《象》曰"未光也"，谓功虽成而道未尽显，犹须艰难守正以底于成。九四一爻，正去间之关键、一卦用力之所聚。

六五柔中居尊，为治狱之主，故"噬干肉，得黄金"——啮干肉，得黄金之贵。黄者中之色，金者刚之质，柔居中位而以刚明断狱，故虽"贞厉"而"无咎"。《象》曰"得当也"，前所谓"柔得中而上行，虽不当位，利用狱"者，于此爻见之：以柔中之主，统威明之用，正治狱得宜之象。

上九处卦之极，受罚者怙恶不悛、积重难返，故"何校灭耳，凶"——荷枷于颈，没其耳。《象》曰"聪不明也"，恶极而不闻善言、不听诫告，故终致凶。初之"灭趾"惩于始，上之"灭耳"罚于终：始可小惩而戒，终则积恶而凶，一卦用刑轻重之极致，于初上两爻见焉。

合六爻而观，初上为受刑之两端（趾轻而耳重，初戒而上凶），中四爻为治狱施罚之渐进（肤、腊、胏、干肉，由易及难、由小及大），九四为所断之梗，六五为主断之君。三刚三柔相间往复，恰演"颐中有物，啮之乃合"之全象：惩恶于微则吉，纵恶至极则凶，治狱之道、进退吉凶之机，尽寓其中。

义理与决策启示

噬嗑一卦，自卦名以至六爻，反复申明一理：天下之通，必去其间梗而后得；而去间之具，在威明并用、刚柔相济、得中而行。推之于人事，其启示约有数端。

其一，去间乃致通之本。凡组织、政事、人群之中，每有梗阻间隔之"颐中之物"——或奸佞之蠹，或积弊之沉疴，或淆乱是非之乱源。此物不去，则上下不通、和气不洽。噬嗑教人：当断则断，以刚明之力啮断梗阻，去间方能致亨。姑息养奸、苟且求合，终非真合。

其二，威与明不可偏废。震动以为威，离明以为察；用刑而不明察，则流于暴酷而伤无辜；明察而无威断，则奸者玩法而不惧。决策施治者，须先明察情实而后果决施行，使威本于明、明成于威，雷电相合而后章。

其三，治断贵得中，不贵亢极。《彖传》以六五"柔得中"为"利用狱"之枢，正诫人：执法去恶，最忌一味严猛、逞威无度。柔中统刚明，则宽猛相济、轻重得宜。初九小惩即止，上九积恶乃凶——惩之于微则人易改，纵之至极则不可救。明罚敕法之要，在使罪罚相当、防恶于早，而非快意于重典。

其四，刑与文相须为治。噬嗑（刑）与贲（文）相综相次，与井（养）相错旁通：去恶之刑，必继之以文明之礼、养育之惠，而后治道乃全。徒恃噬嗑之威而无贲之文、井之养，则民畏而不亲；唯威、文、惠三者并行，方为长治久安之道。

要之，噬嗑者，去间致通之卦也。颐中有物，必噬而后嗑，啮而后合；天下有奸，必明罚而敕法，断之而后亨。震雷之威、离电之明，合而章于刑政之间；柔中上行，统威明而归于得中。学《易》至此者，当悟治乱去恶之机：察之以明，断之以刚，统之以中，济之以文——则间者通、隔者合，而天下亨矣。